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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8章 心魔

2026-10-15 08:46:56 作者: 天山雪白

  門裡是個男子,長發高高盤著,形成一個道髻,面龐方正是他最大的特點,眼窩深邃,灰布道袍下的身體像是長年藏著一種憂思。

  真君站立之時,不顯山不露水,又彷佛本體不在此處,就只是投影,亦是不見半點輪廓和厚重感,自身早已和四周融為一體。

  陳青陽見過他,他自然也見過陳青陽,「弟子拜見慈衡真君!」

  只做輕輕點頭,其後將目光落在觀極身上,「你怎麼又回來了,不是說數十年都不歸嗎?」

  蒼老弟子,配上中年師尊,觀極亦是彎腰行禮,「回師尊,心血來潮,也就回來了。恰好遇上陳青陽前來拜謁,順便也就將他帶過來。」

  真君又道:「總是來來回回,容易折了你的修為,你現在每損失一點,壽元可就減少不少,就我推算,所剩不多了!」

  觀極笑得毫不在意,「生生死死,都是人間常態,壽元盡時說明我的修行之路,也到了終點。」




  知道他話裡有話,慈衡真君的目光,再一回落到陳青陽的身上,「我沒想到,你會來求見我?」

  替他回答的又是觀極,「做弟子的尚且敢冒這風險,師尊你也就莫要推辭,聽他說些什麼吧。」

  慈衡最終道:「那你進來吧。」

  「多謝真君。」

  觀極就止步於外,獨陳青陽跟隨著真君進到這座小小的道觀,就在這外院的棗樹之下,真君邀請他在白玉長案前坐定。

  「你喝茶嗎?」這是真君的第一句話。

  陳青陽道:「多謝真君賜茶。」

  自從進來起,慈衡真君的面色就不見喜悲,可要說面無表情的話,卻又縈繞著一種惆悵。如哀莫大於心死,如將紅塵看破之後,一切歸於平靜。

  從這點上來看,這位真君是真的想要離開太虛宗了。這種結果其實也是顯而易見的,道不同不相為謀,有人人在卻心不在,有人則人和心都不在。

  茶水斟來,推至陳青陽面前,「說吧,冒著兇險專程來見我,所為何事?」

  陳青陽則反問,「真君難道就沒有什麼要問我的嗎?」

  慈衡搖了搖頭,「沒有,有些事不是顯而易見的嗎,都到了這時候,還有什麼是不能水落石出的。就我所看,你應該是無辜的,淨源也應該是無辜的。」

  「而且從一開始,知道二師兄計劃的就只有他和五師兄,所有人都以為,妙有靖曜之爭我們諸多真人無非分成兩撥的時候,都是他的故布迷陣。」

  「等到後來,他又透過一場宴會,以長生為誘餌,將那五人說服,此一來便無人再反對他,伏魔堂和渡師堂諸多真人弟子也都由他調集,事情便以雷霆之勢,誰也無法再阻止……」

  從他開始說起時,面上就始終蘊著那股平靜,等到此時才忽然變了變,連語氣里都藏滿了悲傷,「唉……那一日,我見得清清楚楚,卻無能為力,長生橋由青藥親自主持,靈絡、正岳、傅長夜、月澄為助力……崇鼎真人在經過一番痛苦的掙扎後,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最後的神色,應該是不解,其後就化成了四師兄的笑……」

  

  真要是將這些都放棄,那他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記憶猶深,說起來時彷佛又回到了那一日。甚至有些話陳青陽都沒問,他就這樣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等到他徹底沒了聲音,陳青陽這才道:「如此說來,我師祖已然勘破了讓諸位真君永生的秘密,那我太虛道宗真君是不是可以真正的不死呢?」

