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爐里,火苗旺盛。
陳青陽體內真元似生生不息,源源不絕,幻化出十二條火龍,圍繞著丹爐旋轉。
為了讓這爐丹藥一次性成功,他並沒有因為僅有六階就放鬆,就連在煉製之前,也是在腦海中經過了反覆的琢磨。
此丹藥對於控火之術,就如王歸渡所云,要求極高,好在陳青陽都能遊刃有餘,沒有絲毫慌亂,許久之後,丹爐里趨於穩定,進入「晚火」狀態。
再慢慢琢磨總結,一邊收火,直至丹成。
火爐熄滅,溫熱漸散,拎在手中一看,呈現碧玉之色,十分通透,當中又如墨染,藏下半點痕跡。
其上流光四溢,又有精氣透出,六階丹藥,且品質為上。
只從這表面看起來,此丹藥對於修行的確大有裨益,甚至可以時常服用,不過那一點一點潛移默化的改變,是怎麼樣也抹除不了的,只會為其害。
若是多煉製一些,藏在身上,向他人贈送,必能竊取不少仙苗。
可陳青陽思來想去,就以他現在的人際關係,還能將丹藥送給誰去吃,好像也沒人了吧。
熟悉之人不能送,不熟悉的對他現在都有著防備。
不再浪費仙草,全部讓明月都收起來,之後將丹藥藏入袖裡乾坤,只等到十五日之後,王師兄到來。
作罷這些,小樓里忽見清風,等人落下來時,已至星輝峰附近。
意識魚兒從身體飄出,找到上回陣築所在,悄悄向其靠近,真身就在一處隱秘之所打坐。
此處尚且屬於星輝峰範圍之外,為了保險起見,他還是打算從這陣法進入。
此舉輕車熟路,約莫一兩個時辰後,便進入到陣法的世界,再感知星力凝聚之處。就這麼一點點的尋找,耗費了一整日的工夫,才察覺到前方變化。
那裡星力凝聚,靠進去後果然見一屏障,就在那屏障之里,閃耀著無數的光波,一條一條的,被拉成了長線。
看一陣,有時候又卷在一起,互相撕扯,形成了一幅極其壯觀的畫面,如此須彌秘境,當真是讓人匪夷所思。
如今的陳青陽,也是在那六根觀圖的世界當中,見識過須彌道法是如何編制出真正世界的,瞬間就明白過來,眼前所見乃虛空亂象。
也就是說,這裡的須彌秘境並非是一個完整的整體,也並不遵循著現實世界裡那種特有的規律,而是以自己本應有的方式,隨意存在著。
這裡每一種顏色都代表著一種元素力量,比如金、木、水、火、土、風、雨、雷、電、陰、陽……
憫玄真君為何不與此間合道的原因,已是清清楚楚,壓根就不是四師兄分析的那些條條道道,如此亂象,合道亦是無用。
陳青陽開始猶豫起來,如此之地,一旦進入必會迷失方向,要說尋找一株流光銀髓枝,可真是天方夜譚啊!
