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城下的軍隊實在太多了。
前面的雲梯燒了,後面的又架上來;前面的士兵倒下了,後面的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沖。
張恪站在陣中,望著城牆上那片火光,面色沉凝如鐵。
城牆上那層火還沒燒透,攻城的人還沒死夠,現在就推木樁上去,只會白白浪費力氣。
他抬起手,做了一個穩住的姿勢,傳令兵將命令一層層傳下去——雲梯繼續,弓箭手壓制城牆,消耗守軍的箭矢和滾油。
城牆上的衛崇也看出來了。
對方的弓箭手一直在往城牆上射箭,雖然城垛提供了掩護,可禁衛軍的人數有限。
每倒下一個就少一個,而城下的人像潮水一樣,死了一波又湧上來一波。
他讓人去清點箭矢和滾油的剩餘,傳回來的消息讓他心裡一沉。
這才只是第一波攻勢。
他攥緊了刀柄,回頭看了一眼宮城深處的方向,心裡默算著時辰。
從皇后派人出宮算起,已經過了快一個多時辰了。
京畿衛戍軍的援兵,至少還要再撐一個時辰才能到。
這時城下的弓箭手忽然換了陣型,盾牌手矮身蹲下來不少,露出了後面的弓弩手,一波密集的箭雨從下方射上來,直接壓住了城垛上的禁衛軍弓箭手。
城牆上的反擊被壓制了幾息的功夫,就在這片刻的空隙里,城下的雲梯又重新架了起來,比方才更多、更密。
衛崇猛地吼了一聲,操起一面盾牌擋在身前,箭矢釘在盾面上發出密集的咄咄聲,震得他手腕發麻。
城牆上的人冒著箭雨重新組織反擊,滾油再次澆下去,火把再次投下,新一輪的火勢在城牆腳下重新燒了起來。
濃煙翻滾著向上升騰,遮蔽了視線,連城牆上的人都看不清下面的人影了。
只能聽見慘叫聲和木料燃燒的噼啪聲從煙幕中傳上來。
火勢比方才更猛,將城牆腳下一帶徹底點燃,那些想要衝上來的士兵被火牆攔在了外面,一時無法靠近。
周王看著那堵火牆,面色陰沉。
他沒有催促,只是讓傳令兵傳話下去——等火勢燒弱了再攻。
所有人都在等那堵火牆矮下去。
而城牆上,衛崇趁著這片刻的喘息之機,讓人將儲備的箭矢和滾油重新調配到位。
又讓暗層里的弓箭手換了一輪,受傷的士兵被抬下去,新的人補上來。
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暫時的,火終究會滅,下一波攻勢會比方才更猛。
衛崇站在城樓上,目光穿過濃煙和火光,看向遠處那片黑壓壓的軍陣,攥緊了刀柄,等著那堵火牆矮下去的那一刻。
*
此時距離京城北門三十多里,夜色依舊沉沉地壓在天際線上。
沈容與策馬疾馳中,目光掃過前方的地形,心裡那股一直壓著的預感終於落到了實處。
前方的岔路口處,影影綽綽地湧出了大片黑影,足有數百人之眾,黑壓壓地攔在官道正中央,像一道鐵鑄的閘門。
張恪埋伏在城外的死士,終究還是糾集到了一起。
趙崇安看著前方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黑影,心裡猛地一緊,攥著韁繩的手心沁出了冷汗。
他身邊這一行人如今只剩下一百餘人,舅舅定安侯被留在了回京的路上生死不明。
前方又是數百人的截殺隊伍,而京城近在眼前,卻像是隔著一道跨不過去的鴻溝。
他下意識地側頭看了一眼沈容與,沈容與也正好回頭看他,兩束目光在夜色中短暫地碰了一下。
沈容與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穩當:「殿下,援軍就要到了。」
他隨即轉過頭去,對著身後的隊伍高聲吩咐了一句:「所有人護住殿下,突出重圍!」
那聲音在夜色中傳出去,落進每一個護衛的耳朵里。
今夜所有人都明白,只要能護住皇太孫回到京城,殿下登基之日,他們便都有從龍之功。
軍功和榮耀都是拼殺出來的,就算今日折在了這裡,只要皇太孫安然登基,他們的後人也會因此福澤綿長。
沒有人退縮。
定安侯的兩兒一女都緊緊護在趙崇安馬側。
程雲瀾的二哥率先揮刀衝進了刺客的包圍圈,長刀橫掃,將最先撲上來的兩名刺客斬於馬下。
他身後二十餘名侍衛緊隨其後,像一把尖刀插進了敵陣之中。
與此同時,元寶緊緊護在沈容與身邊,沈家的暗衛也盡數加入了廝殺,刀光劍影在夜色中交錯閃爍,喊殺聲響徹曠野。
沈容與騎在馬背上沒有衝進去,他穩穩地控著馬,目光銳利地掃過戰局。
手裡的弓不斷拉開又鬆開,每一箭都精準地射向那些即將撲到趙崇安面前的刺客。
箭矢破空而出,有人應聲落馬,有人被射中肩頭踉蹌著後退,被他身後的護衛補刀斬殺。
雙方正廝殺得難解難分之際,北面的官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越來越密集。
張揚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他的人馬,火把的光在他臉上跳躍著,映出一張因憤怒和驚懼而扭曲的面孔。
他遙遙望見前方那片混戰的火光,心裡的怒火便猛地躥了上來。
皇太孫,沈容與,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做戲!
他親眼看著他們墜崖,親眼看著他們在渾濁的河水中消失不見,他親自將消息報回了京城。
若是皇太孫今夜真的殺回了京城,張家敗了,他張揚也是誅九族的大罪。
他的母親要死,他自己也小命不保。
他攥緊了手中的刀,猛夾馬腹,朝著戰團的方向加速衝去。
而跟在他身後的張峰,卻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慢慢放慢了馬速。
就在張揚率隊即將殺入戰團的那一瞬間,一支箭從背後無聲地射來,精準地穿透了他的後背,箭尖從前胸透了出來。
張揚低頭看著胸口那一截帶血的箭尖,整個人僵在了馬背上,手中的刀還高高舉著,還沒來得及砍向任何一個人。
他的身體晃了晃,從馬背上栽落下來,重重地摔在地上,手中那柄刀脫手飛出去,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弧線落進路邊的草叢裡。
同一時間,他身後的人馬被從後方射來的箭矢一一擊中。
有人悶聲落馬,有人中箭後還掙扎著往前跑了幾步才倒下。
有一兩個僥倖躲過箭矢的人驚慌失措地往兩側撤去,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中。
張揚躺在地上,嘴裡湧出血來,他艱難地偏過頭,看見張峰騎著馬緩緩到了他跟前,手裡的弓弦還在微微顫動著。
他瞪大了眼睛盯著張峰,嘴角的血不斷往外涌,喉嚨里發出一陣含混的聲音。
「為什麼……」
他的眼睛死死地釘在張峰臉上,像是要把這個答案刻進骨頭裡。
張峰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沒有什麼多餘的情緒。
他策馬從張揚身邊經過的時候,手裡那柄刀順勢往下一壓,精準地補在了張揚的脖頸處,聲音不高不低地落下來:「你不該動我娘。」
說完這句話,他沒有再多看一眼,帶著身後的人縱馬加入了前方的戰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