  「呵……」慈衡唯一一次笑聲,還是一種輕蔑的笑,「不可能,修道修的是天心,是順應世間道法演化,而不是去逆轉乾坤,須知如此之事,就當以如此之法作演變,不可輕改。」

  「五師兄是復活了,可他神魂不甚健全,每日都會受到痛苦折磨,長此以往心性大變,修為大變,必是由道入魔。他也是可憐,自以為得了新生,實則依舊被人掌控。」

  「我想我那二師兄就是藉由此機會觀察一下,這復活之法還有何改進手段,來將這影響消除。而我所修天地自然道法,始終相信有些事不能以人力去逆轉。」

  天地道法,崇信自然。

  然其有利必有弊,利是尊重天地法則,世間平衡;弊自然就是多信了無為那一套,喜歡選擇將一切交給天意。

  就如觀極總是在說,凡事多做一點,就能有那一點的成效,正是在跳脫師尊留給他的枷鎖。

  談話至此,都是他在說,陳青陽在聽,真君將這番話說罷後,轉向陳青陽,「說吧,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陳青陽輕聲一笑,轉頭問道:「真君果然道法高深,弟子今日見之如高山仰止,欽佩有加,心中常有疑問不解,還請真君解惑,太虛道宗這太虛二字,到底是何意?」

  慈衡面容方正,頷下三縷長須垂至胸口,生一雙慈眉鳳眼,真有種道門壁畫中人物之感,他沉靜著,深思片刻,「看你冒險前來,如此心誠的份上,今日你凡有問我必回答。」

  「從字面上來看,太虛乃無窮盡,包容世間萬物一切之所在,所修太虛大道,便是無所不能,通天徹地是也。」

  「而在我太虛道宗,卻始終認為得太虛之法當有歸真之思,這才有了太虛歸真之訣。」

  「歸真第一層,乃回歸自我,回歸本性,求真明悟向天人合一;歸真第二層,乃是已然達成天人合一,此時不再有你,也不再有我,你便是天道,你便不再有私心,這就是真正歸了天道生你之處,做到了求真無我。」

  陳青陽想聽的,正就是這,他又接上問道:「弟子斗膽問一句真君,真君如今可在第幾層?」

  眯眼細思,隨即又恍然一笑,目光朝陳青陽望來,「你是想說我連第一層都達不到?」

  第一層乃回歸本性,求得真我。陳青陽聽出來了,真君其實對此有諸多不舍,可卻偏偏選擇了離去,這便是違背了這第一層。

  明面上,陳青陽不能有半點勸阻真君的意思出來,將來若是慈衡真君發生點其他的變故,那他將會很被動。

  與上位者做謀劃,永遠都要給自己留一線。就比如靖曜之死,在他看來是青藥精心謀劃之局,極有可能,青藥隨便找幾個人說說話,事情也就成了。

  舉手投足之間,便可更改一切,承受的代價也極小,那就反悔的可能性很大。

  陳青陽趕忙搖著頭,「對我而言,真君就是有著通天徹地之能,遠非我這弟子所能評價,我只是在忽然之間,悟出了一個道理。」

  慈衡顯然對他的話起了好奇,「說吧,是什麼樣的道理?」

  陳青陽一字一頓道:「那就是修行之人,為何會有心魔之物。忘記求真,違背本心,今日雖能得過,可明日卻不能過,始終堵在心間,便謂之為魔。」

  「時日一久,心性必受影響,再到三魂七魄,此謂之神不御氣,氣不隨脈走,脈也即是不通達,也就是所謂的倒行逆施,走火入魔。」

  「我當年在四金峰修道時,始終不能明瞭妙有堂堂一峰之主,為何總是要對我耿耿於懷。今日受慈衡真君教導,總算是明白了,我的存在讓他難以求真,因為他的真理就是容不下我的。」

  「我想這天下間,沒有人不嚮往大道,聖人有雲朝聞道夕死可矣,為了大道連死都不怕,小小心魔自然也要克服了。」

  句句不說慈衡如何,句句卻都是在向慈衡遞下危機,這也是陳青陽自進來之後,觀察半天所想到的妥善辦法。

  話至此處,終於停下,再端起手中茶盞向對面真君示意時,真君卻陷入沉思之中,半天都不能回過神來。

  陳青陽也就不再說話了,等著他作何反應,當然他也沒那麼大的自信,就一定能改變真君的心意。

  「陳青陽……」耳邊聲音徐徐傳來。

  「弟子在。」

  「那你說說,你到底在求什麼?」

  陳青陽皺著眉頭,似在認真做著思索,「當然是求本身,求大道,我知道大道對我來說何其遙遠,可我只要在這路上,就終究會有機會。」

  「可我若是偏離了大道,或者與之背道而馳,不僅永遠沒了機會,自己也會心中失去信念,那才是真正的可怕啊。」

  「哈哈……」忽然間,慈衡大笑起來,「你還真是頗有慧根,思慮甚遠,你要是能走得順暢的話,金丹必有你一席之地……當然,這前提是要你走得順暢,如今世事多變,我倒擔心將你白白浪費!」

