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上行走!
他可真會形容,陳青陽曆來都是不見棺材不落淚,陸真君他說他的,只要沒有點破,那都不算是個事。
「還是師叔公能體會做弟子的難處,這些年來我的確是在刀尖上行走。靖曜之事對我影響頗大,好在師祖聖明,沒有將我牽扯進去。」
「我也知道師叔公是想替我出一口氣,可我與這宋真人早已沒了恩怨,至於他們覬覦道統之事,我也不知。就我觀之,靖曜真人對我不算差,不太可能做這事。」
如此回答,便是個裝聾做啞,一問三不知,將自己脫離得乾乾淨淨。
陸金玉就上下審視,似在打量著陳青陽話語的真假,到最後也不知做出了什麼樣的決斷,反正就只是道:「也罷,既然你不願承認,那就權當我多想了吧。」
至於還有提起褲子不認帳這一茬,在陳青陽故意將這話越過後,他也沒有再提起,應該是陸金玉覺得,總揪著這不放有失體面吧。
堂堂陸真君,還真是有點奇怪的底線!
場中沉默著。
許是陸真君又在思考,此計不成該當何計,陳青陽也不能就這麼冷場下去,便情真意切道:「我也明白,師叔公應該是覺得我對諸多事清清楚楚,實際我也是懵懵懂懂,受人點撥行事,於天下大勢面前,我其實什麼也做不了,都是聽從師祖的吩咐。」
果不其然,陸金玉又能接上話了,「誰也左右不了局勢,只有你師祖方能左右,那你覺得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陳青陽唯唯諾諾,遲遲疑疑,「哪有弟子評價師祖的,這不太好吧?」
陸金玉興趣更甚,「我是他師弟,我又是你師叔公,沒什麼不好。」
「……我覺得吧,青藥師祖讓人可怕。」
「可怕!」陸金玉似在琢磨著陳青陽話語真假,最後哂然一笑,「他是挺讓人可怕的,原本以為靖曜一事即將要結束時,他卻忽然將所有人召集在一起,讓事情跳出了原本的方向。」
「他也就像是吃定所有人一樣,誰也難離永生的吸引,最後這事情就這麼成了,我在說什麼,你應該明白吧。」
陳青陽不應這話,但卻微微點了下頭,陸金玉落在眼中,就繼續道:「那你擔不擔心這火燒到你身上來,須知你每進一步,就離危險更近一步,將來你做生光五境的真人是必然的,可是之後呢?」
開始以宋賀臨入手的試探,並沒有讓他找到突破口,但現在就像是找到了。陳青陽悵然若失,呆立著不動,半晌後又勉強笑笑,「師叔公別嚇我了,這怎麼會呢!」
「呵呵,你既然覺得不會,那為什麼還會害怕二師兄呢……今日我是與你推心置腹地說,你要是不想將麻煩惹到你身上,就一定得明白守口如瓶的重要性?」
陳青陽連連點頭,「師叔公放心,我不是那種愚蠢之人,我若做了這種人,便是將自己夾在兩位真君之間找死。因此不管世事如何,我還是堅信我的師祖。」
這話說得是一點底氣都沒有,又讓陸金玉覺得可以將他拿捏了,「那你為什麼要懼怕我的二師兄呢?」
這下子,陳青陽像是辯無可辯,徹底不說話了。
陸金玉的拇指之上帶著個玉扳指,他總要時不時地撫摸一下,這會兒就搓著扳指道:「不管是太虛道宗還是離龍丹院,都是我心血之所在,我不願意將其毀於一旦,對於生死這種事,我也早就看慣了。」
「想那永生之主何其高明,其法遠在道君之上,尚且都不能永生,更何況我們這些真君呢,你有沒有發現,道宗十二位真君里,我才是最像靖曜的那一個。」
這話說得陳青陽微微一愣,的確是以前從未設想過的道路,現在一想好像還真就如此。
靖曜要是成了,星輝苑必然會被魏氏占了主導,可不就是如現在的離龍丹院之陸氏。
見陳青陽沉默,陸金玉走過來,輕輕拍了他兩巴掌,能敏銳地察覺到他對於自己體內的氣機,感應了一番。好在今日是意識魚兒在身,不管誰看都是築基一境、青藥真君之法。
