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口的隊伍不算很長。
也是了,按照這河陽城的布局,北門所入皆是大富大貴,也就只有馬車稍多一些,人其實算不上多。
排到城門口時,日頭即將要落下,往來士卒依舊在挨個查探。陳青陽交上路引後,對方盤問的磨磨唧唧;他又知趣地甩上一錠銀子,立即變作笑臉相迎,幾乎是請入城中。
魔宗與太虛宗都是一個路數,就像是一面鏡子一樣,一邊為道一邊為魔。
一個用伏魔大陣,一個有萬魂鎖穹,治下絕大部分都是修仙絕境,從不下一點靈氣,縱然入了城池,也依舊是如此。
穿過長長的門洞,視線豁然開朗。街道寬闊,房屋所見整齊排列,又多用白玉金色裝飾。
兩邊所見商鋪,俱是修建的和宮殿無二,往來之人盡皆衣著華貴,甚至連路上所見捕快,也會將自己收拾得一絲不苟。
夜色漸濃,燈火亮起,一點點的金金黃黃,更顯耀眼之色。
駕著馬車,一路往前行,陳青陽將兩邊看過,想要尋找一處合適的客棧,直到能瞧見城南的破敗時,方才停住。
就往右手邊,立下一座兩層閣樓,中懸一塊牌匾,寫下「聚仙樓」三個大字,當他將馬車一停,就立即有個跑堂少年迎來,作揖行禮,「貴客可是要住店?」
陳青陽先朝後問一句,「你覺得這裡如何?」
帘子揭開,露出戚棠那一張臉來,「我看就很不錯。」
「好的。」
跑堂少年是個有眼力的人,立即將韁繩拉住,又呼喚來其他人,擺了下馬凳。陳青陽就這樣跳下去,倒是難為戚棠了,需要姿態輕柔踩著下馬凳落到地面,舉止顯示出大家閨秀風範來。
迄今為止都還不錯!
馬車有專人牽著,到後院餵養,兩人進到客棧立即有掌柜迎上來,先請落座。戚棠繼續演著大家閨秀,全程不語,這些事情由陳青陽操辦。
「兩位貴客既是住店,可有帶路引在身上,如今官府查得緊,還請多多擔待?」
陳青陽從衣袖裡掏出給他。路引也不過就是兩張紙而已,上面寫下哪裡人氏,做什麼營生的,性別相貌如何……一些簡簡單單的描述,最後會落下官府的章子。
陳青陽也是頭一回體驗到,王朝統治下的普通百姓,日常是如何出門的。
掌柜看得仔細,隨後雙手遞過來,「原來是陳公子帶尊夫人遠行,失敬失敬,我這客棧中有最好的上房,能做沐浴,所需陳設也一應俱全,不知能否讓公子滿意?」
陳青陽點頭,「那就由掌柜安排吧,我記得幾年前,隨我父親到過一回河陽城,好像也沒有像今日這般戒嚴,莫不是來了山賊,還是走了賊寇?」
掌柜的搖搖頭,「都不是。」
陳青陽就又問,「那這是為何?」
「反正就是城主下令,嚴查可疑之人,若是沒有這路引的,都需得上報,我聽人說……是來了道門仙客,就是從大河以北來的。」
看不出來,這掌柜的頗有些見識,須知從此處出發,到青冥河北兩千多里地,這對於一個尋常百姓而言,幾乎就是天外了。
「道門仙客……我從小就聽人說他們燒殺劫掠,無惡不作,防備點好啊,不知可有抓到?」
