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娘一愣，順著王嫂的目光看去。
只見阿繒正坐在案邊，低著頭串肉，一頭烏髮用木簪挽著，有幾縷散落下來，垂在臉側，襯得那張臉愈發小巧清麗。
她身量纖細，被粗麻褐衣裹著，雖看不出甚，可偶爾起身拿東西時，那身形一晃，便顯出幾分豐碩來。
看著阿繒的身段，灶娘心裡頭暗暗想道：這阿繒年歲雖比她大些，不過....倒真是個合適的人選。
經過這幾日相處，她也知曉阿繒性子柔順，做事穩當，是個本分人，只是……一想到往後阿壯哥就要與別的女子共枕，她的心裡頭便泛起酸澀，像是有什麼東西堵著一般難受。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看著王嫂，小聲道：「嫂子，此事…先容我再思慮一二。」
王嫂也不多勸，拍了拍她的手，道：「也罷也罷，此事終究是你兩口的事，王嫂只是給你提個醒，你莫要多想。」說完，她轉身去招呼客人。
……
城東校場。
新募士卒昨日已滿二百之數，今日尚是頭一回正式集結。
校場上，二百新卒分成數隊，正由幾個老卒帶著，練習立隊，有人走得歪歪扭扭的，有人連左右都分不清，引得旁人一陣鬨笑。
阿壯站在隊伍最前頭，黑著臉，拿著根鞭子，時不時吆喝一聲。
「立直！挺胸！莫像餓了三日似的！」
「你！往哪兒瞧？看前方！」
「笑甚？再笑你就出列！」
那些新卒被他這麼一吼，頓時一個個都老實了，紛紛站得筆直，不敢再吭聲。
陸見平站在場邊看了一會兒，暗暗點頭。
阿壯這廝，嗓門大，氣勢足，那些新卒被他這一吼，一個個老實得跟鵪鶉似的。
他看了約莫一刻鐘，便轉身離開。
今日他還要去呂氏糧行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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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雉昨日便遣人來說，糧行的鋪面已收拾妥當，讓他有空過去一趟，有事商議。
陸見平沿著主街往東走，不多時便到了那處街口。
呂氏糧行的鋪面坐北朝南，共三間門臉，門口立著兩根木柱，上頭懸著一塊新制的大大木匾，寫著「呂氏糧行」四字。
此時，鋪子裡的夥計正在忙碌，有的在搬糧食，有的在打掃，還有幾個帳房模樣的人，坐在角落裡對著竹簡寫寫畫畫。
陸見平剛走到門口，便有一個年輕的夥計迎上來，滿臉堆笑道：「這位客，可是要買糧？」
陸見平搖搖頭，道：「某來尋夫人。」
那夥計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穿著尋常褐衣，看著不像是什麼要緊人物，正想說什麼，卻見夫人的貼身侍女從裡頭走了出來。
婉兒見陸見平到來，臉上登時一喜，連忙上前行禮道：「都尉，夫人正在後頭，請隨奴婢來。」
那夥計一聽都尉二字，臉色頓時變了，連忙躬身退到一旁，再不敢多言。
陸見平跟著婉兒來到後頭堂屋，只見門帘半卷著，裡頭隱約有人影。
「夫人，都尉來了。」
「進來罷。」
陸見平掀簾而入，便見呂雉正坐在案前，面前擺著幾卷竹簡，手邊放著一盞熱湯。
見他進來，呂雉抬起頭，臉上露出笑意，直截了當問道：「募兵之事，可還順利？」
「已募得二百新卒，今日已開始操練。」陸見平點頭道。
呂雉嗯了一聲，道：「平娃，糧草之難暫緩，但其餘諸事，你可曾想過？」說完，她也不待陸見平回話，便繼續道：「新卒二百人，可不是個小數目，他們如今只是人來了，可人要吃糧，要穿衣，要住的地方，要用兵器，糧草只是其一，其餘諸般，一樣都不能少。」
聞聽此言，陸見平眉頭微皺。
他這幾日忙於募兵之事，這些細處倒真未曾多想。
呂雉見他神色，便知他未曾細究，遂道：「先說衣物，二百新卒，每人需得一套冬衣，如今正值寒冬，若無厚衣，夜間值守如何熬得住？白日操練，出得一身汗，風一吹便凍透了，不幾日便要病倒....而冬衣之外，還需被褥，這些新卒多是鄉間貧寒人家出身，自家帶的冬衣被褥，怕是薄得很，夜裡受凍，明日如何操練？嬢嬢粗略算過，冬衣一套，約需布三丈，絮麻若干，若尋城中成衣鋪子趕製，每套約莫二百錢，被褥一套，需布兩丈，絮麻更多，約莫七百五十錢，二百人，便是十九萬錢....」