「你不回答,但我知道你應該是認可了我這一說法,所以我得替自己的子孫後輩做思量,我自己不求永生,但求自己血脈永在,只有他們這種絕情絕後之人,才會總以為永生可以做到。」
今時今日,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陸金玉,這給陳青陽帶來了一點小小的驚訝,他知道這時候該給陸金玉一點回應了,「我當然相信師叔公俱是真心之言。」
陸金玉點頭繼續,「我與你之間的恩怨,準確來說都是君臨而起,他認你作礪道人,其實在我看來都是孩子之間的把戲,都算不得恩怨。」
這一句話,就將本性暴露。
陸君臨明明是要殺陳青陽,很難說在靈囿裡面的行動,沒有這位陸真君的介入。
「是,是啊。」
「我甚至看你,與君臨多有相似之處,見你如見他,所以才要你喊一句師公。」
陳青陽暗忖:陸真君這是開始說起肉麻話了,是不是一會兒就得跪下來叫我一聲爹?虛與委蛇就是他的底線,他可是認不了爹的。
此話不應,陸真君繼續。
「你再看看你身上的這些東西,是來自你祖師還是來自我離龍丹院呢,包括連最重要的金丹道統,也都是從我這裡取走。我要是真的不守規矩,出手奪走鎮壓,你的祖師能奈何我嗎?」
他這是又一次偷換概念,明明一切東西都是陳青陽豁出性命爭取奪來,反倒在他口中像是贈送。
這金丹道統,他要是真奪走了能有個去處,想必也就早出手了,不出手可不是對陳青陽的愛,只是有所顧忌而已。
「聽真君一言,的確是讓人發省,以前從未往此處想過,現在一想這話句句屬實。」甚至感動到陳青陽起身作揖行禮,「多謝真君成全!」
陸金玉滿意了,就又拍拍他道:「坐吧。」
「你能知道我對這些事情的態度就好,將來你在太虛宗修行,背後可就不止站著你的師祖青藥了,還有我這麼一個人,明白嗎?」
假設陳青陽不知這麼多事,就只是個運氣好點,得了仙緣的築基真人,還真就架不住他這麼一說。修行路上陷阱眾多,這也算其中之一了。
「師叔公,你能不計前嫌,說出語入肺腑的話,我這做弟子的豈能不感動。將來我是祖師的門生,也會是師叔公的門生。」
對於這種算不了明確回答的話,陸金玉顯然不滿意,他搖了搖頭,「我不希望這話只是你說說而已,你得真真正正地做到。」
「如此我就能向你保證,假設你到生光境了,遇上了危險,我會出手救你,好好想想整個太虛宗,也就只有我能做到了,否則你的大道可就得斷絕。」
他所指的危險,自然是來自青藥。這樣的話陳青陽當然知道不能應了,應了就是青藥那邊的吃裡扒外,陸金玉這邊的奸細。
將頭低著,反正就不說話。
陸金玉應該是看出了他的意思,「是啊,這天下之大,不過道魔兩宗,有時候我救你一時,但不能救你一世。可你也應該將眼光放長遠一點,九天十地未必不能去。」
「我曾是永生仙朝的真君,那才是真正的大舞台,像你這樣身負絕頂天資之人,就應該去見識這真正的世面,也許真君只是你的開始,道君才是你的終點呢。」
一位金丹真君站在你面前,信誓旦旦地說你將來可以成就道君,相信這樣的彌天大謊,很少有人能夠拒絕。
陳青陽也得稍稍表現出一些鬆懈,否則會讓真君覺得徹底沒了戲,「多謝師叔公,要是將來真有這機會,我願意去領教。」
整體而言,陸金玉應該是滿意的,唯一就是沒有讓陳青陽說出肯定的話,不過他也應該理解。這麼大的事本就沒有一蹴而就的,要是能一蹴而就,那樣只能說明陳青陽不堪大用。
「好,很好,今日你我就算是真正的冰釋前嫌了,離龍丹院是件極重要的差事,就得多勞你費心了。」
陳青陽趕忙道:「諸多事務都由陸向北負責,包括巡視也是,弟子考慮到他做事牢靠,又經驗豐富,便全權委託他了。」