最後,他還是決定嘗試,緊貼在這屏障之上,片刻之後,魚兒便從這層星力中透過,來到這須彌秘境。
光線縈繞,五彩斑斕,各種力量交織,在面前一一划過,所感知的氣息也是從四面八方傳來,並沒有什麼顯著的特徵,每個方向也都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陳青陽一進來,就迷失了方向。
無妨,只要能感受到星力所在,知道回來的路即可。
隨便尋了個方向,一路往前,很快便一頭扎進這七彩光線之中,沒有參照物給他造成的錯覺,就是並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前進,凡事只能憑藉想像。
他得時時刻刻在心中謹記,它是一直在前進著的。
就這麼尋了許久,忽見得面前半座大殿飄過。沒錯,就是半座,另外半座變成了七彩的色澤,被長長的拖在後面。
陳青陽反應極快,以意識魚兒跟了上去,瞬間潛入殿中,等入到這大殿,方覺運動才停止。
此座大殿占地極廣,裡面雖空空蕩蕩,但卻用了不少雲篆仙瑛,柱子、壁畫,甚至房樑上都有不少。
陳青陽還注意到,大門上原本的門匾只剩下了一半,那兩個字歪歪斜斜,應是「仙宮」,至於是什麼仙宮,就不得而知了。
他有了猜測,這必然也是上古神庭的某一處宮殿,後來此方神庭跌落,成了須彌世界,不知什麼原因,須彌世界之內發生了混亂,一切都向著本源演化,經過了萬年時間,就成今日的這虛空混亂。
那些所剩下的,尚且還能規整的東西,便一點點地漂浮在這虛空當中。又也許在許多年前,這座大殿中也是有東西的,但現在看起來已被搬空。
意識魚兒是可以御物,但卻很難突破周天星斗伏魔大陣所組成的屏障,否則他必要將這雲篆仙瑛搬回去一塊,不管是賣錢還是送人,都用途不小。
跳出大殿,又回到混亂虛空。
繼續在當中遨遊,這回過了四五個時辰,忽覺前面一龐然大物而來,等到近了一些,那居然是一座青山。
倒懸在他面前,山峰翠綠,雲霧飄繞,仙氣騰騰。陳青陽操縱意識魚兒緊追上去,又進到這青山之中。
一到此處,若是不抬頭看,還以為在須彌世界之外,青山翠綠,流水潺潺,又有不少宮殿樓宇鑲嵌其中,尤其是最頂上那一座,綻出璀璨光芒,將整座山都照亮。
陳青陽遠遠瞧見山腳之下,立著一處山門,便縱身置於此處。
又是雲篆仙瑛所造,其上一塊玄黑門匾,寫下一排鎏金大字,「太初執御靈府」。
時至今日,對於這上古神庭陳青陽所見不少,像什麼朝天觀、南曜、太昊清虛等等,如今這又是一處地域。
就如同一個神人所創立的文明,正在他面前徐徐展開……
踏過山門,往進去走,所見大殿皆是空空蕩蕩,縱然看上一些好物件,也都不值得帶出去,一直繞到了金頂之上,瞧見了那座最為宏偉的閣樓。
三層之高,百丈見方,渾如一座白塔,塔上立下一顆明珠,光澤正是從此中來。
陳青陽忽然想起來,太虛宗每一處金頂幾乎都有一顆類似的明珠,散出的神光經年不息,莫不是來自此處。
再看閣樓門匾,應當是寫下字的,可像是被人用手給抹去,模模糊糊,半天也看不清楚。
再進到裡面,一層空空蕩蕩,二層也是如此,等一直到三層時,見得牆上有了壁畫,過了這麼些年,雕刻筆跡依舊清晰,色彩也很鮮艷。
它像是一幅天宮市井圖,圖中的坊市乃是白玉鑄造,雖是立在雲端,可一樣,能看出些許煙火之氣。
看的久了,當中的一切像是活了過來,陳青陽心有所感,一頭扎入其中。
街道寬闊,兩側商鋪、宮殿羅列開來,往來行人不少,又見遠處城樓之上旌旗密布,畫下一隻金色九頭玄鳥。
所有的一切仿佛活了一樣,栩栩如生,在陳青陽的面前各自做著事。
有商人在叫賣,有孩童在嬉戲,有行人在趕路,還有一壯一少在送別……
「此去天璣,一別便是百年,父親一路保重!」
「唉!我的孩兒也長大了,一定謹記我所說之話,掌雷電者,正衣冠者,方為神,力與禮,二者皆不可廢。」
「父親放心,孩兒一定遵照父親之言,等候父親回來。」
「嗯,還有…照顧好你的母親!」
……
所有人身上都是綾羅綢緞,頭上無不戴著金玉之飾,除此之外與常人並無不同。
陳青陽心生好奇,換個地方,再聽這些人又聊什麼。
「你來了?」
忽然之間,耳邊聲音炸響。
這可嚇得他一個激靈,轉身看去,不遠處竟是站著個白衣童子,十二三歲的年紀,紮下兩個總角。
竟然能看到自己!
