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際線上,有紅日即臨。
一道金線在沃野上划過,以極快的速度過來,所過之處,天地由陰及陽,由夜入晝。
一道道身影踏著光彩從上清觀沖天而起,奔著四面八方而去。陳青陽與劉桃做了分別,各自去往一處。
屬於她的這一隊,並無凝元九境,只有兩名凝元八境,這是好事,說明所經之處並無威脅,甚至極有可能是走一圈過場。
至於陳青陽這裡,配置可就要高多了。
九境一名,八境三名,兩名六境,僅有陳青陽與另一位師弟是二境,人心都是往高處走的,因此這一路行來,也就僅有他們二人能搭上幾句話。
也不知姚敬之在醞釀著什麼,對陳青陽既不話多,也不搭理,仿佛兩人之前已不再有過節。
從白日出發,日暮之時,方落到一片山谷之中。
人還未至,陳青陽就先聞到了一股極其濃烈的血腥味道。
立於官道之旁,是一處小村落,位於山腰之下開墾出數百畝良田,又有幾十戶庭院依山而建。
村頭的大柳樹上,懸掛著十幾具屍體,正隨著陰風飄飄蕩蕩,像是被風乾的臘肉,榨乾了最後一滴水液。
陳青陽仔細望過一眼,雖有血有肉,但卻是面容枯槁,眼窩深邃,有些甚至還扭曲著,如同生前遭受了極大的痛苦。
就在柳樹之下,又有幾十個骷髏堆立呈金字塔,仿佛一座小小的築京觀,之後再用意識魚兒查探,這樣的東西還有許多。
濃烈的血腥味,就是從這裡散出。
與姚敬之相好的那女子名為姜暮舟,此間所有人都喚一聲姜師姐。只見她伸出一根手指,射出一道金光在那骷髏之上,頓時骷髏化作粉末,隨風而散。
「這……不是真正的人骨,應當是一件陣築,後來被消耗盡了法力,才成了這般模樣!」
應她這話的,是另一位八境師兄,「姜師姐,你可有看出門路,是不是玉霄魔宗的手段?」
「不好說,那玉霄魔宗手段千變萬化,總有我們沒見完的;還有這青冥州六仙宗管轄處向來混亂,也不像我們這般,會將靈氣都聚集起來,不至於亂,也極有可能是他們那裡的散修,咱們再走走看看。」
「嗯,也好。」
陳青陽人微言輕,自然也只能是一路跟隨。再繞行到另外一處,又見這樣的京觀,也是被金光射入後碎成粉末,連續看過九處後,方才是完畢。
「可以確定,這就是一處陣法,就是針對村中百姓所來,極有可能是索取血肉陰魂之法。」
姜暮舟說罷,又望向眾人,「真人有交代,此番出來主要是歷練,諸位師弟就請在裡面多走走,看看能否發現些什麼,半個時辰後,咱們再在這裡會合。」
「行,聽師姐安排。」
按照約定,此間大小事務都由姜暮舟說了算,她儼然一副大師姐形象。
陳青陽想著,就這小小的山村,地勢一點都不複雜,還有必要將人散到裡面去晃蕩一圈嘛,莫不是想要在這裡動手?
