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散了,又來一曲。
不知幾時停歇。
逐漸的,陳青陽心中起了焦急,每回到這裡來,都得耽誤不少時間。
這時候,有少年從外走來,向著傅言道:「老爺,徐先生在外求見!」
在這太虛宗之中,這位也算是獨特的存在,不叫師兄,叫一聲老爺;前來拜訪的人不稱呼師兄師弟,只稱呼一聲先生。
既是如此留戀凡塵,又何必在這裡掙扎,不如早早下了凡塵,還可享盡榮華富貴。
傅言輕輕揮手,就將跳舞的少女屏退,「就請他在廳堂里,我稍後過去。」
「是。」
傅言這時候將自己稍作收拾,等到廳堂里時,陳青陽見到那位徐先生乃是一精壯男子,最多知命之年,兩鬢頭髮斑白,其餘處黝黑髮亮,面上略有些皺紋,可卻也不深。
穿一件灰衣在身,又長發收攏整齊,雙目燦若星辰,整個人氣質就如教書先生,表面平靜,底下岳鎮淵渟,又藏下智慧。
陳青陽再看其氣機,當在半步築基。傅言這廝也是交友廣泛了,時常會有半步築基登門拜訪,這已經是陳青陽見過的第六個了。
修道之人,時間過得極慢,短短十幾日之間就來了六個,屬實誇張。
那徐先生頗有氣度,負手而立,仰望星空,縱然傅言進來時,也不做聲。
「徐師兄,有禮了!」只有當聽到這一聲時,才將頭輕輕點下,卻依舊不看對方。
傅言呢,對其人恭恭敬敬,如此架勢,陳青陽倒覺得他應該姓陸,不應該姓徐。
「傅師弟,我近來夜觀天象,發覺北邊不寧,南邊又有血光,此絕非好事,百年之內多半得應驗,且極有可能你會牽扯其中,須得小心謹慎,莫要一失足成千古恨!」
一張口就是不吉利的話,這誰喜歡聽,傅言卻笑起來,「徐師兄的這話神叨叨的,我有什麼可小心的,以這把殘缺之軀,能活多少年算多少年吧。」
與對其他的友人不同,傅言對徐先生看著像有點戒備似的,說話也不像對其他人那般放鬆。
「說的也是,你是個無心之人,無心豈能事成,今朝有酒,也就醉今朝吧!」甩動衣袖,欲作一副離開之狀。
這時候,傅言略略表現出些著急,扯著對方衣袖,「徐師兄可不是個心急的人啊,我並非是真正的無心,只是大道距離我太遠,徐師兄所說之事也距我太遠,不太懂不太懂啊!」
這廝的笑容當中,還藏著幾分油滑。
「呵呵!」徐先生不走了,冷笑幾聲後坐下來,「北邊不寧,的確與你無關,可太虛宗馬上要比魔宗少兩位金丹真君,到那個時候,南邊必有血光之災。你覺得像你這樣的半步築基,死上多少這事情才能到頭啊!」
聽到這話,傅言才稍稍變了變臉色。陳青陽也是隨即想到,此言莫非是指貫日峰的貫日真君?
「徐師兄,只是傳言而已,難道已經被驗證了?」
徐師兄搖頭,「太陽落下,月亮就會出來,這是天道使然,何須驗證,貫日峰妙有真人舉止都如此明顯,外人豈能不知。」
聽罷這話,傅言又面色陰晴不定一陣,最終又笑起來,「我信徐師兄的後半句話,卻不敢信前半句話。誰都知道這道魔兩宗不是勢如水火,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平衡之勢。」
「平時互相摩擦,死上幾個弟子也就罷了,關鍵時刻可都會克制,決計不會掀起風浪的,更不會影響到我這個小人物。」
「唉!」徐先生嘆了一口氣,「天下愚蠢之人何其多,他們也都是像你這樣想的,若是幾千年前,你這話當真,可隨著地祇越來越少,難保不會起爭執。」
「金丹真君們是坐擁大道,是可以什麼都不用做,就能享受長久的壽命,可真君麾下有弟子吧,有門生吧,總會被趨勢所裹挾的。」
這兩句話可真是立意高遠,站在了魔道兩宗大勢之上,讓陳青陽更加好奇,此人到底是誰,說這些話又有何用意?
