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沛公府,後宅正堂。
劉邦與呂雉正坐在案前享用朝食。
秦時的朝食一般在辰時前後,它雖名為朝食,不過也十分豐盛,案上擺著幾碟菹菜、炙肉,還有熱騰騰的粟米粥等。
劉邦昨夜喝得不少,此刻面色仍有些疲憊,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他喝了一口粥,忽然想起什麼,放下木箸,看向呂雉,問道:「夫人昨夜…可是有話要與本公說?」
呂雉正端著粥碗,聞言微微一怔,隨即放下碗,點了點頭。
劉邦道:「何事?」
呂雉沉默片刻,抬眼看他道:「夫君,妾身想與夫君商議姝兒的婚事。」
劉邦眉頭微挑:「姝兒?她與項莊之事,恐難成矣,此事....夫人不是早已知曉?」
呂雉搖了搖頭,道:「非是與項家之婚事,而是…陸平,陸都尉。」
「子衡?難道是其相中了姝兒?所以才請你來做此說辭?」劉邦皺著眉頭道。
呂雉再次搖頭道:「非也,此事並非陸平相邀,而是姝兒屬意那陸平已久,眼見與那項莊之事不成,所以她才起了心思...」
劉邦聞言,先是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隨後又放下,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半晌不語。
呂雉也不著急,一邊緩緩喝粥,一邊等待著他的回應。
良久後,劉邦才開口道:「此事…抉擇不在你我,而在子衡。」他頓了頓,道:「不知夫人昨夜宴席上可見,子衡身側坐著的那一年輕女子?此女名喚兮,此前曾被項羽擄去營中,後被子衡趁夜救回.....子衡既有意中人,恐難以定其婚配...」
接著,劉邦又道:「再者,你大兄呂澤,如今已經在單父起兵,姝兒的婚事恐難再由你我獨斷,少不得要與他商議一二.....」
聞聽此言,呂雉抬起頭,眼中閃過訝異,道:「大兄也起兵了?」
劉邦點點頭,道:「訊息昨日剛傳到,你大兄呂澤、二兄呂釋之如今已在單父那邊已聚了數千人,聲勢著實不小....」
呂雉聽罷,心中頓時振奮起來。
大兄起兵,不管是對她還是對呂家,都是大好事。
對她而言,就算日後劉邦勢大,他也不敢輕辱自己。
而呂家,更是得以在這亂世中有了真正的立足之地,不必再依附他人,仰人鼻息....
只是…姝兒這事,恐再難成矣....不過,不成也好,免得....
劉邦見她面色有異,不由問道:「夫人何以憂色?」
呂雉搖了搖頭,道:「無事,只是……只是想著,姝兒那孩子,怕是會失望。」
劉邦擺擺手,道:「兒女婚事,本就如此,豈能事事如意?再說,子衡既已有意中人,姝兒再嫁過去,豈不是憑白受了委屈?」
呂雉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兩人默默吃了幾口粥,劉邦忽然又道:「說起子衡,昨夜本公與夫人說的事,夫人可還記得?」
呂雉抬眼看他,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不等呂雉接話,劉邦便繼續說道:「本公想讓他掌管一縣之地,歷練歷練,今日便要將此事定下。」
呂雉點了點頭,道:「夫君打算讓他去何處?」
劉邦沉吟片刻,道:「如今這碭郡,雖名義上是我的地盤,可真能完全做主的,也不過是郡治碭縣和周邊幾處,而其餘各縣,要麼還掛著秦朝的縣令,要麼被當地豪強把持,他們不過是看著咱們勢大,暫且歸附罷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本公打算讓子衡去雍丘,做個縣尉,掌一縣兵事....那裡的縣令還是秦時留下的一位姓鄭的老吏,本公之所以沒動他,是因為咱們進城時他遞了降書,表示願聽調遣,所以這才只派了幾個屬吏去盯著,讓他繼續署理縣務,可那鄭縣令年紀大了,身子骨也不硬朗,手下的縣尉更是個肥彘,整日只知道飲酒作樂.....雍丘地處東南,緊鄰陳留,萬一秦軍打過來,或是哪路盜匪流竄過去,就憑那幾個人,守不住.....而子衡名義上是協助鄭縣令,實際上是把那裡的防務抓起來,等日後站穩了,若那鄭縣令告老,再讓他接替也不遲。」
呂雉點點頭,道:「夫君已有計較便好。」
劉邦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夫人放心,本公自會妥當處置。」
呂雉任他拍著,沒有說話。
她心中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夫君隻字未提懿娘之事,顯然是打算繼續瞞著她,可這種事,瞞得了一時,瞞得了一世麼?
她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冷意。
不急。
來日方長。
……
辰時三刻,沛公府偏廳。
劉邦沒有像往常那樣召集所有屬吏大開正堂,而是只喚了張良、蕭何、曹參、周勃等幾個核心班底,以及剛到的陸見平。
陸見平行過禮,垂手而立。
劉邦坐在案後,看著他,開門見山道:「子衡,本公欲命你為雍丘縣尉,即日赴任,你可願往?」
陸見平微微一怔,隨即抱拳道:「某願往之。」
劉邦點點頭,道:「雍丘縣令姓鄭,是個老吏,已歸附本公,你此去,名義上是協助他掌兵事,實則把防務抓起來,縣中若有異動,可速報郡城,那鄭縣令若配合,你便敬著他些,若是不配合……你自己掂量著辦,總之,雍丘的防務,本公交給你了。」
陸見平道:「某明白。」
劉邦擺擺手,道:「去吧,收拾收拾,後日啟程,本公會給你寫一道手令,讓那鄭縣令知曉。」
陸見平行禮,退出偏廳,其餘人等則依舊留在廳內。
當他快走出沛公府時,靈力隱隱探聽到偏廳內的談話聲。
廳內,劉邦的聲音響起:「子房、何公,單父那邊傳來訊息,呂澤、呂釋之兄弟已聚了數千人,據了縣城......說起來,我那大兄,頗有本事、人望,不僅將呂氏商行經營得大興,如今更是一起兵,便能聚起這般多人馬......」
蕭何接話道:「沛公,呂公當年在單父便是豪強,後雖遷居沛縣,可舊日根基未斷,呂澤身為長子,自幼便隨呂公經營家業,結識了不少人物,如今他登高一呼,舊部故交紛紛來投,能聚數千人,不足為奇。」
劉邦點點頭,道:「何公說得是,本公與呂澤相識多年,知他為人沉穩,頗有膽略,只是如今他自成勢力,本公該如何處置,還需幾位替我拿個主意。」
張良道:「沛公之意,是想將呂澤收歸麾下,還是與之結為盟友?」
劉邦沉吟了一會,才道:「子房以為如何?」
張良道:「以某之見,呂澤此人,非甘居人下之輩,他在單父起兵,打的又是『呂氏』旗號,這便是明證,沛公若想強收,恐會適得其反。」
蕭何點頭道:「子房所言極是,呂澤乃沛公妻兄,有這層姻親在,天然便是盟友,若沛公能以禮待之,許以好處,日後他必為沛公助力,反之,若心生猜忌,逼得太緊,反倒可能把他推到旁人那邊。」
張良再次說道:「沛公與他相處,只需謹記八字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