  「須知這世間善根骨者難找,但有心者更難尋,等你越是往後面修行,就越能夠明白這一點。」

  陳青陽道:「事在人為,世事多變但我也始終在世事之中,而不是置身於事外。」

  「再加上師祖如今對我極好,是以傳人做培養,我本身又懷金丹道統,將來還是有點盼頭的。」


  「好,你說的很好,可謂直指人心啊。」

  陳青陽趕緊謙虛起來,「弟子胡言,豈可比得上真君慧根。」

  說話點到即止,況且陳青陽也只能做這麼多,其後再談,都是一些閒話。不過能明顯的感受的到,真君像是多了幾分神氣。

  陳青陽也趁勢向他請教了以前諸多不明的事,如神庭永生等等,甚至還知道了真君的來歷,他那宗派細說起來,和鈞天宗道法有些瓜葛,都崇尚天地自然。

  那宗門就名為蓬萊仙島,乃在丹霄天四仙州之一的鳳麟州。此間距離神庭最近,受神庭教化最深,當然也最早被永生仙朝所統治。

  他那時候的鳳麟州,就已經歸於永生仙朝之下了。因此他從出生後不久時,便在永生仙朝之下修行。後來聽說在青冥州發生了一場曠古舉世的大戰。

  蒼梧聖山妖族和在九天十地都聞名遐邇的清央仙國徹底敗於永生仙朝之手,後來又出現了一個宋清河的劍道道君,同樣死於永生仙朝之手。

  堂堂青冥州落了個滿目瘡痍,受仙朝委派,他們十二人帶著一些弟子聯袂而來,在青冥河以北開宗立派,開始了雄踞天下之路,與青冥河南岸的玉霄魔宗遙遙對峙。

  此北上南下,魔宗者,為下,乃修陰司地獄之法;道宗者,為上,乃修天庭天地之法,一切也像是早已規劃好的那樣,開始了長達萬年的爭鬥。

  透過紫陽,陳青陽猜到了幾分仙朝的策略,他當然知道如此一來,可將青冥州僅剩的力量拼命內耗,最後到不能對永生仙朝產生威脅,任憑仙朝攝取。

  神人自鴻蒙之池而出,創造人族,又立下六道輪迴,自此天地眾生依陰陽交替執行,長久不衰。

  於九天執掌陽,修天庭天道之法,於十地執掌陰,修地獄輪迴之法,這也是道魔兩宗之法度截然不同的緣故,也是九天十地最初的樣子。

  後來陰陽交匯不再分離,可這天與地,陽與陰對立的名稱,還是延續了下來。

  出了真君道觀,觀極就在外面等候,「師弟,事情成了嗎?」

  陳青陽回他,「我可沒答應要替師兄做什麼,哪來的成與不成。我只是和真君探討了一下太虛求真之法,修行之人若不能遵循本真,必會受心魔影響。」

  觀極略微思索,「還是師弟生了一張巧嘴,一眼就看出像我們這種修天地自然者,最重視本心。」

  「因為法無常勢,也無規則,你看到什麼就是什麼,因此有這樣一顆心很重要。」

  陳青陽卻不想與他論這些沒用的道,他只想到慈衡真君應該不走了,就讓他始終在這裡觀察著,也能對青藥產生一點點影響吧。

  否則他一走,劍主再一走,憫玄受青藥蠱惑,這整個太虛,道宗可就沒有弟子了。

  不行,不能留給他們,應該都留給自己。誰能想到這太虛宗里,開始有人和他爭奪仙苗了。

  「師兄說的是啊!」他就這般隨口應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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