不過再仔細觀察,童子目光空洞,似乎要將自己穿透,目光落腳點好像不是自己。
陳青陽再環視一周,街上的人都是各自忙著自己的事,好像除了自己之外,並不像是在與旁人說話。
「沒錯,我說的就是你,你跟我來吧!」童子又道出一句,便往前走去。
這回確定,可真就是他了,難不成在這裡面,還有神人活著。
既然已經被發現,又何必遮遮掩掩,陳青陽小心翼翼,跟隨他上去。
童子在人群中穿梭,所有的人仿佛都看不到他,他甚至還可以從別人的身上穿行過去。
這時候,童子又說話了,「先生想到,過不了多久,此間繁華會毀於一旦,便在此處作畫,以讓後人能夠看到,神庭昔年的繁華。」
陳青陽明白了,並非是真有人在此,而是這壁畫生出了靈韻,所展示的也是昔年神庭的一小段片段。
一路跟隨,繞過了人群,進到了巷子,在一座小小的宮殿前停住,童子推門而入,裡面坐下一位年輕先生。
手執筆墨,正在牆壁上刻畫,各種色彩,各種變化,各種形象,有山有水,有人有樹,有天空有白雲,也有大地……
總之世間所有之物,都被他畫下一遍。
「好啊好啊!」
「可悲可悲!」
「倒也是條路子,果然天地總會留下一線生機。」
……
口中喋喋不休,時而哭泣,時而大笑,時而陰沉不定,不過在最後落筆的時候,神情里是一種悲壯,一種滄桑,以及一種頹然後的認命……
他畫了多久,陳青陽就跟著他的情緒看了多久。
顏色一層堆疊著一層,最後到變成一團烏黑,什麼都看不到,之後又提起筆墨,將其全部都塗成白色。
「一陰一陽,一生一死,誰又能逃得出這宿命,誰又能說活得久,就一定是一件好事……」
就在這時候,虛空仿佛破碎,出現了一個玄衣道士,蒼老的面孔,佝僂的身軀,以一種陳青陽極為熟悉的語氣道:「先黑後白,暗合陰陽,你倒是有想法!」
旋即,道士消失,虛空完好如初,此間的一切又都戛然而止。作畫的先生,身旁的道童,一動不動。
再往窗外看去,街上的行人也都成了死物,意識魚兒往四處都看過,依舊是如此,一直到這畫的邊邊角角,又被擋了回來。
玄衣道士,不像是神庭的人!
陳青陽就如同在時間長河裡旅行了一趟,除此無任何收穫。
意識魚兒沖天而起,很快出了畫外。這座山峰,剛才也都被他看了個大概,也就只有這些,繼續沖天而起,當湛藍的蒼穹被刺破時,又回到了虛空混亂。
就這麼一點點的看,一點點的尋找,得浪費多少時間,雖是十分無奈,但也只能繼續尋找下去。
在後面的七八日裡,陳青陽見過了河流,見過了河流里的宮殿;見過了池塘,以及池塘里的荷葉;甚至還有半顆草木,一塊泥土,半顆石頭……諸如此類,混亂在漂浮。
看似沒有規律,但他感覺到越是往前方,所見這些東西頻率越高,倘若這些東西是從一塊地域上分裂出來的話,那塊地域應該距離他越來越近了吧?
繼續往前,又過三日,一樣都是如此,終於在這一日,瞧見了半點定在那裡的華光。越是靠近,華光越是變大,最後成了一片懸浮在空中的陸地,上有山水宮殿,平原靈田。
陳青陽感慨,可算是在這混亂虛空當中,將目的地找到了。
落到其上,抬頭望,甚至連五彩之色都不見,只余湛藍天空,邊邊角角里,是一顆太陽,發出極強的光芒,將整片陸地都照亮。
落在這裡時,已和在外界沒有了兩樣。
陳青陽從平原里一路飛過,很快就又意識到了一個問題,此間氣息為亂象,非外界靈氣那般穩定,俱是不可用之物,也就無法在此培育出靈田來。
沒有靈田,那他又從哪裡去找那一株仙草?
一路大海撈針至此,說實在的,他已經有點累了。
仔細觀察這方陸地,大概四五十里見方,如一座大型城池,幾座小小的山峰,幾處小小的平川,一樣會有宮殿、樓宇,甚至還有一座小小的道觀,立在裡面。
陳青陽看了一圈,感覺到這座道觀是此處的中心。雖然難找,可來都來了,便想著先往這裡去。
立在道觀門口,看到了門匾時,忽然感覺到自己也不是大海撈針了,因為那門匾寫下「銀枝觀」三個字。
這意思,極有可能是指流光銀髓枝,那是一株古樹,也許是生長在這株道觀里的一株古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