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安依舊錶現出了謙遜,他笑著道:「東西再多再好,也都是死物,失去再多,將來都能彌補回來。」
「倘若我今日能用這些死物,換回活物,那它們才是真正的物有所值,不知陳師弟以為呢?」
這話倒也通透!
於修行之人而言,靈石、丹藥、甚至法器等等,都可以當做死物,若是將其看得太重,反而受其影響,可就得不償失了。
陳青陽心中想了不少,落在口中嘛,就只留下了幾個字,「是啊,今日聽陸師兄之言,受教了。」
陸承安又道:「受教不敢當,只為賠罪,靈蘅一樁罪,當以仙草來賠;真龍之穴又一樁罪,當以萬靈歸魂丹來賠。」
「既是賠罪,那就當有賠罪的態度,東西我就留下了,態度也已表清了,陳師弟原不原諒,不重要,因為那是陳師弟自己的事。」
這天下最聰明者,無非是知進退。
與他相談至現在,暫時還未發現身上有明顯的缺點,屬實是聰明。
陳青陽端起茶盞,朝對方示意,就只道:「陸師兄請飲一杯茶。」
「多謝。」
厚禮就擺放在長案一側,兩樁事情說罷,只見陸承安又道:「我這一路走來,多有不利,身為庶出,沒少受主母迫害、兄長嫉妒,甚至連父親也因為母親的緣故,對我不喜,外人只道出身名門,實際只有自己知,危險重重。」
「須知我的父親乃是一位生光真人,修行千年,斷絕千年凡人之情,對他而言,這些已不再是必要……唉!」
長嘆一口氣,話鋒又一轉,「可我依舊到了今日,陳師弟你可知道,是什麼支撐我這麼久嗎?」
現在的陸承安,一臉真誠在身上,不像是面對陳青陽這個陌生人,倒像是面對知己,說出自己過往。
都到這份上了,陳青陽明知對方有目的,也只能順著他的意思,問上一句,「我想應該是丹道吧,師兄能煉出如此高明的丹藥,在丹院那種地方,備受人歡迎,因此轉運也是應該的。」
果不其然,陸承安還是搖了搖頭,「並非是丹藥,而是我從一本古籍當中修習了一門八卦推演之法,其名為憑蓍布卦,八運窺玄,就是靠著此法趨利避禍,一路小心翼翼方到今日。」
憑蓍布卦,八運窺玄。
原來這就是那法門的名字,此法的玄妙陳青陽亦是見識過。當然能得玄妙法門者,首先得有玄妙之人。
他這回只點頭,並未作聲。
陸承安就接著道:「陳師弟也許懷疑,我都有這丹道了,為何還會舉步維艱。這是因為主母看我越發耀眼,就越擔心自己的兩位兒子,我若在不恰當的時機,將自己的才華都展露出來,只會招來更強的迫害。」
「這世間家大業大,又有哪一家不是這樣,如同太虛宗真人之間的道承之爭,失敗不是說你就失敗,而是很有可能引來死亡。」
「也就是在這一次次的推演當中,在一次次的化險為夷的當中,讓我領悟出了一個道理,真正的智者,眼光從來不在當下,而是永遠立足於未來。」
「一個人暫時修為不強,暫時可受人折辱,暫時身於危難之中,這都不重要,倘若他能生出決策未來的眼光,那必然能跑過時間,終究一日立在橋頭之上,我看啊……陳師弟就是這樣的人!」
繞來繞去,最終還是繞到自己身上了,這廝與陸君臨看待事物的方法,幾乎就是兩面。
陸君臨多是在自己的悟性修為這方面,可在實際上對自己這個人,還是有些藐視在的。
陸承安嘛,不去了解你的修為本事如何,只從品性出發,這才像是真正的看得起你。
不過……他這話也有不對之處,他能爬起來,是有這份修道天賦在,若是沒有,怕是只有為奴,才能得一線生機吧。
陳青陽搖著頭,笑得很婉約,「這我哪裡敢,不過師兄從這種環境中一路走到現在,才是真正能立足於未來的人物,說不定未來短短數百年之內,就可築基!」
這話,依舊是將對方當做凝元九境來說,可陸承安卻道:「我如今已是半步築基,我感覺最多也就百年光景,踏入真人之境。」
陳青陽露出驚訝之色,又朝對方作揖起來,「厲害厲害,我也早日恭喜陸師兄,踏入真人之境!」
陸承安卻話不在此,只是稍稍笑笑後,又順著方才繼續道:「既然說這未來,我還想與陳師弟說一樁未來的事。」
「倘若……未來有什麼得罪陳師弟的地方,還請陳師弟在關鍵時刻,能記得今日之事,能記得世間有陸承安這麼一個人,稍稍留下一線生機來!」
秋日驚雷,轟轟隆隆,就在這忽然間炸響!