「說來也是慚愧,弟子雖手執陣法令符,卻一連好幾個月都不曾去上一回,有些辜負師叔公了。」
他得表現出對離龍丹院不那麼上心,否則一旦那裡炸了膛,可就頭一個往他身上懷疑。
陸金玉點頭,「那也行,此地原本是我鎖龍之地,現在那條真龍早已作古,也不會有太大的亂子的。」
話說罷時,又遞了一塊圓形玉佩過來,乃是金鑲玉,又纏著紅線,像是富貴人家給孩童戴的樣式。
「手執此物,離龍丹院你哪裡都可去得,別人見了也就會知道,我陸某人對你很看重,現在回去吧!」
陳青陽作揖行禮,「弟子多謝真君,這就告退。」
等徹底離開了此處,心情才稍作放鬆,遨遊在湖面之上,思索著今日之事。
他認為陸金玉的話應該是半真半假,他想要庇佑陸氏子孫是真的,將永生看淡必然是假的。
十萬年是永生,百萬年也是,能多活幾年就多活幾年,都是賺的。他永生了不是對陸氏子孫更好嗎。
沒了真君的陸氏子孫,遲早得讓人填進去長生橋。
他勾搭自己,蠱惑自己,也就是當一枚棋子,噁心青藥,害死自己。
陳青陽考慮的是,倘若將這些告訴青藥,青藥會作何想呢,能不能將陸金玉懲治一下,弄點仙苗。
這樣想好像太過危險,夾在兩個真君之間,可就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可要是不向青藥去說呢?
那青藥知道之後,就會覺得他有異心,從此不再獲得信任,手中的一切都會被剝奪,甚至連道統都會被剝奪,青藥的手段顯然要更加毒辣,更加陰險。
陳青陽可太難了,要知道真君要想殺他,沒有什麼東西是能扛得住的,只要動過殺心即可。
原本計劃得很好,可真正到真君面前時,才發覺自己和螻蟻無異,幾乎沒有太多閃轉騰挪的空間。就現在這局面,甚至還不如求青藥放他到九真觀快活。
唉,機關算盡,也總有意想不到。
看著腳下平靜的湖泊,這哪裡是鏡子,這簡直就是如履薄冰!
回到庭院裡方坐下,就有范達在外求見。他和陸向北是截然相反的性子,一個只幹活,平日裡從不求見陳青陽,一個極少幹活,但總會在面前現身。
「弟子拜見真人!」
陳青陽掃他一眼,這廝精氣四溢,修為得了長足進步,「看起來我贈予你的那枚丹藥,被你徹底煉化了。」
范達的腰彎得很低,「人言真人丹道無與倫比,今日我是信了,縱然生光真人也未必出得瞭如此品質。」
「那就好,直接說事吧?」
范達就道:「我聽弟子們說來了一位金玉童子,將真人請走,應該是受到陸真君接見吧。」
陳青陽掃了一眼立在身旁的李晟,「呵呵……那你是有何見教?」
范達是忙搖頭,「真人就莫要取笑我了,我只是想到必然是真君在考教真人事情辦得如何,便想知道真君提了什麼,我好輔佐真人改進。」
「不瞞真人說,從你對我賜下丹藥起,我就決心對真人盡心盡力,全力輔佐。」
陳青陽搖搖頭,「也沒什麼,或許在真君來看,我到此不過是鍍金的。」
范達鬆一口氣,「那便好,陸真君此人御下極嚴,尤其喜歡抓小放大,對於微末小事十分看重。」
抓小放大,這還真是對陸金玉最好的形容。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真人。」
就在范達退出去後,陳青陽立即向身旁的李晟道:「小心此人,他也是個眼線。」
李晟一臉驚訝,「師尊是如何看出來的?」
「這還不簡單,我原本就懷疑這裡的所有人,對他多留了個心眼,今日我一見完陸真君他就來急吼吼地問我,顯然就是想打探一下,我與真君說了什麼。」
李晟一聽,也是明白了這關竅,「那他就是田真人的眼線,只有田真人才會這麼關心真君見師尊說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