一聽到十九萬錢，陸見平眉頭皺得更緊了。
以他現在的身家，至多不超過五萬錢，這十九萬錢....該何處尋去？
呂雉看了他一眼，又道：「這還只是衣物，再說器械，新卒操練，需得有兵器，雖不能每人配齊戈矛劍戟，可至少要配一樣罷？那二百人下來……另，還有住處。」
「這些人現居於何處？」
「暫借住在城西幾處空置民宅，阿壯安排著，擠一起住下了。」
「短期可如此，但終非長久之計，畢竟那些民宅破舊，加之門窗不全，冬日風大，如何住得人？」
「還有....」
呂雉隨後又說了幾項，陸見平聽著不禁感覺頭都大了。
這些事他從未操持過，如今聽呂雉一樁樁一件件說來，才知這二百人吃喝拉撒，竟是如此的繁雜。
呂雉見他面露難色，不由笑了一聲，道：「平娃莫不是以為，募了人，便能上陣殺敵了？」
這話帶著幾分調侃，陸見平倒也不惱，只是苦笑道：「嬢嬢說得是，原先是我想得淺薄了。」
呂雉斂了笑，正色道：「這也不怪你，你雖是都尉，但此前麾下的吃喝用度自有沛公支應，無需你操心，可如今這二百人，已算你私兵，加上雍丘縣衙窮困得很，怕是難以支應...」說到這，她又頓了頓，才繼續道：「不過，有嬢嬢在，這些自不用你操持，嬢嬢會幫你一一置辦妥當....」
陸見平看著她，沉默了良久，才滿是複雜道：「嬢嬢這般待我，讓我如何回之？」
呂雉聞言，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臉。
她輕聲道：「平娃，嬢嬢這輩子不圖你什麼，也不指望你能給嬢嬢什麼名分，嬢嬢只想…趁著還能有些能耐，給你和孩子多攢些家底、立些根基，往後嬢嬢便是閉了眼，也能安心了.....」
此話一出，陸見平心中不由得一震。
他原以為呂雉只是圖他這副身子，卻沒想到她竟這般的真心實意？畢竟，她眼中的情意與言語中的懇切做不得假....
想到這，他忍不住伸出手，將她輕輕擁入懷中，隨即低下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
呂雉閉上眼，嘴角彎起一抹滿足的笑意。
兩人就這樣靜靜擁著，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呂雉才輕聲開口道：「平娃，往後……你若是嫌嬢嬢老了，可不許躲著嬢嬢。」
陸見平低頭看著她道：「嬢嬢如今才正當年華，怎會老？」
「就會說好聽的哄嬢嬢。」
「實話罷了。」
接下來，兩人半是親暱半是商議了大半個時辰，才將諸事大致定下。
……
出了糧行，陸見平又在城裡各處看了看，才往都尉府行去。
回到府中，已是酉時。
他正要往正堂走時，卻忽然停住了腳步，只見兮正盤膝坐在院中的那棵老槐樹下，閉目修煉。
四小隻不知何時也跑了過來。
小虎崽最是活潑，追著阿波羅的尾巴跑，阿波羅則甩著尾巴躲閃，小虎崽撲了個空，有些不依不饒的上前，一虎一犬很快便鬧在了一處
大黑和白霜則安靜地趴在兮腳邊，偶爾甩一下尾巴，像是在守著她。
陸見平正要悄悄走開，不去打擾她們，不曾想小虎崽最是警覺，只一轉頭，目光便精準的鎖定了他。
那小傢伙頓時興奮起來，四腿一蹬，便朝他沖了過來。
緊接著，阿波羅和大黑、白霜也跟了上來。
小虎崽如今已半歲了，身量比剛來時大了不止一倍，肩高已及膝，跑起來虎虎生風，身上的皮毛油光水滑，額頭上的『王』字愈發明顯，雖還是幼虎，卻已有了幾分山林之王的姿態。
它跑到陸見平跟前，用腦袋蹭他的腿，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大黑則跟在後頭，繞著陸見平轉了兩圈，也在用身子蹭他的小腿。
阿波羅最是熱情，兩條前腿直接搭在他身上，仰著小臉，舌頭伸得老長，就要往他臉上舔，陸見平笑著躲開，伸手揉了揉它的腦袋。
白霜則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停下，歪著頭看他，那雙眼睛清凌凌的，像是會說話一般。