正作思考時,眾人已是散去,陳青陽也獨自往裡面走,卻聽得身後有人呼喚,「陳師兄,且等等我!」
回頭過去,乃是那凝元二境師弟。二人說不上修為誰高誰低,可他就是要執意稱呼一聲陳青陽師兄,陳青陽也就由得他了。
此人看起來約莫而立之年,生得文文弱弱,高高瘦瘦,兩邊嘴角各有一抹單薄的鬍鬚,不像是修仙之人,倒像是個苦命書生,額頭處一笑時,還會留下深深的皺紋。
「師兄啊,就咱倆修為最低,其他人也看不上咱倆,要不做個伴吧,我看這裡陰風陣陣,還挺滲人的!」
看他表現,還真有幾分畏懼的樣子,陳青陽不僅覺得奇怪,而且還覺得好笑。
此間之人哪一個沒有百歲之壽元,若是放在紅塵里,又是什麼沒有見識過,竟能說出這樣的話。
陳青陽回頭,望見那師兄師姐就站在原地,不像是對自己要下手的樣子,便點頭,「也好,咱們就做個伴。」
入得村中,是感覺到血腥氣更甚,巷子裡不見一道身影,除了吊在樹頭的那幾具屍體外,就仿佛這村中之人一夜之間消失。
這位師弟名為章桐,只見他又道:「陳師兄,怎麼連一個人都看不到,好生奇怪啊,我怎麼感覺像魔宗妖人故意布下的陣法,要對付咱們?」
陳青陽則對他好奇起來,「師弟,不知你所修何法,又來自何峰?」
「嘿嘿。」章桐尷尬一笑,像是明白了陳青陽的意思,「讓師兄笑話了,我修雲雷符籙之法,平日裡也就只與硃砂、玉牌什麼的打個交道,從來沒見過死人,又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要不是因宗門律令,我才不會下山,所以嘛……」
陳青陽輕輕頷首,「我明白了,不過有些事情,師弟總是得經歷啊。」
說話之間,又往旁邊一指,那是一處農家小院,大門緊閉著,門口一株桑樹將桑杏結得正好,恍如蓬蓋,伸進了院子裡,「你不是想問我人都去哪裡了嗎,走,我帶你瞧瞧?」
「嘿嘿……師兄啊,不會有危險吧?」
陳青陽搖著頭,「肯定不會。」
這門是在裡面拴著的,又不想破壞人家的門栓,兩人只能跳入其中。院子牆角擺下磨盤,草棚下又堆著柴火之物,總共四間屋子,每一間都掛著門帘,洗得發白,足見此間女主人的勤勞。
草棚里的柴火也是堆得整齊,還有一些農具都收拾的噌亮,男主人也不是懶惰之輩。
陳青陽看似隨意選了一間屋子,又將門推開,領著章桐進去,他瞧見的第一反應,乃是一聲驚呼,接著奪路而逃。
原來此間火炕上,正躺下四人。
中間的是兩個孩童,邊上兩側是父母,面容極盡扭曲,展現出了痛苦之色。
父親緊挨著牆邊,渾身被抓破,五根手指血淋淋的,鑲嵌在黃土牆壁里,這應該是他自己抓進去的。
兩個孩童一個咬著自己手臂,幾乎要咬下來一塊肉,另一個則死死的抓住母親,將手嵌進血肉里,母親則把兩個孩童擁入懷中。
所有人都是身上烏黑,凸起了一條條的筋骨。
「唉!」
長長嘆了一口氣,陳青陽彈出一點火苗,房屋保留著,只將四具屍體焚燒。
出去時,章桐就在院子裡,十分震驚,「怎麼會這樣……這些人怎麼這麼歹毒?」
陳青陽依舊淡定,「很簡單,事情發生在夜裡,此間百姓都是在床上暴斃,所以巷子裡看不到什麼人,罪魁禍首就是那九件陣築。」
「那……我看著他們十分痛苦,陳師兄可知道這是什麼法門?」
「痛苦就對了,因為他們是被硬生生的將魂魄從體內一點點的剝離,所以你才能看到血肉健在,而且死亡的過程……應該持續了很久!」
「呸,天殺的……修道修道,天下為何要有這魔道……還是我們道宗好!」章桐怒罵起來。
他哪裡知道,那些被太虛宗抽取過地祇的地方,嚴重的照樣十室九空。
「要不還是別看了吧,就在這石磨上坐一會?」
章桐像是巴不得他這麼說,「好好,反正姜師姐說讓我們見識,我們也見識到了。」
