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孫失蹤的消息雖然被嚴令封鎖在官員之間,可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這麼大一件事,宮裡宮外上百號人經手,哪個府上沒有幾個耳目?
到了第二日,消息便從官衙的縫隙里滲了出去,最先傳到的是國子監和各書院。
國子監里午間休憩的時辰,學子們三五成群聚在廊下,有人從做侍郎的叔父那裡聽了一耳朵。
有人從兵部當差的同鄉那裡得了隻言片語。
消息像一團火絨被風吹著,頃刻便燎了整片草場。
最先炸開的是讀書人。
國子監的食堂里筷子拍在桌上的聲響此起彼伏,有人壓著嗓子說儲君遇刺是天大的事。
朝廷必須嚴查到底,誰幹的就要誰償命,這是動搖國本的大案,若連儲君都保不住,大齊還有什麼指望?
另一撥人拍著桌子反駁,說眼下局勢不明,皇上龍體欠安,消息傳出去就是動搖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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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住朝局比什麼都重要,至於追責,那是朝廷的事,輪不到他們這些人來吵。
兩派人爭得面紅耳赤,誰也不讓誰。
還有一小部分人聚在角落,聲音壓得極低,互相遞著眼神,說這四下伏擊的刺客誰知道是誰派來的。
皇太孫若真回不來了,哪個皇子最得利?
這話沒人敢大聲說,可彼此心照不宣。
到第二日,國子監和幾大書院的學子們已經按捺不住了,有人牽頭起草了一份聯名上書。
洋洋灑灑寫了幾千字,措辭激烈,要求朝廷徹查兇手、嚴懲幕後主使,還皇太孫一個公道。
聯名的人越來越多,從國子監傳到附近的幾家書院,最後厚厚一疊紙遞進了通政司。
通政司的人接過來翻了一遍,沒敢耽擱,當天便送進了內閣。
幾位閣老傳閱了一遍,面面相覷,最後將那份上書壓在了案底,沒有往上遞。
消息出了書院,便往市井裡漫。
皇商們消息最靈通,到了第三日,街面上已經傳開了各種各樣的版本,有的說皇太孫當場就死了,屍身都沒撈著。
有的說人沒死,只是受了重傷被老百姓救了。
有的說刺客是西北軍叛變派來的,要造反。
還有說得更離譜的,說有人暗中勾結外敵,要趁儲君空缺改朝換代。
老百姓不會分辨哪個是真的,他們只看一個結果——儲君出事了,朝廷要亂了。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糧鋪。
正月剛過,春糧還沒下來,各家的存糧本就不寬裕。
消息一傳開,城南那家最大的糧鋪門口排起了長隊,從鋪面一直排到巷口,烏泱泱的人頭擠在一塊。
有挎著籃子的婆子,有扛著布袋的漢子,還有牽著孩子的婦人。
有人擠著擠著便開始吵嚷,前面的喊「別擠別擠」,後面的喊「快些快些」,亂糟糟的,維持了好一陣才勉強穩住。
米價從早晨到傍晚漲了兩次,先是漲了兩文,午後又被抬了一文,可買米的人還是絡繹不絕。
有人開始把銅錢換成銀子,覺得銀子壓手才踏實。
銀樓和當鋪的生意比往日好了許多,有人揣著攢了半輩子的銅板進去,出來時懷裡揣著幾塊碎銀,面色看著才鬆快了些。
還有幾個富戶大戶,帶頭開始搶購囤積,米、面、油、鹽,但凡能存得住的東西,都成車成車地往家裡拉。
消息徹底壓不住了。
街面上的人越聚越多,糧鋪門前排隊的人擠到了路中間,擋住了來來往往的車馬。
銀樓門口也排起了長隊,有人從早上排到午後才換到銀子,出來時一臉疲色卻像是鬆了口氣。
順天府和五城兵馬司得了上頭的嚴令,加派人手上街巡邏。
穿著號衣的兵丁兩人一隊,沿著街巷來回走動,目光掃過每一處聚堆的人群。
有糧鋪門口排隊的人因為插隊吵起來,險些動手,巡邏的兵丁及時上前隔開了,呵斥了兩句,人群才散開一些。
可散開歸散開,回去的人還在暗暗囤著,不出門的人也開始托鄰里代買。
街面上看著比平日熱鬧,可那股熱鬧底下沉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緊繃。
像一根繩子繃得太緊了,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斷。
*
顧君瑤這兩日來了錦熹堂好幾趟,可每一次進門的時候,謝悠然都坐在東廂房裡。
或是翻帳冊,或是抄佛經,或是拿著一卷書靠在窗邊,安安靜靜地占據著那個位置。
像一堵軟綿綿的牆,不聲不響地擋在她和林氏之間。
頭一日她還能跟林氏說上幾句話,雖然謝悠然就在隔壁,隔著一道門帘時不時弄出些翻書的聲響,可到底還能開口。
第二日她再來的時候,她坐在林氏下首才剛開口說了句「舅母可要保重身子」。
謝悠然便從東廂房走了出來,手裡端著一盞剛燉好的燕窩,眼圈微微泛紅,像是方才在屋裡哭過的模樣。
她走到林氏身邊將燕窩放在桌上,聲音帶著幾分鼻音:「母親,您這兩日沒怎麼歇好,兒媳讓廚房燉了些燕窩,您好歹用一些。」
林氏一看她那副眼眶泛紅的模樣,心裡便揪了一下,連忙接過燕窩喝了兩口。
又拉著她的手讓她在旁邊坐下,拍著她的手背溫聲安慰了幾句。
顧君瑤坐在一旁,話到了嘴邊硬生生咽了回去。
再想開口時林氏的目光已經轉到了謝悠然身上,問她午歇可睡得安穩、小廚房的吃食可合胃口。
殷殷切切的,像是一刻都離不開她似的。
顧君瑤坐在那兒,手裡的帕子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足足坐了大半個時辰也沒找到機會再說一句體己話,最後只得起身告退。
到了第三日,她再去錦熹堂時,院門虛掩著,春桃站在門口,見了她便微微欠了欠身,語氣客客氣氣的。
「表小姐,夫人說這幾日身子乏累,要靜養幾日,暫且不便見客。表小姐的心意夫人知道了,您先回去歇著吧。」
顧君瑤站在錦熹堂門外,看著那扇合攏的院門,整個人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
她從前常來錦熹堂,林氏待她雖不是多親近,可也從沒有將她擋在門外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