江未央的手已經摸到了通訊器。
比江巡快了半秒。
她沒有問"你確定嗎"這種廢話。十年商場廝殺養出來的本能讓她在聽到"目標是你們"的那一瞬間就完成了所有的信息處理。
手指按下通訊器。
"老二,報位置。"
沒人接。
"老三,報位置。"
沒人接。
"老四。"
滋啦一聲。信號里全是雜音。然後江以此的聲音從雜音縫隙里擠出來,碎成了渣。
"大姐,我,高架,被堵了,信號車被,卡車,撞。"
斷了。
江巡的臉在那一秒里沒有任何表情。
不是冷靜。
是所有的情緒都被一種更原始的東西壓住了。
恐懼。
對,恐懼。
這個能手撕防爆門的怪物,在這一刻感受到了純粹的、刺骨的恐懼。
不是怕死。
是怕來不及。
"走。"
一個字從他嘴裡蹦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在動了。
鈦合金右手一把撈起江未央的腰,整個人從會議室二樓破碎的窗戶里翻了出去。
六米高度。
落地。
膝蓋微屈卸力。鞋底在碎石地面上刮出一道白印。
他把江未央放下來。
"大姐,你不能跟我走。"
"你。"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江巡打斷了她。"但你現在是最顯眼的靶子。元老院的目的是逼我們分兵。我把你帶在身上,等於替他們把四個目標集中成兩個。"
江未央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她知道他說得對。
這比什麼都讓她難受。
"莊園地下有防彈艙。張銘的商務車裡有。"江巡的語速極快。"進去。鎖死。等我回來。"
"江巡。"
"嗯?"
"你先救誰?"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
三個妹妹。三個方向。同時遇襲。
他只有一個人。
江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掃了一眼莊園院子裡停著的車。奔馳S級。太慢了。
然後他看到了角落裡。
張銘那幫僱傭兵騎來的一輛機車。不是哈雷。是一輛道奇戰斧。四缸8.3升V10引擎。軍用改裝。這幫人大概把它當前導偵察車用的。
鑰匙還插在上面。
江巡跨了上去。
油門擰到底。
道奇戰斧的引擎發出一聲近乎暴怒的咆哮。後輪在碎石地面上瘋轉了半圈,然後整輛車像一顆出膛的子彈射出了莊園大門。
江未央站在原地。看著尾燈消失在夜色里。
然後她轉身。
走向張銘的商務車。
拉開車門。鑽進去。關門。落鎖。
車窗玻璃是17毫米厚的防彈材質。底盤包了凱夫拉裝甲。這是元老院給自己人配的座駕。
她坐在後排座椅上。
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了備用通訊器。
這個通訊器走的不是常規信號。是江以此去年在九龍城寨搭建的低頻跳頻網絡。信號弱,帶寬小,但幾乎無法被截獲和干擾。
她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開始發指令。
"全體注意。一級戰備。各單位報告最後已知位置和狀態。"
聲音平穩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
像是在開一場普通的晨會。
與此同時。
京城。CBD核心區。某大型三甲醫院。地下停車場。
江莫離把車熄了火。
她是來取東西的。江如是之前在這家醫院的合作實驗室存了一批金血分析試劑,需要人去拿。三姐本來要自己來,但莫離說順路,她正好要去附近的器材店拿一批改裝件。
停車場B3層。燈光昏暗。水泥立柱之間的陰影很深。
她從車裡下來。鎖車。
皮靴踩在環氧地坪上。
聲音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裡清晰得過分。
'太安靜了。'
江莫離是戰場上活下來的人。她的身體比她的大腦更早感知到了危險。
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
她沒有停步。沒有回頭。但右手已經慢慢伸向了腰後。
那裡別著兩把短刀。改裝過的戰術折刀。七寸半。單手彈出。
走了大概二十步。
第一個人影從她左側的承重柱後面閃了出來。
沒有聲音。
不是普通人的移動方式。普通人走路會有腳步聲、衣服摩擦聲、呼吸聲。這個人像一塊在地面上滑動的黑色剪影。
江莫離的瞳孔收縮了。
第二個。右側。
第三個。正前方。
三個人。
全黑的緊身戰術服。面部被包裹在一層碳纖維複合面罩下面。沒有徽章,沒有標識。
但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他們的眼睛。
面罩的護目鏡是透明的。能看到裡面的眼球。
瞳孔沒有收縮。
面對一個活人,在準備動手的時候,瞳孔沒有任何變化。
'人?'