不應他這話,陳青陽已然坐下閉目養神,意識魚兒再度飄出,去尋找那師兄姐的蹤跡。
姜暮舟修為畢竟要高出自己不少,只有隨時掌握這跡象,才能安全一些。
兩人依舊立在村頭,並未有任何走動。
姚敬之懸空打坐,姜暮舟正是喋喋不休。
「師弟呀,李真人不是早就說了,此間百姓盡被散修屠戮,讓咱們去和凝真仙府的道友匯合,你幹嘛讓他們在這裡停住,還真想給他們長見識?」
看起來,姜暮舟對姚敬之言聽計從,完全就是當做智囊一樣的存在。不過姚敬之也的確有這本事。
「越早集合,只會幹的事越多,危險越多,沒必要湊上去那麼早,你忘記庸國的事了。那些個真人們藏在背後,互相算計,只讓弟子們做擋箭牌,誰知道後面會演變成什麼樣!」
姜暮舟略作思索,「還是師弟有見識,這我就完全沒有想到,可是……這樣的話,你又怎麼對付陳青陽?」
姚敬之則道:「急什麼,沒必要著急,都是囊中之物了,之後的路謹慎些就是了,倘若遇上散修蹤跡,那咱們就分批行動,不就有機會了。」
「好,那就都聽師弟的。」
畢竟是在野外,四面又無遮擋,這兩人聊天罷了,想要做點什麼也怕是不行。
……
望著陳青陽,這章桐卻是十分奇怪,這人怎麼說入定就入定,好半天一聲都不吭。
「陳師兄,咱們該回去啦。」
只這一聲響,陳青陽立即睜開眼睛,等會聚在村口時,又見得所有人都聚過來。
此時姜暮舟並不說話,說話的反倒成了姚敬之,「諸位同門,咱們所去方向,乃有凝真仙府不少弟子發現魔人蹤跡,很有可能雙方已經有過交手。」
「我方才與姜師姐商議,畢竟不是我太虛宗同門,讓他們先行耗費一下對面實力,探探虛實也好。」
「咱們就在此處慢慢趕路,慢慢搜尋,縱然遇上魔人,也是些修為不太高的,正好讓咱們拿來歷練,問清楚情況,也不讓諸位受到威脅,不知意下如何?」
姚敬之雖不是領頭的大師姐,可這些人精們都能瞧得出來,這兩人同出一脈,關係又不淺。
「還是姚師弟有見地,要我說,咱們就不必著急,出現的最遲,反而容易立功。」
「嗯,姜師姐,我看咱們就這麼做。」
一時間,眾人紛紛應允,姚敬之收攏人心還是挺有手段。連陳青陽也跟著說了一句,師兄師姐英明啊!
商議定當,只見那姜暮舟又凌空立下,就在這村落正中,身上又有金光而起,雙手掐訣之時,仿佛體內流淌出絲絲縷縷青氣,與這大地連為一體。
如同此間山川地勢,化為其一部分。
陳青陽當即明白,原來她所修的是山川道主之法,施展出來,威勢好不驚人。
逐漸的,狂風又起,地上仿佛卷出八股靈氣,朝著八方而去。這位師姐就沐浴在金光之中,一動不動,恍若神人。
「姜師姐手段不錯,以自身之靈勾連山川地勢,來追溯魔人蹤跡……」
「踏雪有痕,施展如此之法,天地之間總得留下魔人的痕跡吧……」
開始又有人討論起來,多是些誇讚之詞,說給姚敬之聽。
姚敬之神色鎮定,輕瞥陳青陽一眼,之後再抬頭望過去。這廝自顧的,就把對自己的敵意培養的很大!
約莫一刻鐘,姜暮舟收起法門,語氣十分堅定,「當往西北方向,我發現不同尋常的氣機,咱們斬殺那麼一兩個魔人,也不教真人說咱們磨洋工,誤了時間!」
「還是師姐說的有道理。」
……
一時間,又是眾星捧月,其樂融融。
就在他們人還未出發時,陳青陽已經將意識魚兒放到四百里外,他也想知道這位師姐的手段如何。
只見那是一處茫茫大山,雖未見魔人蹤跡,但卻在入山之前,又望見一處村落。
村落當中上百戶人,顯然比這裡更多,血腥味濃郁,具是一副死氣沉沉之象……
再深入到裡面,每具屍體都很新鮮,也都死得痛苦,時間最多不會超過兩日。
姜暮舟的判斷沒有錯,這山川道主之法也端的玄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