卻見那傅言還是笑著搖頭,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真到了這一步,我也不會這麼倒霉,剛好就被選到九真觀前方。」
那徐先生依舊氣定神閒,對此頗有把握,「你我相識多年,自然是不忍你出事,所以才來提個醒,你將你的師尊得罪了,你的師尊又將陸金玉得罪了,該調配哪位真人去九真觀,可是由那陸金玉決定,百年的時間彈指而過,我只是提前跟你做提醒。」
話到此時,傅言就不得不神情嚴肅了,他是個活了千多年的人,能感受到這百年的易逝,也能明白危機就在眼前。
「哎呀,還是徐師兄你說的對啊,不知在你看來,可有破解之法?」
也許在傅言想,這時候的徐先生會拋出條件,沒曾想他卻只是搖頭。
「你我相識數百年,我對你真心誠意,你總是以此來揣摩我,我沒有什麼破解之法,只是近來修星象時心有所感,特來告知一聲,願不願意聽是你的事。」
傅言沉默了許久,「那若是我離開道宗,可能否避免?」
徐師兄果斷點頭,「當然可以避免,但你有多少靈石可用,等用光了,你也就到死的時候了,還是在宗門裡圖變化吧。」
到這一刻,傅言的神色變得極為難看。太虛宗之外,乃修仙絕境,弟子們連退出都不行,因為在缺少靈氣的滋潤後,那一身的修為,只會一點點的再還給宗門。
徐先生話音落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說一句,「嗯,茶不錯。」
陳青陽偷聽至此,對這位徐師兄的身份更是好奇,他分明對傅言是藏著什麼目的,但卻並沒有說出來。
「我……不是不想加入你們,只是我這個人最怕因果,所以……徐師兄還請莫要逼迫我!」
我們!
陳青陽不明白,這個我們是何意?
卻見那徐先生冷笑一聲,「你才不怕因果,你只是善於欺軟怕硬,你要是真怕因果你就不該招惹那陳青陽,現在只得將自己綁在陸君臨的車架上,這還不是因果嗎?」
「你來或不來,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影響,我這個人平時脾氣不好,說話也難聽,但對於朋友向來都是真心的,今日只是給你做提醒。」
不得不說,他形容傅言的話,陳青陽還是十分贊同。
傅言就尷尬一笑,「師兄請喝茶!」
那徐先生倒也沒有在這上面說下去,承了他的情,又飲下一盞,「那張江越師弟此時已去往北邊了吧?」
傅言應聲道:「沒錯。」
「他離開之前,還專程拜訪過我一回,我也送了一件隨身陣法與他,希望在關鍵時刻,能起到些作用吧。」
說到此時,目光又望向蒼穹,「於天地而言,你我實在是太渺小了,誰也無法左右命運,尤其是修到你我這一地步,更是難堪……」
陳青陽聽懂了,那位星輝苑的張先生,便是張江越。
傅言與這位徐先生的談話,算不得多,也就是這麼三言兩語便離去。
陳青陽想到傅言這廝要真正開始修行,還得發一會呆,便一路悄悄跟隨徐先生,一直跟到另外一座峰頭,在一處山谷里落下。
谷底是一座宅院,算不得繁華,也不樸素,四五個雜役,有老有少。
跟隨著他坐到靜室,裡面裝點不多,也就是一些常用的東西,落座下來之後,便開始修行打坐。
陳青陽遠遠瞧見那座金頂亮著金光的山峰輪廓,自己並不認得,也就無法確認此人身份。欲要離去之時,卻見有雜役過來,「徐師兄,王師兄前來拜見。」
「嗯,請進來吧。」
這些人一到夜裡都還挺忙的,互相之間你拜訪我,我拜訪你的。
不消片刻,便有一位老者落在外面,修為不必說,又是那半步築基,平常難得見一個,在他們這裡可真多。
「見過徐師兄!」王師弟對他恭恭敬敬。
「不必多禮,直接說吧,要問什麼事?」
只見那王師弟道:「聽說徐師兄去了傅言那裡,不知可有將那老狐狸說服?」
