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棧,戚棠早做等待,「師弟,進展如何?」
陳青陽道:「此處往西南三百里,有一座小城,要殺之人就在那城中,暫時只能去此處看看是否有線索。」
戚棠略作思索,「師弟所說那座小城,我曾到過,城中有一位凝元七境坐鎮,細算起來,也是隸屬於河陽城,受河陽城主管轄。」
道宗喜歡脫俗,魔宗則善於入世。
尤其是在這西州國北部,緊鄰太虛宗所在,絕大多數城池基本都由魔宗弟子坐鎮,且依據城池的大小,派遣不同修為的弟子。
「那就是了,宋知霆要殺的人應該就是這位,又剛好與周師兄是同樣的修為,必然在魔宗擋了他的路。」
戚棠道:「師弟是說,咱們就往這裡?」
「不錯,那周師兄也說了,城中之人只以為城主出去,並不知曉其人死亡,因此會有五日的時間給你我作緩衝,可我又想一陣……」
「五日只是城主府中魔宗弟子的反應時間,可在那廟宇旁的山谷里一片狼藉,縱然你我毀屍滅跡,也難保不被人瞧見,因此謹慎起見,你我必須將這時間壓縮在三日之內。」
聽到這裡,戚棠立即點頭,「也行,現在出城不便,你我明日一早就走。」
陳青陽瞧一眼外面,夜色正濃,「也只能如此。」
談論至此,本打算各自修行打坐,恢復氣機,卻見戚棠又道:「師弟不在時,我又認真思量一番,那位承天真君門下弟子不少,俱是真人之境,半步築基唯有這個姓宋的。」
「難保真君不會對他十分青睞,若真留下什麼護身法寶在身上,師弟就得慎行之,縱然這次報不了仇也沒關係,可不能將自己折進去。」
戚棠的話是有道理,也透出對自己的些許關心,陳青陽投以笑意,「這確實讓人頭疼,不過師姐也不必太擔心,到時候我自有辦法。」
若真強殺不了,就只能利用厭勝散氣咒,將這廝慢慢的消磨,此間又無真君在,幾乎不會有人察覺。
唯一就是宋知霆極其擅長符咒之術,會不會被他發現厭勝散其咒的存在,這也說不好。
總之越是往上,殺一個有來歷的人極難!
一夜無話,直到天亮。
出了客棧,駕著馬車,再出了城,至於那匹馬兒,就只能被再度放生,兩人以御風之術,趕往西南。
這馬車也不是非要即可,只是此處達官顯貴遠行,必得有這麼一輛馬車,否則入城的時候就會受兵丁盤查,很容易節外生枝。
須知守城的門官只是修為低,並非是不夠聰明,雖有些麻煩,但也只能如此。
人還未至,陳青陽意識魚兒先到,那城池就立在一片丘陵之中,最多也就是五里見方,與河陽城相比,的確是一座十足的小城。
知道城池上空有陣法,縱然是意識魚兒,也不敢輕易飛入,就隨便找了一個人附著於他的身上,混跡其中。
此城的建造樣式與河陽並無區別,同樣也是分了南北,中間為城主之府,唯一的區別就是因城小的緣故,百姓間的貧富差距並沒有那麼大。
至少陳青陽一眼掃過去,便是如此。
環繞一周,見這城主府大門緊閉,四下也看不到兵丁把守,讓人只覺死氣沉沉。
中有靈氣溢出,又有陣法庇佑,陳青陽小心翼翼貼近,有昨日的經驗,幾乎沒耗費什麼功夫便透進去。
就在這忽然之間,感受到一股寒意襲來!
目之所及,到處都是死人,個個面色慘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氣血,有些瞪著眼睛,有些張著嘴巴,有些扭曲著身姿……總之都能感受到,他們死亡時的恐懼。
塵土,四下里又被塵土所覆蓋著,就如同這裡的一切發生在很多年以前,又像是這些人死了之後,時間被定格,死亡與腐朽瀰漫,好似一座千年的古墓被打開。
黃黃昏昏里,又存下一股極其隱晦的肅殺之氣!