見他喜歡閒聊,掌柜的也就陪他聊上幾句,只是這個時候,神色稍顯冷峻起來,「最近沒有,前些年倒是有個叫清風的客棧,被官府查封,聽說查封那天夜裡,還生出了不小的動靜,據說是有仙客。」
很明顯的,魔宗的統治力要強過道宗不少,上上下下,就如鐵桶一般,道宗則要鬆散多了,真有這麼幾個奸細,也極難找出,「好啊,就應該好好查,否則讓人生意都沒辦法做了……」
就這麼閒聊兩句,房間俱已準備好。上到裡面,推窗見景,如那掌柜所言,確實不錯。
戚棠像是演大家閨秀許久,憋得有些難受,一下子放鬆起來,卸去了滿頭的華彩後,以平日裡最舒服的姿勢坐下。
「沒看出來,師弟你與那掌柜周旋還是挺有經驗的,我也是第一回進城,才領教了魔宗的戒嚴,真當我道宗當作過街老鼠一樣打。」
過街老鼠,形容倒也貼切,看不出來她還有幾分文采。
「師姐有所不知,此間我來過一回,那還是在幾年前吧,受青禾真人差遣,特來送一封信,就送到這城中的清風客棧,哪能想到,現在竟就這麼沒了!」
聽到此處,戚棠神色稍稍有些詫異,「青禾真人,師弟你竟然還見過她?」
「師姐莫非認得這位真人?」
戚棠道:「不錯,我出自觀辰峰,這位便是我觀辰峰的真人,嚴格來說,我得稱呼一聲師叔。」
這種事情,陳青陽也只能說自己不在了,「那時候我修為低微,並非是受宗門派遣到此處歷練,只是取一株仙草,走一趟河陽城,也當是幫真人的忙,之後我也就回宗門了。」
戚棠道:「那你還是挺幸運的,九龍銜夢陣法之下,幾乎是沒有生靈,億萬百姓死於一旦。」
身在九真觀,與魔宗如此近,能聯想到這些也屬正常。
「也是啊!」就這般應了她一句後,陳青陽又問起了此行目的,「師姐,這城咱們也進來了,那該如何去調查此間城主,總不能就這麼大大方方的走進去吧。」
戚棠笑起來,「僅憑你我,如何調查,人家豈能將這機密告訴咱們,況且那位城主修為也不低,就是將他抓起來拷問,也沒辦法做到。」
「準確來說,調查城主的人不是咱們,咱們此來只需將書信帶走即可。」
這些年來,只見魔宗派往道宗的奸細,從不見從道宗出來的,今日可是要領教到了。
「那咱們該往何處去尋他?」
說話時,戚棠一隻手伸出衣袖,手中捏下一枚符紙,「稍後,我會施展術法將此物燃燒,等明日到了約定的時間,他就會找上門來,咱們的任務就算是完成了。
「再之後,就是回到來時的那處破廟,匯合其他的人。」
陳青陽面露古怪,「師姐,你是打算就在這客棧里接頭?」
「否則呢,等在這裡當然是最方便了,咱們也省事。」
陳青陽立即搖搖頭,「不妥,十分不妥,符紙也先別燃燒,我看明日你我先尋一處茶館,然後由我去接頭,你在暗中做策應,仔細觀察四處動向,如此才能萬無一失。」
戚棠笑起來,「師弟啊,咱們真要這般謹慎,難不成你會覺得,咱們那位師兄叛變魔宗,會帶人來捉咱們?」
這可不是陳青陽謹慎,全是她太過粗心,這樣重要的事情哪能這般隨意,想要休息一夜後讓對方送上書信,簡直是離譜!
