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壯小郎君,我們還需多久才能追上熊心?」溫雅問道。
陸見平將口中的乾糧咽下,答道:「不出意外的話,明日便可趕上!」
「哦」溫雅點了點頭,而後又補了一句,「那倒是快了!」
待殺了熊心......那她便可去見良人了.....
回想這些時日與小郎君的同行之路,難免讓她有些唏噓。
畢竟,這是她活了二十餘年,初次出這般遠的門,而且還是和一個素不相識的男子。
剛上路之時,她其實已經在心裡做了最壞的打算,想著:若小郎君真的欲行不軌,那她咬咬牙便算了,畢竟自己這身子早就不乾淨了,權當償還他的救命之恩。
可這近旬日下來,小郎君的言行舉止便如同古時溫潤君子一般,頗為有度,從未對她有過半分逾越之舉。
她心裡是既喜且愁。
喜的是阿壯小郎君是個值得託付的人,愁的是他這般守禮,那她這恩該如何報之?
難不成非要自己脫光衣衫站在其面前,擺出一副任君採擷的模樣?
這如何使得?
「何事?」
「你說,人活著是為了什麼呢?」
陸見平思索片刻,才淡淡回道:「許是為了念想。」
「念想?」溫雅有些不明所以。
陸見平點了點頭,解釋道:「有人為了一口飽飯,有人為了功名利祿,有人為了錢財美人.....就如當初,某問你想不想活,你沒有回應,後面問你想不想報仇,你才肯活下去,人——不都是這樣的嗎?有了念想,才有活下去的力量!」
「小郎君....此言有理」溫雅點頭,道:「妾身能撐到現在,靠的便是那滿腔的恨意,若是沒了那念想,妾身倒是不知該為何而活了...」
「等報完了仇,屆時,你自會尋到新的念想,不必太過於憂慮!」
「那你呢?你有什麼念想?」
聽到這話,陸見平認真思考了許久,才答道:「我以前是為了不被人殺死,後面.....是為了變得更強!」
「那.....除了變強之外,就沒有別的了麼?」溫雅怔怔望著火堆,繼續道:「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我總覺得你.....身上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就好像一艘隨波逐流的船,水流到哪,你便漂到哪,給我一種....你似乎並不知曉自己真正需要什麼的感覺.....」
陸見平聞言,當場怔住了。
是啊!
他現在所做的一切,不就是在隨波逐流嗎?
被迫穿越,被迫爭霸,乃至與呂雉、兮、衛芷青蘅等人的感情,也多是回應式的。
就連修行,亦是求生本能驅使。
被溫雅的話這麼一點,陸見平第一次意識到,他好像從來都沒看清過自己的本心!
我到底想要些什麼呢?
錢?權?名?他都有了,麾下兩郡二十餘縣,人口過百萬,天下有數的諸侯王之一.....這些東西,前世的他哪裡敢想?
至於女人,就更不用說了....隨便放一個出去,都有傾城之姿....
是成仙嗎?
如果是的話,那成仙之後呢?不還是得日復一日的過日子?
難道成仙后的日子,就比現在過得瀟灑些了......
陸見平思索許久,最終,又把這個答案給否定了.....
溫雅見他半晌不說話,以為自己說錯話了,便輕聲安慰道:「妾身只是隨口一說,小郎君....切莫往心裡去!」
「不,你說得對!」陸見平搖頭道,「我確實從沒看清過自己的本心.....一直沉浸在被推著走的慣性里.....」
或許這就是自己一直無法突破格物的原因吧!!!
......
與此同時。
雩婁縣以北三十餘里。
距離官道不遠的一處荒坡上,熊心正在就著雪水,嚼著難以下咽的乾糧。
「撲——」他掀開車簾,吐掉口中的餅渣,喊道:「來人!」
一個士卒走近,問道:「義帝,何事?」
「去,把你們主將喚來!」熊心咬了咬牙,恨聲道:「寡人倒要問問他,為何就給寡人吃這硬如石塊的粗餅?項籍不是說一切用度皆有安排的嗎?為何寡人連口肉羹都吃不上?」
那衛卒嘴角撇了撇,朗聲道:「義帝,我們主將還在安豐城籌措糧秣,至今未歸,待他回了,某必定如實稟報!」
聽到這般敷衍的話,熊心當即瞪大著眼,怒聲道:「他....你們.....安敢欺寡人至此?」
「義帝,全軍將士吃的都是這般!我等吃得,為何你卻吃不得?」士卒冷笑一聲,繼續說道:「你若要吃好的,自己去弄便是。」
說罷!那士卒轉身離去。
熊心見狀,當即怒火上涌,心裡吼道:「豈有此理!簡直豈有此理!想想我堂堂一國之君,竟被一無名小卒這般屈辱!」
他死死攥著那塊硬得能砸死人的粗餅,胸膛劇烈起伏著。
項籍!
你安敢如此!
天下諸侯,為何還不來幫幫寡人?
劉季何在?寡人此前幫過他,他聽聞寡人之事,還不命人前來相助......
遙想旬日前,楚王宮中,絲帳低垂,暖爐生煙,雅兒給他投餵白汁,阿柔替他揉按肩頸,而湘竹和另一個美人則輪流爭食....
可如今呢?
吃的是粗餅,睡的是車廂,渾身黏膩骯髒,身上的錦袍自出彭城便再未換過.....往日那些對他言聽計從之人,現在卻連正眼都不願意看他一下。
「朕....寡人,何至於此啊!」
他忽然想起雅兒死前說的那句:「你本就是一個放羊倌......」
....
子時。
陸見平望著漫天的風雪,久久未動。
雪落在他的頭頂、眉梢、肩膀,他也不拂,就這麼靜靜的望著夜空。
他想了許久,久到身旁的火堆幾近熄滅,才終於想清楚,自己要的——是成仙!
但是這仙,卻不是那種高坐雲端,俯瞰眾生的仙,而是能帶著身邊人,一起去看春花、夏螢、秋葉、冬雪,去體會這個大時代的波瀾壯闊,去游遍萬里江河的那種逍遙仙。
此念一出,陸見平便覺得腦中籠罩的迷霧驟然被吹散。
那道困了他數月之久的認知障,終於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