陳青陽心中驚訝,這到底是什麼法門,難不成就是那宋知霆的手筆?
如果真是這樣,端的是了得,外面幾乎沒有任何波動,裡面就變化成了一處死地。
再將各個房間、各個大殿都看過,合計五十幾人,俱是這副模樣,還有一座最大的城主大殿中,躺著一位年輕男子,此時身體已作僵硬。
此處城主,大抵就是此人了。
能感受到,在這座大殿當中,肅殺之氣明顯要更為濃郁,魚兒抬頭,陳青陽看到就在那房梁之上列下一個殺字符,寫得極有氣勢!
以墨為色,以敕令為頭,兩撇延伸下去還有雷電之像,中間是一個書寫極其複雜的殺字,仿佛是雷霆與死亡相交後的產物。其上的每一道筆墨,都仿佛如活物一般在流淌,並將一股極強的勁力,持續不斷的透出。
好厲害的符咒術!
竟然能在一擊之下,就將所有人都殺死,更可怕的還是作的如此無聲無息,原來這就是承天真君的道法。
陳青陽又一次感受到了棘手!
再看下去,也無任何發現。
以宋知霆的謹慎,做完這些事後必然不會久留,也沒看到留下什麼有價值的追蹤之物,那現在……又該去哪裡尋他?
城外曠野。
陳青陽與戚棠御風而行時,忽然止步,戚棠不解,問起來,「怎麼了,師弟?」
「我想……我們現在去了,也找不到他。」
也是奇怪,自從知道被人算計,戚棠就變得極為聰明,「有道理,那姓宋的這麼謹慎,想必早就辦完事情後離開了,不過……咱們不去確認一下嗎?」
陳青陽搖頭,「我看沒必要了,師姐可還能想到,那宋知霆辦完這件事情後會離去,還是得有其他的事做?」
戚棠揉著腦袋,凝神苦思,又有一種自責的神色,「唉呀,都怪我不將這些事情放心上,現在怎麼都想不起來……不過,我覺得他不會太快回去,總要裝模作樣,找找咱們吧。」
「況且就以師弟和宣威真人的關係,他就更得如此……師弟,你說最先發現咱們與魔宗廝殺過的人,會不會就是這姓宋的?」
這句話還真就將陳青陽給點醒,「是啊,是啊,我怎麼就沒有想到這點,他們是四個人,另外三個與他一道,就是用來證明咱們倆的死,他是無辜的。」
「所以……他必然會帶著這兩個人假模假樣的找咱們,謹慎起見,他可能不會太靠近古廟,但一定能看見那廝殺過的地方。」
「如此一來,回到河陽城就是他必然的選擇;一則,調查你我蹤跡,讓另外三人替他證明他盡力了;二則,還可以再見一次周師兄,從他的口中確定一下,咱倆是不是已經死了。」
其實這道理,陳青陽不必見到那座小城,都應該想明白的,就是因為考慮到僅有三日的時間,心中著急,反而弄得不夠細緻。
好在,戚棠給了他一點提示!