陳青陽語氣稍堅定了些,「師姐,還是謹慎一些,畢竟咱們倆也從沒見過這人的面,把握不住的事情太多了!」
好在,這戚棠也是個能聽得進去意見的人,也就這麼答應了,「行吧,我怎麼著都可以,就是這樣會麻煩一點。」
見她放得如此輕鬆,陳青陽又忍不住問一句,「那其餘四位師兄做什麼去了,會不會與咱們有瓜葛?」
戚棠搖頭,「應該不會有瓜葛,咱們只做接應,他們卻要殺人。」
「殺人……」
這又是讓陳青陽意外的地方,「不是說在鎖穹頂陣法之下,不可以暴露行蹤嗎?」
戚棠又解釋道:「可以偷偷摸摸的來,皆因潛伏在魔宗的那位師兄如今被人懷疑,殺上幾個可以轉移注意力,緩解這位師兄的壓力。」
事情還真是越問越複雜,這位師姐就像是沒事人一樣,從不去思索這些。
陳青陽略有些頭疼,「那辦成這些之後,咱們還有什麼計劃?」
戚棠又一回搖頭起來,「這我就不太清楚了,宋師兄這人做事向來謹慎,在沒有開展之前不會向任何人透露過多,咱們也不必擔心這麼多,一切聽他的就是了,我記得他從來沒出過岔子。」
陳青陽心中想著但願如此,口中卻說著,「嗯,那就好。」
白日裡趕了一天的路,戚棠很快就進入呼吸吐納之中。
說粗心吧也粗心,說謹慎吧倒也很謹慎,知道在修行的時候,以一件法器來屏蔽自身氣機。
陳青陽坐於她身側,也一樣是抓著一把靈石,開始做氣機恢復。
許久沒有過動靜的意識魚兒在這時候才飄了出去,往城主府去,此城之中,往日裡沒有築基真人,但難保今日不會有,因此極其謹慎。
就在那條貧富交界線上,河陽城池的正中央,有一座被四面高牆圍起來的內城,這裡便是城主府。
沒有著急進去,先是環繞一圈,所見之處,正有靈氣外泄,又感知到陣法屏障,若是輕易進去,則極有可能被察覺。
魚兒輕輕靠近,貼在那層屏障之上,半天不動,就以自身能與萬物融為一體的天賦,一點點的與那陣法融為一體。
此舉耗費了近乎一個時辰,這一刻夜色已深,才悄悄透過這層屏障,進到裡面,如他所料,這裡面是有靈氣在的,仿佛一處遠離於宗門外的仙府。
再仔細觀察,就在那城主府的正中,立下一座神像。魔宗神像陳青陽見過很多,形象各有特色,也都各有其效用,絕大部分是萬魂鎖穹頂的陣玄或者是陣築。
他曾見到,有一群貧窮到衣不蔽體的百姓,將童男童女朝它獻祭……
還曾見到,在很多處名為福緣觀的地方,有人將死去的靈魂血肉向它獻祭……
又有一回,瞧見城中的百姓,將其視為神靈,對其展現出了狂熱……
這就像是一個龐大的體系,將你的信仰、血肉、靈魂,等等的一切都收集起來,化為這個龐大體系的能量,最後被魔宗上層吸收。
甚至在這片土地上死去的靈魂,最終也會被魔宗收下,他們就像是這塊土地真正的神靈,建立起了輪迴,執掌著死亡……
所有的人生生死死,都離不開他們的掌控,一輩子所信奉的,也只有他們!
清溪仙洲、太虛道宗、玉霄魔宗……三大勢力瓜分了整個青冥州,如此看下來,還真就只有第一個才能讓人活得好點。
雖破了陣法,可陳青陽一樣是小心,要麼落在這個人身上,要麼落在那個人身上,將自己的氣息混合起來。
就如他所想的那樣,這裡所有的人都身具修為,最低也是鍊氣一境,林林總總百十號是有的。
等確認下來,沒有築基真人的存在後,才開始放下心來,朝著最宏偉的那座宮殿行去。
就他所感知到的,這座宮殿的主人修為最強,最應該是此間城主。
穿一襲白衣,鬚髮皆白,手持拂塵,靜而打坐,姿態飄飄然然,又生了一臉慈悲之相,若非身上有玄玄黑氣燃燒,真像是道家之輩。
又見修為乃半步築基,應當是此處城主了,陳青陽也是納悶,戚棠說其餘兩隊去殺人,可就這陣法,他們都輕易破解不了,怎麼能進來殺人呢?
極有可能要殺之人,並不在這城中!
陳青陽這回來是想打探一下虛實,看能不能提前瞧見那接頭之人是何樣子,免得遭人算計都不自知,他向來是不會將自己的後背,留給一個陌生人的,等在此處。
就在這等待的工夫里,施展出厭勝散氣咒給他種下,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半步築基的修為,二十多日的時間,也能有一千多了。
符咒種下,見他沒有絲毫反應,繼續在此間晃蕩,絕大多數人都在修行之中,唯有一座宮殿裡,還亮著火光。
這殿中有七八人,修為都不高,唯有坐在上首的那位,乃是凝元七境,餘下的那些人基本都在鍊氣,每人俯首於一張長案,正奮筆疾書。
有人在寫名字,有人在描述一件事情,有人又像是替別人寫書信,總之林林總總合起來……就像是一群文書,或者掌書之類。
陳青陽將目光又看向上首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