徐先生搖著頭,「這人油滑得緊,可沒有那麼容易,還是需得慢慢來。」
「唉!」王師弟嘆了一口氣,「本以為他走到這地步,會投靠向我們,沒想到還是冥頑不靈,若非他在丹院關鍵的位置上,又有些煉丹的本事,我們還不稀罕他!」
說到此,徐師兄神色略微嚴肅了些,「王師兄,日後千萬不要說這樣的話,只要是半步築基的師兄師弟,師姐師妹,咱們都應該竭盡全力拉攏互助。」
「所謂仙路難覓,只有同心協力,互相做幫扶,才可成就築基之境,奪天之機,因此不管做任何事,都須得多幾分耐性!」
這話聽在陳青陽耳中,怎麼感覺很熟悉,那是在許多年前的一個晚上,有位叫徐雍的少年領著他見到了一位,叫做胡開的人。
在那間屋子裡,也聚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只不過他們應該叫半步鍊氣而已。
王師兄作揖拱手,「受教了。還有另一件事,崔師兄一月之後被派遣到九真觀,如今那地方是險地,崔師兄不大願意,就尋求我……」
徐先生抬手,將他的話打斷,「說的太遲了,名單已經到了渡世堂真人手中,更改不得。你去調撥一些丹藥、護身的符咒給他,關鍵時刻也能保全一命,並且告訴他,扶道軒會一直幫他,直到他完成築基。」
陳青陽已然明白,這些半步築基弟子結成的組織,其名字就叫做扶道軒,肯定是相互扶持成道的意思。
到真人那一地步,怕是極難滲透,可扶持幾個半步築基弟子,還是有可能的,陳青陽猜測,極有可能扶道軒的背後,就是玉霄魔宗。
滿足了好奇心,又是與自己無幹的事,也就不想再偷聽下去,等回到傅言處時,這廝竟然還在沉思,又等了片刻,他才是打坐修行起來。
陳青陽是終於有機會,將符咒種下去了,也能由此看出,若非魚兒,這厭勝散氣咒純粹雞肋!
星光披在身上,清風就在腳下踩著,慢慢地晃悠到青玉谷上空。
也不經過一樓,直接從窗戶里落進去,坐定。
準備打坐修行。
聽得樓梯聲響,明月的身形出現在面前,手中端著茶盞,還有在銅盆里浸泡的梳子。
「師兄,我來替你梳頭,你喝口茶吧!」
見她如此貼心,陳青陽問道:「那雲辭真人每日都要如此嗎?」
明月搖頭,「她不喜歡有人打擾,除非她喊,否則我不會上去。」
陳青陽就道:「其實我也不喜歡打擾……不,我與她不一樣,被打擾我倒是不擔心,就是不想這麼麻煩,以後不用專程等我,我不喊你的時候,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
明月是個機靈的人,立即領會他的意思,「是,我知道了,師兄。」
「今日我留下的那劍氣,你可有參悟到什麼?」
明月略有沮喪,搖著頭,「可能是我悟性不佳,並沒有參悟出什麼來,就只覺得體內劍氣有了幾分增長。」
陳青陽呵呵一笑,「不錯,這就已經說明有用了。」
手掌攤開,掌中落下一物,正是那柄劍。
「劍侍手中豈能無劍,就當是我贈送給你的,希望對你劍道有益。」
明月瞪大眼睛,將手握在劍柄上,上下都看了一遍,再望向陳青陽,神色里興沖沖的,像是有了光,「多謝師兄贈劍,不知這劍可有名字?」
「你是它的第一任主人,就由你來起一個吧。」
明月稍加思索,「師兄,我想叫它驚鴻可以嗎?」
陳青陽好奇,「為什麼起這個名字?」
明月笑得有些羞赧,「我第一次見到師尊時,他給我的感覺就是驚鴻一現,我想以此來激勵自己。」
陳青陽想笑,自己贈送的劍,倒是讓雲辭承了情,「好吧,你就對她這麼看重?」
明月立即道:「現在我對師兄,也同樣看重,甚至還要比我的命都重。」
「呵呵…你還真是機靈!」
想著明日得去拜訪二師姐,想辦法將仙草弄足,陳青陽便早早進入修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