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是坦途,陳青陽也不至於如此勞神苦思,也許他此生都是個勞苦命啊!
「罷了,不提這些,以後這裡就是你的道場了嗎?」
李千雪道:「嗯,我平日裡從不與人有交集,在這裡也不會受到打擾,專心練劍,才能讓我心靜!」
陳青陽看著她那張滿是含著笑意、純潔無瑕的臉,忽然想起那句話,李千雪的路將來會越走越純粹,最後直至忘情,心中只將自己的劍記著。
修行就是一場尋求本真的旅程,李千雪的本真就是一道劍氣,一道宋清和留下的最為殺伐果斷的劍氣。
「青陽哥,你在看什麼?」
陳青陽盯著她出神半晌,和劉桃會帶著點嬌羞不同,她就只是純粹的好奇。
「我只是忽然想起來,你小時候是個喜歡熱鬧的人,就是剛入宗門時,好像也很喜歡熱鬧,每日有不少友人走訪,探討仙道。」
「那時候我替你做這些雜事,每日掃著庭院,看著你一點點成長,可後來自從你修行了劍道,情況就不對勁了,你沒發現你的性子變了嗎?」
一個人個性的變化,自己是很難察覺到的,何況這裡面還有點天性使然的說法,李千雪就抓著他的手臂,這和很早之前沒什麼兩樣。
「並沒有,我只是找到了自己喜歡做的事,清靜就行了,難得青陽哥將以前的事情記得那麼清楚,第一次喊你來太虛宗修行,你還拒絕過一回。」
「剛到的時候笨手笨腳的,這也擔心那也擔心,不過我知道你心裡憋著一股氣,一個從小失去了雙親的人,他當然明白所有的事都只能靠自己來爭氣。」 數日前見劉桃,那是陳青陽的來時路;今日再見李千雪,可以說是陳青陽從哪裡來!
「好在,我運氣不錯!」
李千雪搖著他的臂膀,「走,咱們進去再說,讓你一直站在外面也不是待客之道!」
宮殿只有一座,裡面的陳設極簡,簡到連坐都是在地上,牆壁裡面與外面同色,更就談不上任何裝點了。
還是陳青陽從袖裡乾坤抽出茶台、茶具,甚至還別出心裁地找出一件紅綾,鋪滿了半片地,讓這裡終於有了點色采。
當那渾身上下衣衫盡白的少女坐上去時,頓時多了點靈動,多了點熱情和人氣。
李千雪卻皺著眉頭,「青陽哥,我讓你坐坐,你有必要弄這麼大的排場嗎?」
「有,非常有,我就想讓你沾一點這煙火氣,我怕有朝一日,你只記得你的劍,不記得旁邊的人了。」陳青陽這是在擔心,也是在提前做著準備。
李千雪現在哪能意識到這些,搖著頭道:「我才不要!」
陳青陽用溫和的語調,「將這些東西放在這裡,我後面常來看你,也是不想讓你的修行之路這麼單調。還有要是得空的話,多與同道走動走動,閉門造車難得長久的。」
李千雪皺著鼻子,顯然是不認可他的這話,也就是看在青陽哥這三個字的份上,勉為其難,「那行吧,你可得多多來看我。」
陳青陽道:「放心。」 陳青陽沒有說起她和青冥道君的關係,以及自己身負青冥道統和真實的修為,只說些雜七雜八的話,尤其是談及以前。
原本要早一點離去的,可最後還是說到月明星稀之時,離開太昊劍院的時候,陳青陽特意掃了一眼劍主洞窟,那裡黑漆漆的,連一點白光也透不出來。
到了青竹峰範圍內,陳青陽手執玉符,霎時便來到須彌秘境。他所說的重要之事,乃是拜會青藥。
陸金玉對他做了什麼,說了什麼,他必須得一五一十告訴青藥。
在這種人面前,他不應該暴露出小聰明,這樣最多就是將陸金玉徹底得罪,但以青藥老練的行事手段,可確保自己安然無恙。
想要在夾縫中獲利,那很有可能就是死路一條,真君畢竟不是真人,最起碼有一萬個陳青陽讓他去選,可陳青陽卻只能選擇這一個。
須彌世界,終年為晝,不受外界日月交替影響。
哪裡都不去,直奔青藥小屋外面,還未至跟前,穿著一身綠衣,面帶慈祥笑容的青藥舉著拐杖,已經走出來了。
「好徒孫,你怎麼不在陸金玉處待著,想著到我這裡來了。」
陳青陽作揖行禮,不失禮數,「弟子拜見師祖,前來打擾是有要事相說,且這事還不說不行。」
