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停,有人從中落下。
嬰兒肥的臉龐,膚色黑黑,一雙眼睛擠成三角,額頭突出很高,且沒多少毛髮。
嘴角是有點鬍鬚,但卻十分稀疏,一身道袍在身上,多了一種騷茅野道之感。
有如此尊容者,當陸君臨是也!
前幾日方才談論過他,今日就出現在這裡,必然是因離龍之會而來。
陳青陽不做理會,只將龍珠與碧桃香爐收起來,其後衣袖一揮,花盆也往角落裡推了推,去受陽光滋養。
陸君臨就立在這坡上,一眼望下去,開墾出梯田十餘畝,種下各種仙草從一階到四階應有盡有,引下旁邊那條山水緩緩流經,經過鵝卵石時,又作潺潺之聲。
紅綠之色,紫蘊之光,又有金氣飄蕩,霧氣繚繞……可謂是應有盡有,不同的仙草,展現出不同的姿態來!
陸君臨看的久了,眼神中不免露出一絲驚訝,「想不到啊,兩年光景就成如此境況,此間必然是有修山川道法者蘊養,與之相比,這少年的修為突破鍊氣二境,也就不那麼突出了!」
下方頭戴斗笠,赤腳踩著泥濘忙忙碌碌者,正是張平。
說來也是奇怪,平日裡他打坐最少,就只浸泡在這仙草當中,幾乎就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偏偏修為卻是幾人中,最先突破鍊氣二境的。
陸君臨生怕踩髒了自己的新道袍,就這麼飄浮到張平的面前,「少年,可還記得我!」
張平一早就望見了他,只是距離過遠,無暇顧及而已,現在見他衝到面上,便做稽首,「見過陸師兄,陳師兄與我交代過,以後見到了都要稱呼陸師兄!」
「哈哈……」陸君臨大笑起來,「難得我兩年多未來,陳青陽這廝還能記得我,你上回說這靈田是你與你師姐所種,那位師姐可是……嘿嘿,與陳師兄住在一起雙修的那位?」
張平立在原地,沒有回答他的這話。
「你小子……不說我也明白,必然就是這樣的,那她就是修的山川道主之法,我可從來沒有聽說過,淨源真人麾下,還給陳青陽弄了這麼一個師妹,他可是福緣不淺吶!」笑得有些狎促,說的又有些羨慕。
張平此時辯解起來,「師兄師姐同在一樓,卻不在一層,不是什麼道侶。」
「哈哈……」陸君臨就又笑起來,「你這小子懂什麼,他們對外都是這麼說的,實際你又哪裡知道?」
張平知道自己辯駁不過他,就只回一句,「陸師兄,陳師兄眼下就在屋中,您要尋他可自便。」
陸君臨還未開腔,就被遠處一道身影吸引走了視線。
那是個穿青衣的少女,身上短衫,下身長褲,收拾得十分利索,提著一個竹籃,裡面放下茶水之物。
少女落過來,「見過陸師兄,陳師兄正在裡面打坐,說了只要是您來,可自行進去。」
罷了這一句,就倒出一杯茶,遞給張平,又拿出一塊手帕,擦去了張平面上的一點泥濘。
「唉!」就著這情景,陸君臨長嘆了一口氣,「合著我立在此處是多餘的!」
紅兒笑起來,「並非是,只是我不喜歡他將自己弄得髒兮兮的。」
陸君臨,「好好好,我知道你,叫做紅兒是不是?」
「正是。」
「你這是什麼茶,天氣炎熱,能否也給我解個渴?」
見他來要,紅兒當然是沒辦法拒絕,又取下一個新的茶杯,沏了一杯雙手遞過去,「陸師兄,都是些粗茶,莫要嫌棄!」
「不會不會。」
一口飲下去,最終還是吐到田地里,「的確挺粗,實不好下咽啊!」
陳青陽做暗中觀察,見這廝如此禮貌,還以為改了性子,但現在這舉動還是暴露出,身上所藏的那股富貴氣。
紅兒道:「看來陸師兄是喝慣了極好的茶,才不喜歡這!」