這個念頭在江莫離腦子裡閃了一下。
然後第一個人動了。
速度極快。
一把軍用格鬥刀從袖口彈出來。刀尖直奔她的喉嚨。
江莫離的身體向後仰。
軍刀從她的下巴前面掠過。距離不到三厘米。風刃切斷了幾根頭髮絲。
她仰倒的同時右手已經彈出了短刀。
刀光一閃。
格擋。
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停車場裡炸開。
火花。
第二個人從側面切入了。
江莫離一腳踹在身前的承重柱上。借力橫移。避開了第二把刀。
第三個人從正面壓上來。
三個方向。
同時。
江莫離的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是犬齒露出來了。
她左手從腰後抽出了第二把刀。
雙刀出鞘。
"三個?"
她的聲音在迴蕩的停車場裡顯得格外清晰。
"看不起誰呢。"
同一時間。
城北。某生物醫藥研發中心。三樓實驗室。
江如是把最後一管試劑放進了恆溫箱。
摘下無菌手套。按程序丟進醫廢桶。
然後她摘下了口罩。
實驗室里只有她一個人。這個時間點,她的助手團隊已經下班了。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沒有新消息。
她正準備關燈走人。
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兩組。
從走廊兩端同時靠近。
江如是把手機放回了口袋。
她推了推金絲眼鏡。
然後做了一件事。
她走到實驗室角落的通風系統控制面板前面。輸入了一組密碼。
通風管道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嗡鳴。
模式從"正壓排風"切換到了"內循環"。
也就是說,從這一秒開始,實驗室里的空氣不再往外排了。
然後她打開了操作台下面的一個抽屜。
抽屜里放著一排試劑瓶。
她拿起了其中一瓶。瓶身上貼著一個潔白的標籤。標籤上手寫著一行小字:
"S-07神經阻斷劑 致死濃度 0.3ppm 接觸即效"
她把瓶蓋擰開了。
放在了操作台上。
然後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
從白大褂口袋裡拿出了一個小型的、類似防毒面具的呼吸過濾器。
戴上了。
門被踹開了。
兩個人沖了進來。
和停車場的那三個一樣的裝備。一樣的空洞瞳孔。
他們衝進來的速度很快。
但他們沒有戴防毒面具。
因為他們的戰前情報里顯示,這只是一間普通的生物實驗室。不是P4級別的高危生化實驗室。不需要額外的呼吸防護。
他們的情報是對的。
這確實不是高危實驗室。
但江如是人在哪裡。
哪裡就是高危區域。
前面那個人邁出了第二步。
然後他的眼球翻白了。
膝蓋一軟。整個人像一截被抽走了骨架的布袋,直挺挺地砸在了地板上。嘴角開始冒出細密的白色泡沫。
後面那個愣了零點幾秒。
然後他也倒了。
從衝進門到兩具身體躺平在地上。
前後不超過四秒。
江如是坐在椅子上。隔著呼吸過濾器看著地上這兩個口吐白沫、全身抽搐的人。
她站起來。
跨過第一具身體。
半蹲下來,看了一眼第二具的面罩。
面罩後面的瞳孔已經散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這個人的頸動脈。
沒了。
她直起身。
推了推眼鏡。
"在我的實驗室里不戴防毒面具。"
她的聲音透過過濾器傳出來,悶悶的。
"誰給你們的勇氣?"