陳青陽道:「我看師姐是將我想錯了,正所謂冤有頭債有主,三位師兄姐是無辜的,何必牽連於他們,這些事情暫時先不提,還是等見到他們之後,再作思量。」
戚棠聽罷,「嗯,可是我還有一個問題?」
「師姐,你說?」
「咱們丟在那裡的馬,這才過了兩三刻鐘的工夫,應該能找回來吧。」
這個問題,陳青陽也沒有答案。
……
幸運的,馬兒就在那裡。
兩人換了一處城門,再度入城,也幸好守城的士卒和文書們從來沒有工作留痕的習慣,否則會發現這兩人短時間內進出兩回,說不定就會引起懷疑。
入城之後,不做太多走動,就尋到一處客棧住下,陳青陽向戚棠說了一番後,便出了門。
河陽城不小,百姓數十萬之巨,找四個人的確是大海撈針,可要是通過周師兄,就容易多了。
此刻,又到了正午。
街道上行人三三兩兩並不少,絕大多數都是往回家去走,又見不少院落里炊煙裊裊,在這城北一副平和富足之相。
昨日早上,才見過周師兄,離開後到昨日夜裡又見他一回,估計他以為總能安安穩穩了,不曾想又有宋知霆找上他。
作為一名細作來說,接頭如此平凡,風險的確是很大,他也不容易啊。
魚兒放出去,很快就尋到周師兄所在,這人幾乎每日都在這大殿當中,要麼修行,要麼處理日常事務。
落在他身上,陳青陽便不再理會,他打算先這樣等上一日,看宋知霆會不會主動找上來。
所坐的這茶館,也恰好能瞧見城主府的大門,就這般一邊飲茶,一邊等待。
直至下午時,修行打坐中的周師兄忽然睜開眼睛,面上有種不耐煩,但還是將自己收拾了一番,悠哉悠哉的往城主府外走去。
就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陳青陽又想起了剛來時施展的那紙符。
等到出了府邸,往無人處的巷子裡轉一圈,再現身的時候,周師兄又變成了另外一副樣子,就這般慢慢悠悠的,一直走到城東北角,位於河邊的無人涼亭。
那亭中坐著一人,正是陳青陽兩三日未見、卻在苦苦追尋的宋知霆。
望見是他,周師兄先是稍稍一愣,其後又表現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昨日才見過,今日又喊我出來,難道你不知道我身上擔的風險很大嗎?」
若是陳青陽,縱然自己占據絕對上風,那也會有個求人辦事的態度,可這宋知霆卻不一樣,他回以冷笑,「都是為宗門做事,我能到這裡也是冒著不小的風險,何況你說要做的事情,我也都幫你做成了,這也是冒著風險的。」
「還有,我在九真觀宣威真人麾下做事,調動你也是宗門給我的權力,你沒必要對我產生抱怨,你若是不想受長生令的調遣,我自會向宗門稟報,由宗門秉公執法來處置。」
句句都是按規矩行事,可語氣里的咄咄逼人,卻是怎麼樣也藏不住的,這位現在看著才像一位皇子。
周師兄肯定是見過這廝的,也了解他的脾氣,知道與之爭執沒用,立即轉作笑意,「是,宋師兄,也多謝宋師兄替我除了一樁麻煩,方才的話我都收回。」
聽到他說這樣的話,宋知霆才表現出些許滿意,「早這樣說話就是了,你我多多配合,將來少不了你的好處。」
「那是那是。」
「我且問你,你方才說又喊你,你是被喊了幾次?」
周師兄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兩次,昨日那一次是個四境的小子,今日這一次不是宋師兄你麼?」
他頭腦還是很清楚的,這兩個人相比較之下,他更惹不起陳青陽,因為那個人能無聲無息的將字寫在他的紙上。
宋知霆一副瞭然之色,「那你是將信交到他們手中了,什麼時候?」
「還能是什麼時候,不就是上午,和往常一樣,你要那書信,去找那人拿。」
豈料宋知霆搖搖頭,「應該拿不到了,我看到城外有廝殺過的痕跡,再也沒有找到那兩人,多半是被魔宗所殺,信封也極有可能落到魔宗手中……嗯,對於這件事情,你肯定會知曉吧?」
周師兄則點頭起來,「是,是有這麼一回事,不過城主還沒有回來,說不定已經提著這兩個人的人頭,去馭穹真人處報功了吧?」
故意這麼說,就是給宋知霆造成一種兩人已死亡的錯覺。
果然,那宋知霆嘆一口長氣,「那可就麻煩了!」
看不到憂愁,只有一種勝券在握之後的舒緩。
周師兄接話道:「是啊,你們這麼做怎能不麻煩,他們要是把我供出來怎麼辦?」
卻見宋知霆很不近人情的道:「那是你的事,我不想管,我只想讓你將同樣的信再寫一封,我必須得帶回去,筆墨我都給你準備好了,至於紅色的封印,就罷了吧。」
周師兄略作沉默,只道出三個字,「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