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日頭漸漸西斜,攤子前的客人越來越多。
灶娘一邊烤串,一邊留意著那些婦人。
有個婦人許是心急,往炭爐里添炭時動作太大,炭塊滾了出來,差點把爐子給撞翻,嚇得旁邊的人一陣驚呼,那婦人立時漲紅了臉,手忙腳亂地去撿,卻又差點燙了手。
有個婦人串肉倒是串得快,可那肉串得松松垮垮,竹籤上的肉片耷拉著,有的串了三片,有的串了兩片,還有一片都快掉下來了,這要是一烤,怕是還沒翻面就得散進爐子裡了。
招呼客人那邊,有個婦人嘴皮子確實利索,客人一來便熱情招呼,可招呼著招呼著,便跟客人聊上了,從家裡幾口人聊到今年收成,又從今年收成聊到隔壁老王家丟了一隻雞,聊得那是一個熱火朝天,以至於後頭排隊的客人等得不耐煩,直嚷著到底還賣不賣,這才停下嘴...
灶娘看在眼裡,不由暗暗搖頭。
不過還是有兩個婦人頗為不錯:
一個約莫二十來歲的年輕女子,穿著洗得發白的粗麻褐衣,渾身乾淨整齊。
她從開始便一直在角落裡默默做事,先是幫著把炭爐擺好,又去把長案擦乾淨,然後便開始串肉,串得又快又緊實,還碼得整整齊齊,串完肉,她又去把調料擺好,把陶盆擦乾淨……全程沒有停下來過。
另一個是負責招呼客人的三十來歲的婦人,模樣周正,她不似先前那個只顧著聊天,而是有條不紊地安排著排隊的順序,有人插隊便好言勸退,有人等急了便安撫幾句,既不得罪人,又把事情辦得妥帖,後頭的客人雖多,卻都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沒人再抱怨。
灶娘看著這兩人,心裡漸漸有了計較。
天色漸暗,客人漸少,攤子上的肉串也賣得差不多了。
灶娘擦了擦手,走到眾人面前,道:「今日辛苦諸位嬸娘了。」
婦人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看向她,眼中帶著期待。
灶娘笑了笑,道:「攤子小,只能留兩人,我心裡已有計較,沒留下的,也請諸位嬸娘莫要氣惱。」
她頓了頓,看向那個默默串肉的年輕女子,道:「這位小娘,你叫甚名?」
那年輕女子愣了一下,隨即低頭道:「回灶娘,妾喚阿繒。」
灶娘點點頭,道:「那阿繒,你往後便留下來,專管串肉、備料,可好?」
阿繒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連忙點頭道:「多謝灶娘,妾定當盡心。」
灶娘又看向那個招呼客人的婦人,道:「這位嫂嫂,你叫甚名?」
那婦人笑道:「妾是王家小五的阿嫂,夫家姓王,都喚妾王嫂。」
灶娘道:「王嫂,你往後便留下來,專管招呼客人和擦拭桌案等,如何?」
王嫂連連點頭,笑得合不攏嘴:「成成成,多謝灶娘!」
其他婦人聽了,雖有些失落,卻也知曉是自己不如人,再加上還有五枚半兩錢可拿,便也沒人鬧騰,各自領了錢散去。
攤子前漸漸安靜下來。
阿繒和王嫂留下來,幫著灶娘收拾炭爐、長案,把剩下的肉串用麻布包好,又把陶盆、竹籤一一歸置妥當。
灶娘看著阿繒手腳利索地收拾著,心中暗暗點頭。
這阿繒,看著話不多,做事卻穩當,是個好婦人。
她想著,便隨口問道:「阿繒,你家裡還有何人?」
阿繒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隨即低聲道:「回灶娘,妾…妾是李家大丫的小姑,嫁出去不到一年,男人便……便沒了,夫家容不下,只得又回娘家,如今跟著阿兄阿嫂過活。」
灶娘聽了,心中一陣酸澀。
這年月,女人沒了男人,日子有多難過,她再清楚不過。
她嘆了口氣,道:「也是個苦命人,往後在這攤上,你且安心做事,有口熱飯吃,總比受人白眼強。」
阿繒眼眶微紅,低聲道:「多謝灶娘。」
灶娘擺擺手,沒再多說。
三人收拾妥當,推著獨輪車,慢慢往回走。
夜色漸深,街上的行人已寥寥無幾,只有零星的燈火從各家各戶的窗欞里透出來。
灶娘一邊走,一邊想著明日的事。
有了阿繒和王嫂幫忙,往後攤子上的事,總算能輕鬆些了。
阿壯哥也能安心去當他的巡察使。
念及此,灶娘不由嘴角彎,就連腳步也輕快了幾分。
....
而另外一邊,陸見平和阿壯分別後,便來到了縣衙。
晨霧漸散,日頭從東邊城牆上探出半個腦袋,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挑擔的、揹簍的、趕著驢車的,各自奔著生計去。
他邊走邊想著募兵的事。
這雍丘縣人是不少,可願意吃糧當兵的,未必有那麼多,尋常百姓還是寧願守著幾畝薄田,也不願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除非…是能讓他們看到好處。
陸見平腳下不停,不多時便到了縣衙。
他直接找到鄭縣令,開門見山道:「鄭縣令,昨夜那些地痞,審理得如何了?」
鄭縣令聞言,臉上露出幾分慚色,拱手道:「回都尉,下臣正要與都尉稟報此事,那胡三一夥,共十三人,昨夜押入大牢後,下臣連夜審訊,皆已招供。」
他從案上拿起一卷竹簡,呈給陸見平:「這是供詞,都尉請過目。」
陸見平接過,展開細看。
竹簡上密密麻麻記著胡三等人的罪行:強索錢財、毆人毀攤、欺男霸女……林林總總,竟有二十餘條,最重的一樁,是去歲冬月,胡三曾重傷一人,那傷者後來不治身亡,家屬至今無人敢報。
陸見平面色一冷,道:「那依秦律,該當如何處置?」
鄭縣令道:「依秦律,強索錢財者,罰為城旦,傷人者,黥為城旦,傷人至死者,斬,這夥人中,胡三依律當斬,其餘人等,或罰或黥,各有應得。」
陸見平點點頭,道:「那就依律處置。」
鄭縣令心中一凜,隨即拱手道:「都尉英明。」
陸見平擺擺手,又道:「某今日來,還有一事要與縣令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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