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力道很輕。
但江以此還是疼得齜了一下牙。
然後笑了。
笑完又把臉埋回了他胸口。
高架橋上的風從西面灌過來,把她散落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江巡的鈦合金右手擋在她腦後,替她把風擋了大半。
遠處的警笛聲越來越近。
"得走了。"
江巡把她從身上剝下來。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個被他捏暈的使徒。
這東西像一條死魚一樣癱在地上。碳纖維面罩裂了半邊。後腦勺皮膚下面那個晶片的凸起清晰可見。
"帶走。"
江以此抹了把臉。妝早花了。眼睛還是紅的。但她已經開始用手機聯繫城寨那邊的接應車了。
"哥,三姐那邊也有一個活的。"
"知道了。一起拉回去。"
四十分鐘後,兩輛沒有牌照的改裝麵包車先後駛入京冀交界的廢棄防空洞入口。暗道蜿蜒向下。電梯降了一百米。
九龍城寨。
主控室里的紅色警報燈還在轉。
江莫離靠在走廊牆上等他們。右手纏著繃帶,左邊肋下貼了兩塊紗布。跟三個使徒近身搏殺留下的紀念品。
看到江巡推門進來,她先掃了一眼他背上那道被軍刀劃的口子。
"後背。"
"皮外傷。"
"你說皮外傷就皮外傷?"
江如是從後面跟進來了。白大褂上沾著不明液體。金絲眼鏡擦得鋥亮。進門就接過話頭。
"我說是皮外傷。重組後的肌肉纖維密度夠高,刀只進了兩厘米,沒傷到筋膜層。"
她推了推眼鏡,看向走廊盡頭兩個擔架上躺著的使徒。
一個是江巡從高架橋上捏暈帶回來的。
另一個是她在實驗室里毒翻的那個"還有氣的"。
她走過去蹲下來,翻開第二個使徒的眼皮。
瞳孔已經完全散了。
"死了。"
"不是說還有氣?"江莫離湊過來。
"轉運的時候,S-07的神經毒素沿著腦脊液擴散到了腦幹。"江如是面無表情地站起來。"到這兒的時候已經腦死亡了。"
她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
"不過屍體留著有用。可以解剖做參照。"
江未央的聲音從主控室里傳出來。
"都進來。"
兩個字。
誰都沒廢話。全員進了主控室。
江未央坐在中央指揮台後面。面前攤著一張九龍城寨的全域防禦狀態圖。她已經換了一身衣服,看不出半點在莊園防彈車裡待了一個多小時的痕跡。
"人都齊了。"她掃了一眼。"先說結果。"
"十二使徒。"
她看向江巡。
"老三那邊兩個,一死一腦死亡。老二處理了三個。你在高架橋殺了三個,活捉一個。加起來九個。"
"張銘說的是十二個。"江莫離靠在牆上。"還差三個。"
江未央沒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江以此。
江以此已經在查了。她的手指在鍵盤上跑了一陣,調出了九龍城寨的外圍自動防禦日誌。
"找到了。"
她把數據拉到主屏幕上。
"過去六個小時,城寨外圍的自動防禦系統在三個不同方向擊斃了三名入侵者。紅外特徵和這些使徒完全一致。它們在試探城寨的外圍通道。"
當時江以此把城寨防禦改成全自動託管的時候,大概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
"十二個。"江未央點了一下頭。"全滅。"
整個主控室安靜了一瞬。
十二個被植入控制晶片、沒有痛覺沒有恐懼的絕對服從死士。
元老院的王牌。
一夜之間,打完了。
"但這不是結束。"江未央的視線落在擔架上唯一的活體使徒身上。"這個東西腦子裡的晶片,是我們目前唯一能撬開元老院底牌的入口。"
她看向江如是。
"老三。晶片能摘嗎?"
江如是走到使徒旁邊。用一個可攜式掃描儀貼著他的後腦勺緩緩移動。
藍色光線在皮膚表面遊走。
三十秒後,她直起身。
"能。"
"但不好摘。"
她調出掃描圖像投射到了主屏幕上。
"晶片嵌在腦幹位置。大小約七毫米乘七毫米。它和神經組織之間有微型觸手狀的導電纖維,侵入了延髓和橋腦的交界區。"
"重點在這裡。"她用指甲敲了敲屏幕上一個高亮的紅色區域。"晶片內置自毀微型炸藥。一旦檢測到非授權物理接觸,或者與宿主的生物信號斷開超過六十秒,就會自動引爆。"
"爆了會怎樣?"江莫離問。
"晶片變成廢鐵。腦幹變成豆腐渣。一拍兩散。"
"那不就沒了?"