陸君臨略作思索,眸子將兩人同時看過,「那是當然,這全天下最好的茶我那裡都有,你們兩個要是想嘗嘗的話,去丹院隨時都有?」
張平不語,紅兒稍稍露出些機警,「恕我魯鈍,不太能理解師兄的意思?」
陸君臨搖起了頭,「非也非也,你這小丫頭聰明著呢,怎能不會明白我的意思,我看你在修行之上頗有天賦,若是願意的話,我可舉薦一位生光真人給你做師父,你跟著他潛心修行,所需丹藥、靈物一概不缺……」
話到此處,許是覺得力度不夠,又邊看邊點頭,「你將來築基,是沒有問題的?」
陳青陽琢磨出來了,上回撩撥張平沒有撩動,現在就改了策略,以紅兒來撬動張平,果真是沒安什麼好心。
紅兒向張平道:「你要記住,這塊靈田是你的,你就在這裡,永遠都不要離開,我去跟隨陸師兄修行,將來會時常看你,明白嗎?」
張平當然是弄不明白的,正要出聲發問,卻見陸君臨搶先道:「我就說你這丫頭機警,與你再說下去,也沒意思,罷了罷了!」
其後身形一飄,便落到小院門口。
到這個時候張平才回過味來,「師妹呀,你剛才是和陸師兄說笑,你壓根就沒打算去?」
「對呀,我要是不與他說笑,還想不到說辭拒絕他呢。」
張平沉默了一陣,「那你說……他為啥總要對我這樣,動不動就說這個可以築基,那個可以築基的,我可從來沒見過真人長啥樣?」
紅兒笑起來,「我記得小時候,鄉里的神棍就是這樣的。」
……
陸君臨雖是立在門口,可卻豎著耳朵,將兩人的談話偷聽去,聽到此處,不由得面色一黑。
搖著頭再一踏步,就進到院中。
在這第一進的院子裡,上回來時,所見的那位煉丹少年依舊在煉丹,對於外界之事置若罔聞。
唯一發生改變的,是那丹爐里的丹藥好像從一階變成了二階。
轉過頭,視線穿越那道圓形拱門,陳青陽就立在小樓跟前,「唉呀,陳師兄的這道場變化雖不多,但始終是在發生變化,已能看得出些許氣象,真叫人羨慕!」
陳青陽很清楚,陸君臨這廝不管面上再怎麼笑,對自己始終不是什麼好心思,本想從這廝身上取走仙苗,可不敢下手。
這讓他也悟出了一個觀點,修為越是往上,動輒就會牽扯到真人,原有的那些手段都成了小術,獲取仙苗的難度,其實是在增加。
「我這都是小門小戶,陸師兄有什麼羨慕的,要說羨慕倒是陸師兄才讓人羨慕,今日一觀這氣機又有變化,我想是修為又有突破吧?」
陸君臨笑起來,「不錯不錯,陳師兄的神魂感知確實十分敏銳,怎麼,就打算一直讓我在這院裡跟你說話?」
「請進吧,茶已經備好了。」
就在這一樓,靠著門落座,過堂風一陣一陣的,山谷裡面好不涼爽。
陸君臨往樓梯瞟了一眼,「怎麼今日不見那位漂亮師妹?」
「陸師兄想問什麼,不妨就明說吧?」
陸君臨道:「那位師妹可是修山川道主之法,是不是以神魂之軀入道,我感覺已然合道於此呢?」
對於他的見識,陳青陽向來是佩服的,很多事情聞著味就能聞出來,甚至還能聞出神魂成道,「高明,的確如此。」
「不知那位師妹是哪位真人的弟子?」
陳青陽反問,「陸師兄問這做什麼?」
「我只是好奇,這天底下有誰能捨去了肉身,專程來伺候你,是那位真人對你好,還是這位師妹對你好,你到底有什麼魅力啊?」目光炯炯,他心中是真藏著好奇。
陳青陽搖頭,「都不是,我看陸師兄是將順序弄反了,徐師妹是先失去肉身,再認識了我,我也只是運氣好罷了。」
陸君臨也跟著搖頭,「一個人運氣好一次是運氣,一直好可就是實力了,我總覺得在陳師兄的身上,藏著許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就比如你悟道就悟道,為何會盯著丹院的那片湖澤發呆?」
