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禮嗤笑一聲,道:「上回便寬限了你幾日,如今又要寬限?你莫不是以為我馮氏好欺?」
他頓了頓,滿臉不耐煩道,「真若病了,那我抬回去養著便是,難道我馮家還能缺她一口藥吃?」
說完,便要往屋裡闖,走了兩步,才發覺院子裡還站著個人。
馮禮上下打量了陸見平一眼,見其相貌竟比自己還要俊挺,心中頓起煩躁,當即喝道:「你誰啊?敢擋本郎君的路?速速讓開!」
陸見平既沒答話,也沒讓開,就這麼淡淡的看著他。
馮禮見其腰間懸著劍,擔心是位本領高強的遊俠,便不敢太過得罪,只得繞過他往裡走去。
這時,張老漢從屋裡走出,擋在門口,拱手笑道:「馮家郎君,周老哥他娃兒如今確是命懸一線,人躺在榻上連眼都睜不開了,能不能再寬限個幾日?」
馮禮斜睨了他一眼,譏笑道:「何處來的老東西?沒名沒姓沒身份的,也敢學人討面?給我滾開!再敢多嘴,仔細你的舌頭!」
張老漢嘴唇哆嗦了幾下,終究是沒敢再吭聲,訕訕退到一旁。
就在馮禮正要踏進屋內時,陸見平開口了。
「那二十金,某幫他出了!」
聞聽此言,馮禮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轉過身來,盯著陸見平望了好一會兒,才道:「你出?你可知二十金是多少錢?你拿得出來嗎?」
「這便不勞你費心了!」陸見平道。
「好好好!那你拿出來,只要能拿得出,我二話不說走人!」
陸見平隨後從懷中掏出個布袋,拋了過去。
馮禮接過後,掂了掂,又解開繫繩數了一番,確認真的是二十金,他忽然冷笑一聲,揚聲道:「好哇!我說你這遊俠怎如此富足,原來是個盜賊!我家昨夜被盜的數十金,想必便是你乾的吧?」
「來人!給我把這人拿下,送交縣衙定罪!」
周老漢他閨女,他可是惦記許久了。
自去歲在碼頭初見後,他回到家中一直念念不忘,後來打聽到姓甚名誰後,便遣了媒人去提親。
誰曾想,周老漢這老東西竟沒答應,說什么女兒尚小,還想多留兩年的鬼話。
無奈之下,他只能設了個套,讓周老漢鑽了進去,本想著,今日前來可抱得美人歸,不料半道竟躥出個不識相的。
聽到主家的命令,那七八個家僕當即便一臉獰笑的上前,想要將陸見平圍住。
為首一個壯漢更是咧嘴笑道:「小子,識相的話便乖乖束手就擒,免得受皮肉之苦!」
陸見平也不廢話,直接一腳一個踹翻在地。
短短數息,七八個壯漢便躺在地上連連哎喲,半晌爬不起來。
馮禮見狀,下意識咽了咽口水,後退了兩步,色厲內荏道:「你.....你...竟敢動手?你可知我馮家在睢陽是何身份?」
陸見平聞言,頓時來了興趣。
他本想著小小懲戒此人一番便算了,不曾想,其背後可能還有大魚在。
睢陽是何地?
乃是碭郡轄地,同時亦是他的封地!