"沒這麼沒用。"江如是推了推眼鏡。嘴角有一點點弧度。
"他們這個自毀機制,我看了一下底層架構。"
她的語氣忽然變得很微妙。像是一個頂級廚師在點評路邊攤的菜刀。
"粗糙。非常粗糙。工業級量產貨。引爆邏輯是單線程的條件判斷,連冗餘校驗都沒有。"
她轉頭看了一眼江巡的鈦合金右臂。
"跟崑崙在你身上下的那些手段比,這就是批發地攤貨和定製核彈的區別。"
江以此已經搬了一台便攜運算模塊過來,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三姐,如果我用腦機接口從信號層切入,先偽造一組跟宿主匹配的生物信號持續輸入,騙過自毀程序的檢測,你再物理摘除。能行嗎?"
江如是想了兩秒。
"時間窗口很短。你得在我切斷最後一根導電纖維之前,把自毀計時器凍住。"
"給我四十秒。"
"我只能給你三十秒。"
江以此的手指在鍵盤邊緣停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
她的右手食指下意識地碰了一下自己的鼻翼。那次邏輯炸彈反噬的時候,她的鼻血從這裡湧出來,流了滿臉。
那個觸感還留在肌肉記憶里。
但她的手很快回到了鍵盤上。
"夠了。"
她吸了口氣。把腦機接口護目鏡扣上。
"開始。"
接下來二十分鐘裡,主控室的人都沒說話。
江巡站在使徒旁邊。鈦合金右手微微握拳,隨時準備在出問題的瞬間切斷物理連接。
這次不是崑崙的定製邏輯炸彈。是工業量產的地攤貨。
但他不打算冒任何風險。
江如是戴著手術放大鏡,用微型雷射刀一根一根切斷晶片周圍的導電纖維。每切一根,使徒的身體就會抽搐一下。
江以此的額頭滲出了汗。她的十指在鍵盤上維持著一種接近人類極限的輸入速度,持續向晶片輸送偽造的生物電信號,和自毀程序的檢測協議玩貓鼠遊戲。
最後一根纖維被切斷的瞬間,晶片發出一聲刺耳的高頻尖鳴。
自毀程序啟動了。
"凍住!"江如是喊了一聲。
江以此的右手食指重重砸在回車鍵上。
一串暴力覆寫的代碼像洪水一樣灌進了晶片的信號埠。
自毀倒計時停在了0.7秒。
江如是用鑷子把晶片從腦幹上摘了下來。
拇指大小的黑色方塊。上面沾著一點粉色的腦組織液。
"拿到了。"
她把晶片放進了信號屏蔽盒。
江以此癱在椅子上,摘下護目鏡,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
"但有兩個問題。"
她擦了擦額頭的汗。
"第一,最後那零點七秒里,自毀程序燒掉了一部分存儲區塊。我估算了一下,大概百分之十五的數據沒了。"
"第二。"她的語氣變了一下。"我在信號日誌里發現了一條異常記錄。摘除前三秒,這枚晶片向外發射了一次短脈衝定位信號。"
"泄露了什麼?"江未央站直了身體。
"城寨的模糊方位。大約三十公里半徑。不是精確坐標,但夠對方把搜索範圍從全球縮小到一個區域。"
"能屏蔽嗎?"
"已經發出去了。屏蔽沒意義了。"江以此咬了一下嘴唇。"但三十公里半徑很大,他們要精確定位還需要時間。我會加強城寨的電磁偽裝層。"
"剩下百分之八十五的數據夠用。"江未央說。"先解密。"
江如是這時候已經開始解剖那具腦死亡的使徒屍體了。在主控室旁邊臨時隔出的操作區,她動作利索地切開了胸腔。
五分鐘後,她摘下手套走回來,臉色很平淡。
"流水線產品。"
"情緒中樞被物理燒毀。痛覺受體全切。骨骼內襯了一層陶瓷複合材料。整個人就是一台肉做的機器。"
她看了江巡一眼。
"改造精度比你身上的基因重組差了至少兩個數量級。崑崙好歹是定製手工活,這邊純粹是工廠流水線批量出貨。"
"這就解釋了。"江未央靠在椅背上。"崑崙的邏輯炸彈差點要了老四的命,這邊的自毀程序被老四三十秒就破了。不是老四變強了,是對手工藝差了。"
江以此有氣無力地舉了一下手。
"謝謝大姐的高度評價。"
"別貧。"江未央看向她。"解密。"
"已經在跑了。"
江以此強撐著坐直,重新扣上護目鏡。
晶片裡百分之八十五的殘餘數據流通過運算模塊灌進了量子伺服器矩陣。加密層一層一層被剝開。
在等待解密的間隙,江如是做了另一件事。
她拿著全頻掃描儀走到江巡面前。
"頭偏一下。"
"幹嘛?"