同一時間。
京城。四環通往CBD的城市高架橋。
一輛改裝過的信號中繼車被逼停在了高架橋的最外側車道上。
三輛重型卡車從不同方向把它擠在了護欄邊上。
車門被從外面撕開了。
江以此被拽了出來。
她的腦機接口護目鏡在拉扯中掉落了。摔在地上裂開一道縫。
四個黑影圍著她。
和別處的使徒一樣。碳纖維面罩。空洞瞳孔。
但數量是最多的。
四個。
元老院很清楚。
四姐妹里,江以此的格鬥能力最弱。
但她的腦子最危險。
所以給她配了最多的殺手。
江以此被摁在了信號車的引擎蓋上。
她的右手腕被一隻鐵鉗般的手死死扣住。
臉貼在冰冷的金屬表面上。
高架橋的夜風灌進來。冷到骨頭縫裡。
下面是三十米高的落差。
她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很快。快到像一把小錘子在肋骨內側瘋狂敲打。
'不要慌。不要慌。不要慌。'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大姐說過,慌張是最貴的奢侈品。我們家消費不起。'
但她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
是怕。
真的怕。
她不是江莫離。沒有格鬥訓練。沒有上過戰場。
她是坐在屏幕後面的那個人。她的戰場有鍵盤和伺服器散熱風扇的嗡鳴。
不是這種。
不是被人按在引擎蓋上,臉貼著冰冷的鐵皮,四把刀架在身後的這種。
帶頭的那個使徒抬起了手裡的軍刀。
刀尖對準了她的後頸。
對準了頸椎第三節和第四節之間的縫隙。
精準到了外科手術的程度。
江以此閉上了眼睛。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從很遠的地方。
引擎的咆哮。
不是汽車的引擎。
是那種暴力到不講道理的、8.3升V10發動機全功率輸出時才能發出來的、仿佛要把空氣本身撕碎的嘶吼。
聲音在三秒之內從遠到近。
從一個模糊的低頻嗡鳴變成了一聲裂帛般的尖嘯。
江以此睜開了眼睛。
她看到了。
高架橋下層輔路的護欄邊緣。
一輛道奇戰斧。
連人帶車。
騰空了。
整輛摩托車從下層輔路的坡道上以一個接近四十五度的角度飛了起來。
人和車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弧線。
越過了高架橋上層的金屬護欄。
然後砸在了橋面上。
輪胎觸地的瞬間火花四濺。
車身在慣性中側滑了五六米。
但騎車的那個人穩得像焊在座墊上一樣。
鈦合金右臂從車把上鬆開。
在側滑的最後階段,他的右腳踩在了座墊上。
然後蹬了出去。
整個人從摩托上彈射起來。
像一枚出膛的穿甲彈。
帶頭的使徒反應極快。軍刀從江以此後頸收回,反手橫切。
但太慢了。
鈦合金右拳以一種碾壓物理常識的速度貫穿了那把軍刀和它後面的碳纖維面罩。
面罩碎了。
軍刀碎了。
拳頭沒停。
整條手臂貫穿了第一個使徒的胸腔。
從前胸進去。從後背出來。
指尖夾著一截被打斷的肋骨。
使徒的身體在鈦合金手臂上掛了零點幾秒。
然後被甩了出去。
飛過護欄。
掉進了三十米下的黑暗裡。
江以此趴在引擎蓋上。
她看到的畫面是倒著的。
倒過來的高架橋。
倒過來的夜空。
倒過來的江巡。
他站在她面前。
滿身煞氣。
右臂上還掛著血。
荊棘項圈在高架橋的路燈下泛著幽暗的光。
剩下三個使徒同時動了。
沒有猶豫。沒有恐懼。
晶片控制下的死士不懂什麼叫恐懼。
第一個從左側切入。
江巡沒有轉身。
左腳後撤半步。肘擊。
肘尖砸在了使徒的太陽穴上。頭骨在那一擊之下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裂響。
第二個從右側撲過來。
江巡側身。鈦合金右手五指張開,直接抓住了使徒的整張臉。
然後握緊了。
碳纖維面罩在他掌心裡像雞蛋殼一樣碎裂。
第三個繞到了他身後。
軍刀刺向後腰。
江巡沒有閃。
刀尖扎在了他的背部肌肉上。
刺進去了大概兩厘米。
然後停了。
重組後的肌肉纖維密度像防彈材料一樣。軍刀的刀尖卡在了肌肉組織里。
使徒想拔刀。
拔不動。
江巡迴頭看了一眼。
然後轉過身。鈦合金右手捏住了那把軍刀的刀身。輕輕一拽。
刀從自己背上拔了出來。
傷口在流血。不多。暗金色的血液滲出來幾滴,很快就凝固了。
他拿著那把刀。低頭看著最後一個使徒。
使徒的瞳孔依然沒有收縮。
沒有恐懼。
'怪物。'
江巡的左手捏住了使徒的脖子。把他提了起來。
使徒的腳離開了地面。雙腿在空中無意義地蹬動。
但他不掙扎。不求饒。甚至不發出聲音。
就像一個被拎起來的人形木偶。
江巡的目光落在了使徒的後腦勺上。
通過碳纖維面罩的縫隙,他能隱約看到後頸皮膚下面有一個極小的凸起。
晶片。
張銘說的。
植入大腦的控制晶片。
他把使徒放在了地上。
沒有殺。
然後他蹲下來。
轉頭看向還趴在引擎蓋上的江以此。
"老四。"
他的聲音忽然變了。
從剛才生撕使徒的那種冰冷,瞬間切換成了一種極其柔軟的、帶著毛邊的啞。
"嚇到了?"
