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只有陳氏才有官家小姐的氣度,能將內宅打理得井井有條,在官眷往來中從容得體,不會給他丟人。
若是虞禾,她一個鄉野長大的女子,懂得如何與其他夫人交際應酬嗎?
懂得打理年節祭祀、人情往來的複雜帳目嗎?
懂得在宴會中維持體面,甚至為他周旋助力嗎?
她做不到的。
謝敬彥閉了閉眼,將這陣突如其來的心悸與那抹不該出現的幻影一同壓下。
他反覆想著陳氏的好,想著她帶來的實際助力,想著她從未因他的出身而流露輕視。
想著她將謝文軒也教養得不錯。
這樣想著,心中那點因虞禾而起的波瀾,才漸漸被理性和務實取代。
他獨自坐了很久,直到那壺茶漸漸涼透,窗外夜色更濃。
終於,他像是說服了自己,將那些不合時宜的感傷與遺憾重新鎖回心底深處。
整了整衣袍,臉上恢復了慣常的神情,推開書房門走了出去。
就在他準備前往正院用膳時。
前院忽然傳來一陣略有些急促的腳步聲和低語。
不多時,管家引著一身風塵、髮髻微亂的謝文軒,匆匆走了進來。
謝敬彥見到兒子在這個時辰突然歸家,且形容略顯狼狽,不禁一怔,方才的好心情頓時被疑惑取代。
「文軒?你怎的這個時候回來了?書院出了何事?」
謝文軒面對父親的詢問只簡短道:
「回父親,歸途馬車出了點小岔子,車軲轆斷裂,耽擱了些時辰。
人無大礙,只是形容狼狽,未及整理便急著回來了。」
他此刻心境已與往日截然不同。
看罷妹妹的信,剝離了陳氏多年來灌輸的自卑,他能更清醒地審視自己在謝家的位置。
父親只有他一個兒子,他所享用的一切,衣食住行、筆墨書卷,皆源於父親的官職俸祿與經營所得。
那麼,謝家現有的、以及未來還會增加的產業,最終都將交到他手上。
這才是無可動搖的嫡長子邏輯。
至於陳氏所生的兩個妹妹,若自己妹妹悠然未曾立住,父親或許會因顧忌陳錦的權勢,給她們多備嫁妝,以求面上過得去。
可如今,悠然已是聖旨親封的宜人,沈家板上釘釘的未來主母。
陳錦身為三品大員,豈會為了妹妹後宅的些許得失,去輕易開罪沈家、甚至可能間接相連的謝敬彥?
更大的可能,是陳錦反過來勸陳氏識大體、顧大局。
想通了這層權力關係的微妙變化,謝文軒心中底氣更足。
他今日歸來,不僅要揭開真相,更要試探父親對他這個唯一子嗣的真正態度。
還好,父親雖面容慣常嚴肅,但眼中的擔憂並非虛假,第一時間問的是他的安危。
「兒子有緊要之事,需與父親相商。」謝文軒語氣沉穩,不再有過去那種潛藏的小心翼翼。
謝敬彥見他神色鄭重,又兼形容狼狽卻目光堅定,略一頷首:「隨我來書房。」
再次踏入書房,門扉輕掩,將一切紛擾隔絕在外。
燭光搖曳,映照著滿架書籍,平添幾分肅穆。
謝文軒直接取出那封自己準備好的信,雙手奉上。
「父親,請您先看看這個。此乃妹妹今日托人送至書院,囑我親閱。
兒子看過之後,心緒難平,覺此事關乎我謝家門風與父親清譽,不敢耽擱,特此送回,請父親明鑑。」
謝敬彥接過信,看到信封上沈家印記,眉頭微動。
是悠然?
他展開信紙,就著燭光細看。
開篇是女兒得體的問候與近況敘說,提及受封后婆母教導,開始接觸世家帳目用度等事務。
謝敬彥微微點頭,眼中掠過一絲欣慰,覺得女兒開始適應高門生活了。
然而,接下來的內容,卻讓他的目光驟然凝住。
信中的筆跡,乍看是女兒的手筆,但敘述的角度和內容……竟是一份家族財務分析!
從沈家、韓家、定安伯爵府的嫁妝對比,一路推演至陳家可能的家底。
再清晰列出他歷年官職升遷估算出的年收入,並與陳氏的嫁妝莊子年收益並列對比。
他心中是震驚的,她來京城才多久,進入沈府才多久?
謝敬彥在心裡粗一略算,他的收入竟是和女兒算得大差不差。
真是孺子可教也,看來她也是個有天賦的。
只是在看到陳氏嫁妝收入兩百兩銀子的時候,有些遲疑。
接著往下看,越看,呼吸越是不穩,捏著信紙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信末那幾行困惑之語,如同淬了毒的冰錐,狠狠刺入他最敏感的舊傷。
「……然妹嫁入沈家以來,屢聞沈家人乃至外間議論,皆謂我謝家門庭,乃靠陳夫人嫁妝維繫。
父與兄皆仰陳氏鼻息……又憶及兄長亦曾對妹言,家中一應開支皆賴繼母。
此間矛盾,實令妹困頓難安。莫非其中有妹所不知之隱情?」
「……靠陳夫人嫁妝維繫!仰陳氏鼻息!家中一應開支皆賴繼母!」
謝敬彥的視線死死盯在這幾行字上,燙得他眼珠生疼。
「一派胡言!」
他猛地將信紙拍在書案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胸膛因憤怒而劇烈起伏,臉色暴怒而漲紅。
「誰說我謝家是依靠陳氏?誰造的謠?!」
他猛地轉向謝文軒,目光如電,「是你?是你對你妹妹胡說八道?!」
謝文軒迎著他暴怒的視線,心中劇跳,卻強自鎮定,臉上適時流露出黯然。
「父親,難道不是嗎?從小母親就和我說,家裡銀錢緊張,她的嫁妝也是不夠花的。兒子便一直這樣以為。」
謝敬彥被他這理所當然地承認噎得一時語塞,怒火更熾。
然而,謝文軒緊接著的話,卻像一根更細的針,精準地刺入了他最敏感,也最無法辯駁的痛點。
「爹,我們這麼多年都住在母親的嫁妝宅子裡,難道不是倚仗母親,不是母親的嫁妝銀子在補貼嗎?」
「放屁!」謝敬彥氣得口不擇言,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早在接你回京之前,家裡一應開支便是我在承擔!
我謝敬彥還沒卑劣到那份上,自己住著妻子的嫁妝宅子尚且覺得臉皮刺撓,怎會將你接來一起住?
這宅子,早在你七歲進京之前,便已用我攢下的銀錢,從你母親手中買了下來!
如今房契地契上寫的都是我謝敬彥的名字!這是謝府!是我謝家的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