如今他沒記錯的話,該地的縣令叫王田,駐城將軍叫晏熊,此二人,一個為前秦之臣,一個是自下相起便跟著他的兵。
當初跟他駐守下相的三百騎卒,隨他一路征戰,期間死傷過半,活下來的,最差的都當上了屯長,類似陳武、李敢這些已獨領一軍,其餘大多是百將、五百主、軍侯這些。
而晏熊便因功,升到了軍侯,最後被分到了睢陽駐守。
如果這王田、晏熊二人,真與大戶勾結,迫害良民的話,那他說不得要出手清理一二了。
念及此,陸見平上前兩步,抬手甩了馮禮一比斗,冷聲道:「我管你什麼身份,敢污我為盜,那這天上地下將沒人能救得了你!」
馮禮被打暈頭轉向,待回過神來,捂著臉頰,顫聲說道:「你.....你敢傷我?」
「傷你又如何?」陸見平說完,又在其左臉補了一個大比斗。
「你......你等著!你給我等著,有種你別走,容我去喚人來!屆時看你怎麼橫!」
撂下這句狠話後,他轉身便跑。
而那些躺在地上哎喲的家僕見主子跑了,也連滾帶爬的起身離去,再不敢多待。
這時候,周老漢湊近,一臉緊張道:「小郎君.....你還是快些走吧!那馮家可是睢陽的天,他叔父乃是本縣縣丞,連縣令與縣尉都得讓他幾分.....這人我們惹不起啊!」
張老漢也湊上來,拉著陸見平的袖子往外拽:「小郎君,趁他們沒來,你趕緊走,你將我的船解開,順水一飄,他們便是騎馬也追不上......快快快!莫再耽擱了!」
陸見平掙開張老漢的手,搖頭道:「我不走,我就不信他們能拿我如何?」
兩個老漢見狀,忙一左一右,要架他離開,不曾想,兩人一起發力,都抬不動分毫。
周老漢只得勸道:「後生啊!你怎麼就不聽勸呢?馮氏可是豢養近千家僕呢!這縣裡何人敢去惹他?」
「無妨!」陸見平擺手道,「我就不信這睢陽的天能被他們給遮了......你還是快些去幫你女兒擦身降溫吧!不然人都要燒壞了。」
此話一出,周老漢臉色一變,迅速回身進屋。
張老漢滿臉愁苦的勸道:「小郎君,老漢我知曉你身手了得,可馮氏他們.....手裡可是有弩的啊!你如何敵得過?」
「哦?他們竟還有這等東西?」
「是啊!你還是快些走吧!」
「這馮氏在睢陽風評如何?」
張老漢似是沒想到陸見平會問這個,愣了一下才道:「還能有何風評?不就是隻手遮天,橫行霸道....」
「聽周老哥講,前歲城西李屠戶家的閨女,也是被馮家一個旁支給看上了,結果人家不願意,沒過幾日李屠戶的肉鋪便被人砸了,人也被打斷了兩條腿,最後那閨女還是被抬進了那旁支的門,聽說.....不到三月人就門了,李屠戶得知後,連個說法都不敢去討....」
「還有去歲冬日,城北有戶人家欠了馮氏三金的債,因沒能還上,馮家奴僕便半夜上門,將人家冬衣被褥全拿走....當時還下著雪呢!最後.....那家人活活凍死了...」
「這睢陽城的百姓,哪個提起馮家不是又恨又怕的?可恨有何用?人家根腳深著呢!我等這些庶民,哪裡惹得起?」
「這睢陽不是陳留王的轄地嗎?難道他就不管?」陸見平皺眉道。
張老漢聽到這話,忽然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陳留王人在陳留,哪裡管得了這地?更何況,這裡的官吏又都是前秦舊吏,與他們關係深厚,就更不想管了!」
「陳留王不是派了兵馬在睢陽駐守嗎?為何駐軍將領只滅盜匪,而不去將馮家給收拾了?」
「這.....某便不知了!」
陸見平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晏熊來此不到一月,難道就被馮氏給拉攏了?
說實話,他不信對方會如此的鼠目寸光,畢竟,跟著一個馮氏,能有甚前途?
思索片刻後,陸見平喚來黑臉青年,取出一物遞給他,並囑咐道:「你拿著此物去碼頭哨點,讓晏熊前來見我!」
張水二話不說,疾跑離去。
碼頭哨點就在碼頭東側的一處高地上,用粗木搭了個約莫兩丈高的崗樓,頂上插著面陸字大旗,旁邊還有座木屋,以及兩匹馬。
此處距離周老漢家不過三里地,張水連氣都沒開始喘便到了。
他望著崗樓上的持戟士卒,心中一陣發慌,不過當想到貴人的話後,一咬牙,大步上前。
貴人那般本事的人,說出來的話定然作數!
還未等湊近,樓上計程車卒便喝道:「站住!何事來此?」
張水被這麼一喝,腿肚子不禁有些發軟,忙將手中的物件高舉,顫聲回道:「軍...軍爺,有....有人讓我拿這個來,說讓晏熊去見他....」
話音落下,旁邊的屋裡走出一個披甲大漢。
那大漢上前接過物件一看,臉色當即大變,忙急聲問道:「此物....是何人給你的?」
「是一位貴人.....」張水將陸見平的樣貌大致說了出來。
那大漢聞言,迅速翻身上馬,扔下一句:「你留在此處勿要走動,晏將軍片刻便到。」
張水望著大漢策馬離去的背影,頓時長出了口氣。
貴人果然沒有騙他!