"你耳朵後面那個東西。上次大姐摸到的。我要掃一遍。"
江巡側了一下頭。
掃描儀的藍光從他右耳後方的髮際線邊緣掃過。那個基因重組後才長出來的微小十字星形傷疤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十秒後,江如是收起儀器。
"純生物組織。沒有任何電子元件或信號發射功能。不是追蹤器。"
她頓了一下。
"但組織密度異常高,像是身體主動生長出來的某種標識物。具體是什麼,我需要更多樣本對比。"
她把掃描數據存進了平板。
"先記著。"
十分鐘後。江以此的解密完成了。
主屏幕上彈出了十二份檔案。
全息投影在主控室中央展開。十二張面孔。有男有女。最年輕的看著也有六十多歲。每一張臉旁邊都掛著詳細的信息面板。
姓名。國籍。掌控產業。最後已知坐標。資產規模。
"E-01。"江以此念出來。"沙灣區,能源。最後坐標,迪帕伊。"
"E-03。瑞斯聯邦,金融。日內瓦爾。"
"E-05。北境區,能源。奧斯蘭。"
"E-07。羅斯背景,軍工。最後坐標浮動,疑似在海上。"
"E-09。南洋區,製藥。泰羅邦某私人島嶼。"
十二個人。
金融、軍工、製藥、能源。
全球最核心的四條命脈產業。每一條的源頭,都能追到其中一個人。
江莫離看著那十二張布滿老年斑和皺紋的臉,嘴角抽了一下。
"就這?十二個老不死的?"
"別小看老不死的。"江未央的聲音冷得結冰。"能動用全球清算系統凍結我三千二百億的人,不是隨便哪個老不死都做得到的。"
"還有一個關鍵信息。"江以此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調出了晶片數據中一組被標註為"儀式協議"的加密文檔。
"每位元老每九十天進行一次'續命儀式'。所需的生物催化劑,此前由崑崙培養的克隆體血液合成。"
她抬頭看了江巡一眼。
"崑崙的克隆體已經全滅了。培養塔我們親手炸的。"
"所以。"
"他們現在沒有催化劑來源了。"
"除非。"
她的目光落在江巡的右臂上。暗金色的血液在那層與血肉完美融合的鈦合金下面流動。
"他們能弄到你的血。"
主控室再次安靜了。
"他們想要我活著。"江巡說。聲音很平。
"不是想。"江未央糾正他。"是必須。你死了,他們的續命儀式就斷供了。所以他們不會殺你。十二使徒的目標是四個妹妹,不是你,邏輯在這裡。"
"控制住你身邊的人,就控制住了你。"
"老套路了。"江莫離嗤了一聲。"從崑崙到元老院,都是這招。"
"等等。"
江以此的聲音忽然變了。
所有人看向她。
她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眼睛死死盯著屏幕右下角一個幾乎被忽略的數據塊。
"十三個。"
"什麼?"
"不是十二個檔案。是十三個。"
她把那個數據塊放大。
第十三份檔案從全息投影的邊緣浮了上來。
但它是空的。
沒有照片。沒有姓名。沒有坐標。沒有資產信息。
整個檔案只有一行標註。
"席位XIII。創始人。"
以及一道鎖。
一道生物鎖。
江以此試著破解了一下。三秒後她的手停了。
"解不開。"
她轉過頭,看著江巡。表情很複雜。
"這道生物鎖的認證密鑰,是一組基因特徵序列。"
"和你的基因特徵完全吻合。"
"只有你能打開。"
主控室里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
江巡看著那道懸浮在全息投影中的空白檔案。
第十三把椅子。
沒有人坐在上面。
或者說,坐在上面的那個人不想被看見。
"同步一下。"江以此忽然又說。她的手指重新動了起來。
"遊戲公屏上截獲的那個暗網加密數據包,我排查完了。內容是元老院的內部通訊節點地址表。和晶片裡解出來的通訊鏈路交叉驗證,完全吻合。十二個人的加密通話線路,全部鎖定。"
"也就是說。"江未央站了起來。
"他們的臉我們看到了。他們的錢我們摸到了。他們的嘴我們聽到了。"
她的目光從十二張面孔上一一掃過。
"該上門拜訪了。"
江巡沒有接話。
他還在看那個空白的第十三號檔案。
創始人。
基因鎖。
和他完全吻合的認證密鑰。
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右耳後面髮際線邊緣。
那個十字星形傷疤。
剛才三姐的掃描儀確認了它不是追蹤器。
但它是什麼,誰都說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