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悠然坐在錦熹堂的偏廳里,看著林氏一樣一樣地過目單子。
錦熹堂里人來人往,管事嬤嬤們捧著冊子進進出出,請示這個、回稟那個。
林氏坐在案後,一件一件地聽,一樁一樁地斷,語氣不急不緩,條理清清楚楚。
謝悠然在旁邊看著,心裡暗暗記著,哪些事該由誰去辦、哪些銀子該從哪一筆帳上出、哪些話該在什麼時候說。
她知道這些遲早都是她要接手的,眼下多看一眼,往後就少犯一點錯。
林氏讓謝悠然就在旁邊聽著,有不明白的地方,等她忙完了可以問她,她再細細地講給她聽。
同樣的,每一個新的管事來回話,林氏都會讓管事見過沈家的少夫人。
這不是隨意的安排,是林氏有意為之。
她要讓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認一認這位少夫人,知道往後這個家是誰來當。
謝悠然這幾個月見過的管事不少,哪個管事管著哪些事情,而他們是怎麼回話的,林氏又是怎麼處理的,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曾經算過沈家大房大約有哪些資產。
這些日子林氏作為當家主母打理沈家大房的產業,並沒有瞞著她,連帳目只要她想看就讓她看,從不避諱。
這份信任,謝悠然心裡是知道的。
一直到了中午,錦熹堂里的管事們才陸續散了。
林氏處理完最後一樁事,合上冊子,揉了揉手腕,見謝悠然在旁邊一邊吃著些點心,一邊百無聊賴地翻看著一些帳目,便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開了口:「有沒有看出有什麼問題?」
謝悠然吃完手中最後一口點心,又喝了一口茶,將帳本合上放回案邊。
她沒有急著答,而是先把這幾日心裡轉過的那些東西理了一遍,才道:
「母親,沈家大房的錢財遠遠超過二房和三房,從祖父去世之後,沈家就分家了。」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林氏的神色,見她沒有打斷的意思,才斟酌著繼續往下說。
「沈家二房和三房的下人月銀和車馬費用,不少開支都是從大房出的,一年要幾萬兩銀子。
這麼多年來,您都沒有計較過,為何今年突然開始計較起來了?」
這話問得直接,可也是她這些日子一直沒想通的地方。
她算過帳,大房一年替二房三房兜的那些銀子,不是小數目。
從前林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該出就出,從沒說過半個不字。
今年忽然收了手,二房那邊周氏鬧了一場,三房雖然沒明著說什麼,可蘇氏的臉色也淡了些。
她想知道林氏為什麼偏偏選在今年收手。
林氏坐在謝悠然對面,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她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裡那棵石榴樹上,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在理一個很長的線頭。
過了一會兒,她才慢慢開口:「那時容與一心讀書,而那時也剛分家。以前吃穿住用都在一起,你父親顧念兄弟手足之情,再加上你祖母尚在,他就主動承擔了這些瑣碎的開支。
而這一年幾萬兩的銀子,我們大房也不是出不起。」
她說到這裡,怕謝悠然不明白,又往下說:「世家貴族自有一套自己的規矩在。
就像如今的定安侯,他們兄弟四人齊上陣護著當初還是皇太孫的皇帝回京,你能說得清楚誰出的力多、誰出的力少嗎?」
謝悠然想了想,搖了搖頭。
她見過程家那幾兄弟,老大程定邦沉穩持重,老二程定川,老三程定山兩人都是大傷初愈,老四程定遠年紀最小卻敢在東門內應。
哪一個出的力都不少,哪一個都是拿命換來的。
林氏看著她繼續道:「他們兄弟四人可能出的力都是一樣的,每一個人都不可或缺,老定安侯甚至為此犧牲。
這份榮光本應該落在四個孩子身上。
但程定邦是嫡長子,理所應當地繼承定安侯的爵位,並且是世襲制,下一代他的嫡子還是定安侯。
可二子程定川和三子程定山,他們兩人現如今雖然身體養好了,但也落下了病根,往後年紀大了時不時就會發作。
他們看起來付出的更多,可他們沒有爵位。
老四程定遠拼死打開城門放大軍進城,有功,授羽林衛。」
林氏說到這裡,微微頓了一下,看著謝悠然。
「一個家族裡面沒有分家,幾乎不可能出現第二個爵位。
但僅因為是老大,就占盡了好處。老二老三往後娶的妻子,必定不如定安侯夫人出身顯貴。
同樣都是一個父母生的孩子,兩代或者三代之後,除了長房受到了實打實的實惠,二房和三房乃至四房,漸漸就失勢了。
我這樣說,你可明白?」
謝悠然以前沒有深想過這個問題,如今聽林氏這麼一說,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點了一下,亮了一瞬,又沉了下去。
她試著把自己放進程定川或者程定山的位置上想了想。
一樣是程家的兒子,一樣在亂軍里拼了命,一樣落了傷殘,可爵位是大哥的。
家產是大哥拿大頭,往後自己的孩子見了大哥的孩子要行禮,自己的妻子要在大嫂面前矮一頭。
她想到這裡,心裡頭泛起一股說不清的涼意,半晌才道:「那對程二爺和程三爺來說,太不公平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些無力,因為換位思考,簡直什麼便宜都讓定安侯這個嫡長子給占走了。
爵位是長房的,連帶著往後幾代人的前程、姻親,都是長房占先。
二房三房拼了命掙回來的功勞,最後落到手裡的,不過是些殘羹冷炙。
林氏笑著看著謝悠然,將茶盞擱下,又補了一句:「而且定安侯是嫡長子,分家時他分得的家產,比其他兄弟更多。」
她說到這裡,語氣平緩下來。
「我不是在跟你算程家的帳,我是在告訴你一個道理。沈家也一樣。
大房占著嫡長,占著最多的家產,占著族中最重的話語權。
你父親這些年出銀子養著二房三房,不是他傻,是他清楚,這點銀子買的是兄弟和氣,買的是族中安穩,買的是老太太在世時的一團和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