......
另一邊,大漢一路疾馳,很快便來到了晏熊跟前。
他單膝跪地,將手中物件舉過頭頂,稟報導:「將軍!方才碼頭哨點有人持此物來,說讓你去見他。」
當看清其手中物件後,晏熊猛地站起,大駭道:「這是......大王信物!是大王來了?」
「親衛何在?速去點齊兵馬,隨我去往碼頭!」
隨著他的一聲令下,營中號角聲響起,士卒們紛紛集結,而後在晏熊的帶領下朝碼頭方向衝去。
與此同時。
馮禮也領了兩百家僕朝著周老漢家而去,家僕們盡皆手持器械,棍棒、長戟、短矛應有盡有,就連手弩都備了五十具。
兩百人穿街過巷,嚇得沿路的百姓紛紛關門閉戶,連頭都不敢伸出來看。
馮禮騎著匹黑馬,趾高氣揚的行在最前頭。
這回他倒要看看,那遊俠,還怎麼在他面前硬氣?你再能打又如何?能厲害得過我的弩箭?
約莫一刻鐘後,周老漢家到了。
這次,馮禮沒有急著進去,而是在籬笆外頭停下,令身後的弩箭手做好準備,才朗聲喊道:「那遊俠!你出來!」
院內的張老漢見外頭來了這麼多人,嚇得身子瑟瑟發抖,不過他還是壯起膽子,擋在陸見平身前,訕笑道:「馮家郎君,年輕後生不懂事,姑且放過他一回如何?」
「你這老東西,當我的話耳邊風不成?」馮禮滿臉陰沉,「來了!將這老東西的舌頭割了!看他以後還敢不敢多嘴了?」
說罷!便有六名家僕上前,想要將張老漢拿住。
這時,陸見平將張老漢拉到身後,說道:「你的人來了,可我的人還沒來,你是再等等呢?還是要直接開打,我都可以的!」
馮禮聽到這話笑了。
「哈哈!區區一遊俠又能喚來多少人?就算來了三五個又有何用?屆時,他們怕是連靠近都不敢了吧?」
「不過為了讓你死心,我便給你一刻鐘,若屆時還無人前來,那就休要怪本郎君不給你機會了!」
「行!」陸見平點頭,「不過要不了一刻鐘,至多就......三十息吧!」
「三十息?」馮禮再次笑了,「你在說甚大話?這睢陽,就沒有不怕我馮禮的,你....」
「二十九!」陸見平打斷他。
「好好好!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何人敢與我馮家作對!」
「二十八」
「二十七」
.....
「最後十息了,你的人呢?是不是來不了了?」馮禮朗聲說道,「我就說,今日誰來都救不了你,識相的便自己跪下,再乖乖讓我斬斷你手腳,如此我可饒你一命!」
馮禮話音剛落,街巷口忽然傳來一陣轟隆隆的馬蹄聲。
他轉頭一看,只見巷口煙塵乍起,一隊騎卒疾馳而來,領頭那人身披玄甲,胯下一匹棗紅馬,馬速極快,轉眼便道了外圍家僕身前。
「給爾等十息跪地請降!十息過後,站立者皆死!」晏熊高舉長劍,大聲喝道。
大多家僕們被這話嚇得立馬跪下,只有少部分人將目光投至馮禮,等待著主人的命令。
馮禮收起臉上的戾氣,忙諂媚道:「晏軍侯如何來了?」
這話剛說完,他忽然反應過來,眼前這領兵前來的晏熊....莫不就是那遊俠喊來的吧?
意識到這個可能後,馮禮臉色一陣蒼白。
他轉頭看了看那氣定神閒的遊俠,又望了望晏熊,顫聲問道:「敢問晏軍侯,那.....那人是誰?」
晏熊沒有看他,而是繼續數道:「還有五息!全軍準備!五息過後,站立者皆死!」
「諾!」
後面趕過來的騎卒紛紛怒吼道。
這時候,家僕們也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了,盡皆順從的跪在地上。
主家的命令再重要,又怎能比得上自己的小命?
畢竟,眼前這群,可是殺人不眨眼的悍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