只這一句話,陳青陽知道就得遠離這廝了,實在是太敏感了,接觸的久了,他必能有所察覺。
「各人有各人的道法,望湖悟道便是我的道法,陸師兄你今日前來,不會是與我閒談的吧?」
陸君臨道:「我來做什麼,想必陳師兄早已是心中有數,我錯過了上次的離龍之會,這回可不會再錯過了,今日是特意來邀請陳師兄的!」
談論到此,陳青陽忽然想起了一個人——陸乾。
兩年多未有此人的消息,也不知怎麼樣了,他手中也是有一枚離火龍珠的。
「我記得上回也是陸師兄來邀請我,多謝了,還有一位陸乾師兄,不知他現在如何了?」
提到此人時,陸君臨笑得有些牽強,那日他失了顏面,這樁事很難過去,除非也能用同樣的方法,讓陳青陽吃個大虧。
「得了我一枚丹藥,也算傷勢恢復了。」
陳青陽又問,「那這位陸乾師兄,必然也會現身離龍之會吧?」
陸君臨點頭,「這是必然,不過師兄大可放心,我已將他教訓了一通,不會再找師兄麻煩的,咱們去了安心悟道即可。」
「我還聽說,這回的離龍之會相較以往會非常特別,據說與那條真龍有關,陳師弟若是不去,不僅損失離火龍珠,還會損失一樁仙緣。」
聽明白了,這廝這般上心,就是生怕他不去,關心自己的陸姓之人,好像越來越多了。
陳青陽微微心驚,可隨即一想,朱烈不可能被他們發現,「與那條真龍有關,不知是何關係?」
陸君臨卻是故作神秘的搖搖頭,「此事我不便現在透露,陳師兄去了就能知曉。」
看情形,他是不可能與自己明說的,「明白,到時候我一定前往。」
談話至此,又飲了幾杯茶,陸君臨似乎覺得重要的事情說完了,便起了身。
只是臨到門口時,又朝著陳青陽上下打量,「我算過日子了,陳師兄突破凝元二境得有個四五年了吧,不知道有沒有尋找到那突破的生機呢?」
他還真是對自己了解的夠清楚,「也許有,也許沒有吧,這種事很玄妙,說不上來的,不像陸師兄能做到心中有數。」
「嗯,那就好,如今我修為連破兩境,再進一步便能突破至凝元上三境,我父親說過,至少在我入生光之前,基本上不會遇到瓶頸。將來呀……怕也難與陳師兄這般清靜了。」
語氣里十分自傲,陳青陽豈能聽不明白這話里的意思。便是說自己這種人,只是他路上的一塊石頭,稍稍看上一眼,也就這麼跨過去了。
想要他再費勁,卻沒這個資格了。
好事,這是好事情啊!
他現在就怕被人關注著,畢竟他身上藏下了不少秘密,越少被人注意越好。
作揖拱手,十分合乎禮數,「按照這樣的速度,我想我修為凝元三四境的時候,再見陸師兄必然要稱呼一聲陸真人了,將來可就真的與陸真人扯不上瓜葛了!」
「哈哈哈……」陸君臨大笑之餘,揚長而去。
待人走遠,那徐寶玲踩著樓梯,從樓上下來,俏生生的立在陳青陽身旁。
「師兄,這人看著謙卑,實際自傲到了極限,我看他才適合修那太一無垢的大道,正好目空一切。」
「嗯……有點道理,眾星捧月,可不就是心中容不下半點不悅,符合太一無垢之理。」
「這樣也好,他修他的道,我走我的路,天下這麼寬,所有人何必非要擠在一起!」
聽到陳青陽的話,徐寶玲似有所感,「還是師兄說的對。」
自從合道於這片山谷,又重新凝聚出了肉身,她修為的精進速度遠勝從前。
本身,徐寶玲的資質就不算太差。
「只專心於問自己的道,要比什麼都強,明日我得去一趟金頂,你替我準備幾株自己種出來的四階仙草,我拿去送給大師兄,畢竟這山谷是人家的。」
離龍之會在前,總歸要和本脈副掌門交代一句。
「好,我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