小樓之外,天地閃過那麼一抹銀白閃電,當真是激烈啊。
這一線生機是給誰的,不必多問,也知又是在指陸乾。
不管他是裝傻還是充愣,反正這陸承安就是一門心思的認為,殺陸乾者,必是面前之人。
「我算是明白了,師兄才是那個真正踏入未來的人,可這天底下的事情不得講究個你情我願,哪有一個巴掌能拍響的呀,師兄就不擔心此舉會緣木求魚?」
「哈哈哈……」
陸承安忽然大笑起來,也許現在的陳青陽,才符合他心中的想像。
「我捨棄的不過是死物,若真能求來魚,也就求來了,求不來還能結一樁善緣,立足於未來的人,明白的最大道理就是不爭,才是最大的爭。」
「我只有鍊氣時,我的兄長欺辱我,甚至連賤奴都敢在我頭上放肆,可我從不將這些事情放在心上,因為這些事情憋悶在心裡,只會影響我的道,我只有徹底不與他們爭了,才能擁有讓他們仰視我的底氣……」
他總是喜歡說起自己的事,就是在這絮絮叨叨當中,能讓別人對他產生認同,可陳青陽的注意力,卻在善緣那兩個字上。
其意是說,將來不管自己做出什麼樣的決斷,他都不會因此而生怨,反而會與你結下善緣。
除了知進退之外,這又是陳青陽發現的陸承安第二個優點,莫求改變他人,只問自己做了何。
他人怎麼想決定不了,有問心無愧,也就足夠了。
「說實在的,沒怎麼佩服過人,今日對師兄,算是第一回生出這樣的情愫。」
「哈哈……」陸承安又作大笑,「甚是欣慰,難得這一句,抵過良言萬千,賠罪三樁事,這兩件禮物師弟你也看過了,因此還須得有第三件,不過這第三件可就有點特殊,非實為虛,但能在關鍵時刻,保下你一命。」
能保下自己的性命,這得是多大的機緣,陳青陽目露疑惑,「師兄這麼說,那我就不得不好奇了。」
「昨日時,我設醮十六座,為師弟專門算了一卦,此卦象為上乾下坎,上為天剛健,下為水兇險,陳師弟可能想到這為何意?」
陳青陽略作思忖。
修習星象推衍,對這八卦之象也是稍稍了解,至少能明白這卦象所指乃是險在前方,須得耐心等待,不可冒進。
他知道,對方不是無的放矢,自己近來要做的事也只有一件,那就是殺姚敬之,多半是在提醒,將此事放緩。
「我想知道,師兄對於這卦象怎麼解?」
雖有猜測,可他還是想聽聽對方怎麼說。
「我想,近來師弟必要外出,對要做成的事情也有了周密的計劃,可所謂人算不如天算,有些事情不該絕的,切莫強求,該絕之時,必定會絕。」
果然,這卦象是在指,姚敬之這廝還未到該絕之時。
可是箭在弦上,又不得不發,以他現在的手段,縱然是遇上半步築基,也未必就會落敗,難道是妙有會突然出關?