江以此的身體還在抖。
她的臉還貼在冰冷的引擎蓋上。
眼睛是睜著的。
她看到了所有。
從那輛摩托車騰空飛起的那一秒開始。
她全看到了。
"哥。"
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細到跟刮擦鋼絲似的。
"我是不是差點死了?"
江巡伸出左手。
把她從引擎蓋上撈了下來。
她整個人縮進了他懷裡。像一隻被嚇到了的貓把自己揉成了一個球。
抖得厲害。
每一塊骨頭都在抖。
江巡的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
鈦合金右臂環住了她的後背。力道控制到了極點。不松不緊。剛好讓她覺得安全。
高架橋的夜風吹過來。
帶著柏油路面的熱氣和遠處城市的燈光。
很安靜。
除了江以此壓在他胸口上的、逐漸放慢的心跳聲。
和遠處,警笛聲開始響起來了。
江巡從懷裡掏出通訊器。
單手按了一下。
"大姐。老四安全了。"
然後:"老二老三什麼情況?"
江未央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出來。依然平穩到了不像活人。
"老二那邊五分鐘前報了平安。三個目標。她處理了。掛了一點彩,不嚴重。"
"老三更簡單。兩個目標進了她的實驗室。沒戴防毒面具。當場毒翻了。"
停了一秒。
"一個死了。一個還有氣。"
江巡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江以此。
她的抖終於開始減弱了。
但兩隻手還是死死攥著他的衣領。
指節發白。
"我這邊也留了一個活的。"江巡說。"腦子裡有晶片。"
"帶回來。"
"嗯。"
他把通訊器收起來。
然後低頭看著高架橋地面上那個被他捏住脖子按翻在地、此刻仰面朝天躺著的使徒。
使徒的瞳孔依然是散的。
沒有意識。像一個被關掉開關的機器。
江巡蹲下來。
從使徒的戰術背心裡翻出了一個通訊器。
很小。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
上面沒有撥號鍵。只有一個接聽指示燈。
單向通訊。
只能接收命令,不能主動聯繫。
純粹的、絕對服從的工具。
江巡捏著那個通訊器。
看了兩秒。
然後他對著通訊器的麥克風說話了。
聲音不大。
但在高架橋的風聲里,每個字都像是被刻刀一筆一筆鑿出來的。
"元老院的老東西們。"
"你們應該能聽到。"
"三天之內。"
"我會把你們的腦袋,挨個擰下來。"
他把通訊器捏碎了。
塑料碎片從指縫裡灑落。
江以此從他懷裡抬起頭。
淚痕還沒幹。但眼睛已經重新亮了。
"哥。"
"嗯?"
"你剛才從下面飛上來的時候。"
她吸了一下鼻子。
"帥死了。"
江巡低頭看著她。
"知道就行。以後別一個人出來。"
"知道了。"
"真知道了?"
"嗯!"
他伸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力道很輕。
但江以此還是疼得齜了一下牙。
然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