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君瑤攥了攥帕子,臉上掛著得體的笑意,朝春桃點了點頭。
「既如此,我便不打擾舅母歇息了。等舅母精神好些了我再來請安。」
說完轉身往回走,步子不緊不慢的,可一過了迴廊拐角,面上那層笑意便淡了下來。
謝悠然日日守在錦熹堂,幾乎寸步不離林氏左右。
自己一來她便出來打岔,不是端湯就是送水,永遠讓林氏分不出神來看旁人。
她心裡隱隱浮起一個念頭——謝悠然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所以才這樣嚴防死守?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太可能。
那日在錦熹堂說的話,屋裡只有她和林氏兩個人,翠兒守在門外,林氏斷不會將那些話拿出去對旁人講。
況且那番話涉及她的清譽,林氏若是沒有準備接納她,便不會將這事傳揚出去。
這對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來說名聲是大事,林氏當了二十多年的當家主母,不會連這點分寸都沒有。
那謝悠然究竟是有意還是無意?
顧君瑤靠在窗邊,將這幾日的事情翻來覆去地捋了一遍。
她不知道謝悠然對林氏說了什麼,可她清楚地感覺到了,林氏看她時眼神里多了一層東西。
不再是那日含著憐惜的溫和,而是一種淡淡的疏離,像是有人在她耳邊吹過風,讓她心裡那根被焐熱的弦又涼了回去。
顧君瑤坐在窗邊,看著外頭那些青竹,心裡的那口氣漸漸沉了下來。
*
沈重山這幾日下值回來,只短暫地到錦熹堂坐一坐,跟林氏說幾句話便走了。
用膳也是在外院,偶爾讓長順傳話回來說朝中事務繁忙,讓她不必等他。
林氏知道朝堂上如今正是暗流涌動的時候,丈夫能每日回來報個平安已是難得,便也不多問。
只是每日讓廚房將晚膳備好溫著,等他哪日得空了回來吃。
而沈重山這幾日確實分身乏術。
朝堂上每日都有不同的聲音冒出來,議儲的動靜一日比一日大。
今日這個上摺子,明日那個遞條陳,他雖然面上不顯,可心裡那根弦始終繃著。
比朝堂上的事更讓他掛心的,是長順帶回來的消息。
長順親自出了一趟城,尋到了元寶和元華。
皇太孫和沈容與都沒死,金蟬脫殼之計已成,二人正在秘密回京的路上。
沈重山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坐在書案後面沉默了很久,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他沒有告訴林氏。
不是不想,是不能。
回京的路上必定困難重重,張恪的人、宣王的人,甚至周王的人,此刻怕都已經在各個關口布好了眼線。
皇太孫和容與能安全抵達京城,才有以後,若是提前走漏了風聲,反而壞大事。
他將長順帶回來的消息壓在心底,面上依舊維持著一個兒子生死未明的父親該有的焦灼和疲憊。
該上朝上朝,該去衙門去衙門,該跟同僚議事便議事,一絲破綻都沒有露出來。
與此同時,他吩咐長順將散出去的暗衛秘密召回了一半。
這些人這些時日就守在沈府內外,不動聲色地護著沈家的門庭。
還有一半留給了元華,讓他們護送容與和皇太孫回京的路上多一分保障。
沈家在朝為官的族人那邊,他也讓長順挨個去敲打了一遍,讓他們這幾日安分些,下了值便回府,不宜外出走動,更不要在朝堂上出頭。
族人們雖然不知道內情,可見沈重山親自派人來傳話,便知道局勢要緊,一個個都閉緊了嘴,老老實實待在家裡。
沈重山做完這些安排,坐在書房裡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有些涼了,澀味在舌尖上漫開。
*
右相府中,張恪坐在桌案前看著張峰送回來的信。
今日是皇太孫遇刺的第四日了。
張揚和張峰帶著人隱在羽林衛後邊,沿著河岸已經搜了整整一日。
他們找到了皇太孫當日穿的披風,還找到了半隻靴子和一片帶著甲片殘骸的護甲。
以及那日和皇太孫一同墜崖侍衛的屍體。
一日過去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河水這般湍急,就算沒有中箭,掉進去生還的可能也微乎其微,更何況那一箭射穿了鎧甲。
他心裡清楚,搜到這一步已經夠了,這些東西足以讓任何人相信皇太孫凶多吉少。
張恪將信紙放在燭火上燒了,灰燼落在炭盆里,面上浮起一層篤定的冷意。
他不再等了。
回京的路上他已經到處設好了埋伏,沿途每一個關隘、每一處驛站、每一條可以繞行的小路都安排了人。
張揚和張峰被他召回,埋伏在京城的北門和東門外。
就算皇太孫真的沒死,從黑風溝快馬加鞭回來,按正常速度需七日才能到京城。
更何況皇太孫還受了箭傷,帶著傷趕路只會更慢。
他有一百種法子讓趙崇安進不了京城的大門。
張恪在書案前站了片刻,將最後一封命令寫完封好,交到長隨手上,轉身走出了書房。
而在皇宮之中,太陽正一寸一寸地往西沉去,將坤寧宮前的漢白玉台階染成一片溫潤的金色。
一個小宮女悄無聲息地穿過迴廊,低著頭閃進了皇后的寢殿,在皇后耳邊低低地耳語了幾句,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掉在水面上。
皇后正靠在美人榻上捻著佛珠,聽到那幾句話的時候,捻佛珠的手指微微頓了一瞬。
隨即若無其事地又捻過了一顆,面上什麼表情都沒有露出來。
她揮了揮手,小宮女便無聲無息地退了出去,殿門重新合上。
皇后坐在那裡,將佛珠放在膝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漸沉的暮色里。
時候到了。
皇太孫已經平安到了京城的範圍了。
她放下茶盞,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笑意很輕很淺,像是一層薄冰下面的水痕,一閃便不見了。
她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了窗子,晚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初春草木初萌的氣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然後關上窗,轉身回了內殿。
今夜註定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