見他陷入思索,陸承安又補充一句,「今日臨出發前,我又算一卦,貞吉,利涉大川,因此我總結出了十二個字,送給師弟。乃守正待機,遲則生吉,等則化厄,這便是我的第三件禮物,此雖為虛,可也為活物啊!」
意思就是凡是該做的做,只要多思多等,不僅能化險,還另有收穫。這若換了旁人,的確算得上救命,只是在陳青陽身上,他自己未必就化解不了。
聽到現在,陳青陽最終決定,承對方的情。不就是一線生機嗎,能給則給,不能給依舊殺。
又或者說,先將陸乾一路折磨,修為降到凝元以下,以陸君臨的性子,必然會一腳踢開,也算是從側面,給了他一線生機,這事情一點不難辦。
只是,陳青陽沒有先給答案,而是問了個問題,「我很好奇,在這天底下,難道就沒有師兄算不到的事嗎?」
想想自己的星象推演,與他相比確實不值一提,可他也不能真正的做到算無遺策吧,世間若有這樣的人,那就是全知全能。
陸承安搖頭起來,「這當然有,而且有很多,可最讓人怕的一點,那就是永遠也算不出自己。」
「先知先覺帶來的不是內心的平靜,而是永無休止的波瀾,當你知道天底下無法改變的事情太多,就逼得你要時時刻刻去改變自己,這事情,甚至更難。」
陳青陽再做思考,的確是如此。
所以才說嘛,世間壓根就不可能有仙,因為超脫一切的前提是不再為「人」,可上至金丹下至雜役,哪個又不是「人」呢?
「今日,與師兄暢聊,讓我受益匪淺,師兄手段如此高明,我以後可萬萬不希望,師兄將這手段用在我的身上!」
此話有兩點意思,不想與之為敵;心中已知道,你算計過我。
陸承安神色微變,又瞬間恢復正常,對方是何態度,心中已然有數。
「多謝,我今日多謝陳師弟了。」
說過這句,又起身作揖行禮,陳青陽也以一樣的禮回他。
之後道一句,「告退。」
出了小院之後,其人御風而行,向著天邊衝去。
陳青陽注意到,雨過天晴,烏雲散去,不過此時的太陽已掛在天邊,今日是再亮不起來了。
稍稍舒了一口長氣,感覺費神,回到小樓,就著剛才的茶水,接連飲下去幾杯。
徐寶玲這才從二樓款款下來,問上一句,「師兄,我覺得這位陸師兄太過聰慧,言辭之里,仿佛將很多事情都看透。」
陳青陽回答她,「是啊,應付他連我都有些疲憊。」
「那……你是覺得他是善,是惡呢?」
陳青陽將手中的茶盞放下,「若是依常理推之,必然為惡。因為尋常人的選擇都是陸乾死於我手之後,他再來報仇,形成冤冤相報的局面,畢竟這兩人感情深厚。」
「現在嘛,他則硬生生的將這扭轉過來了一些,用他的話說,就是拿死物去換一線生機,將來陸乾是死是活,他都問心無愧,卻與我結下了善,不會再重蹈覆轍。」
徐寶玲細思一陣,也就明白了這個道理,「這樣算下來,他還真是能立足於未來了,將兇險避開,只得利益,將來豈不是必成大道?」
陳青陽搖著頭,卻另有一番見解,「沒這麼容易的,世間之事皆為雙刃劍,太過聰明則會多愁善感,少幾分銳氣,倘若遇上狹路相逢勇者勝,則敗多勝少。」
「再者越是往上,算計越多,超出想像之事越多,總有算計不到的吧。」
徐寶玲又是作一番沉思,最後將目光望向陳青陽,就這麼直勾勾的望著,滿眼都是崇敬,「太虛宗是不乏聰明的人,可是與師兄相比,我覺得他們都有弊端,師兄才是真正的厲害!」
陳青陽又是笑著搖搖頭,「我看你也太盲目了,是人都有弊端,我身上的毛病也很多,我只是比常人稍稍敏銳一點,十分善於及時做出調整罷了。」
望著陳青陽,徐寶玲思索極多。
甚至想到第一夜見他時,對他產生了殺機……
到後面他能要自己的命時,卻權衡利弊後,將自己饒恕下來……
倘若那回自己死了,又豈能有師兄與師尊今日的糾葛,世間之事,環環相扣。
「嗯,自省吾身,知過就改,善莫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