陸見平蹲下身，挨個摸了摸它們。
恰在此時，兮修煉完畢，一睜開眼，便看到這一幕。
她臉上露出笑意，邊走邊道：「陸大哥，你回來啦。」
陸見平點點頭，問道：「修煉得如何？」
「還好，只是……總覺得進展慢了些。」
「修煉之事，本就急不得，慢慢來便是。」
兮嗯了一聲，低頭看向四小隻，道：「它們今日一直在我旁邊，倒也不鬧騰。」
陸見平看著四小隻眼巴巴望著自己的模樣，心下一動，道：「許久未帶它們出去玩了，今日天色還不算太晚，要不……帶它們去城外走走？」
兮眼睛一亮，道：「好啊！」
隨後，兩人便帶著四小隻，出了都尉府，往城外行去。
城外，天空有些陰霾，密布著鉛灰色的雲層，像是要落雪的樣子。
四小隻到了空曠處，如同釋放了野性，到處嗅嗅，不時還追逐打鬧。
兩人靜靜站在一旁，看著它們在雪地里撒歡的樣子，心中不禁暖意叢生。
這時，兮忽然仰起頭，輕聲道：「陸大哥，你說……它們以後長大了，還會像現在這般親近咱們嗎？」
陸見平望著不遠處正撲咬嬉鬧的四小隻，想了想，道：「會的。」
兮抿嘴笑了笑，沒再說話。
日漸西垂後，就在陸見平兩人打算領著四小隻回返時，他的目光不經意掠過天際，而後，忽然定住了。
只見遠處那鉛灰色的雲層中，隱約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凝目望去，靈力瞬間運轉。
如今他的目力遠勝從前，十數里外的物事，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這一看，他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
那雲層之中，竟有.......一條龍？
那龍身長不知幾許，粗略看去，怕不下數十丈，龍鱗呈青黑色，在雲層中若隱若現，可光是看到的每一片鱗甲都大如車輪，泛著幽幽的冷光。
龍首微昂，鬚髮隨風飄揚，一對龍角崢嶸向天，那雙眼睛隱在雲後，卻亮得駭人，即便隔著數里望過去，仍像兩盞幽燈，刺得人脊背發涼。
它在雲層中緩緩遊動，姿態優雅而威嚴，像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一般。
後世龍之說盛行，但從未有人親眼目睹。
他本以為那只是傳說，是神話，是古人編造出來的東西。
可如今，他竟親眼看到了！
一條活生生的真龍，就這麼出現在他眼前。
那可是龍啊！
華夏圖騰，萬獸之尊，傳說中的存在！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撼，轉頭對兮道：「你帶它們先回去。」
兮一征，追問道：「陸大哥，怎麼了？」
陸見平沒有解釋，只道：「我有事需去處置一番。」說完，他身形一動，靈力運轉，整個人如同一道離弦之箭，朝著東南方向疾掠而去。
在他身後，兮還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滿臉的茫然。
四小隻也停了下來，仰著頭，朝著那個方向看去。
小虎崽更是低低地吼了一聲，那聲音里，竟帶著幾分畏懼。
......
靈力全力運轉之下，陸見平的速度快得驚人。
根據他的目測，雙方距離約莫不到十里，以他如今的速度，僅需五十息不到。
十息後，陸見平已經奔襲出兩里地，他抬頭望了一眼，只見青龍仍在緩緩遊動，似乎沒有發現他，又或者……根本不在乎他？
寒風在耳邊呼嘯，隨著雙方的距離越來越近，青龍的身影也越來越清晰。
三十息後，就在他再次抬頭觀看時，青龍似有所覺，竟緩緩轉過頭，朝他這個方向看了過來。
那一瞬間，陸見平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威壓鋪天蓋地而來，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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