青藥的目光深邃,面上始終不減笑容,「……嗯,我想是不是跟陸金玉有關?」
陳青陽心中咯噔一下,他還猜得真不錯。也許他心中早就有這樣的預感,自己要是不來,可就真得出事。 「是的,是跟那姓陸的有關。」
青藥樂呵呵的,「別急,先進來吧,進來喝幾口茶,我親手栽種的,你師尊都沒嘗過幾回!」
「是,師祖。」
陳設從簡,和原先並無不同,只是那面前茶盞浮動著金綠之光,只聞一下,清氣直衝神魂。
也沒問什麼茶,一口飲盡,好似靈台生清,神魂三竅受到洗滌,《太魂經》進度一下子增加了近乎萬數。
「什麼東西,這麼神奇?」
看陳青陽時,青藥總是慈祥的目光,「都說了是靈茶,一年也才能產半斤,這一下子就讓你喝掉了半錢,連味道都不嘗一口,就這麼直接咽下去……唉!」
青藥搖著頭,似在可惜他的茶葉,陳青陽卻是還想再討要幾杯,想想又作罷。
「說吧,那陸金玉怎麼了?」
「到了那離龍丹院,我數月未見他人,只有在半月前被召見過一回。他以靖曜為切入點,想要我和祖師心生間隙。」
「我不敢當面將他得罪,沒有明確拒絕,當然也不答應,只和他虛與委蛇。」
「這一回是先去了一趟劍院,見了我那同鄉李千雪,之後才敢折返到青竹峰,怕他跟上我。」 陳青陽一邊說話,一邊偷偷地觀察著他,師祖果然是一副盡在掌握的神色,「此人胸無大志,向來不往前看,只重視些微末細節,能修成金丹真君,全是因童子出身,受人恩惠罷了。」
這話說的陳青陽詫異,童子出身好理解,受人恩惠也很正常,可要是聯繫起來,「師祖,什麼人這麼厲害,童子都能做真君。」
「那他有沒有跟你提過,他曾是永生仙朝的真君?」
陳青陽頷首,「說過,並且還說可以讓我去永生仙朝修行,以此想要將我蠱惑。」
青藥搖著頭,原本就對陸金玉鄙夷,現在更是不屑一顧,「修道之人修的無非就是大自在與得長生,要是做了永生仙朝的真君,那這兩樣中至少得失去一樣。」
「這九天十地一百零八州,強如我太虛道宗,也不過才是甲乙丙丁戊,第五等,超脫天地道法者自有人在。這陸金玉當年就是這樣一位人物的童子,你不覺得金玉這名字,很像是大戶人家的使喚丫頭?」
像,確實是像。
可……陸真君不是男的嗎,這裡面還有什麼秘密可言?
陳青陽不敢多問,就只是道:「祖師這一提點,我覺得很像,那這到底是一位什麼樣的人物?」
「什麼人物你不可想像,總之在這片土地上曾有一極強的仙國,名為清央,就位於東海之濱,也就是如今清溪仙洲之所在。」
「此仙國之強,整個九天十地都有其名,雄踞近十萬年,當中道君數以千計。其清央帝君修為又遠在道君之上,可他最後還是敗於陸金玉那主人之手。」
這還是青藥第一回跟陳青陽講起這些,說明今日陳青陽的選擇讓他很是滿意。 「好生了得,但這樣一來師祖不是也不敢將他得罪了嗎?」實際上陳青陽是在替自己問,他總覺得自己將來能夠推翻這一切。
青藥搖搖頭,「貴人多忘事,當你有朝一日做了貴人了,你就能明白這句話的含義。倘若你的童子在紅塵千年後,被人殺死,你會專程去復仇嗎?」
千年太長,世事多變。
陳青陽煞有其事地搖頭,「自然不會,一則緣分已盡,他死那也是他的緣法,許是他作惡,被人殺了也說不定。二則,我若出手便是給自己找因果,也不值當。」
青藥很高興地點點頭,「那就對咯。」
談論著這些,陳青陽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百年後的永生之會,甚至還不足百年了,「師祖,這永生之會又是何意?」
青藥今日心情大好,是有問必答:「乃是自永生仙朝之下所有勢力,皆去參拜永生之主。此時又會依據宗門勢力,劃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一旦我太虛道宗落了一程,就會被魔宗全力進攻,甚至吞併。」
「當然若是沒有,那這青冥州以北的地界還是咱們的,他魔宗就算再有覬覦之心,也不敢輕易亂來。所以你別看現在殺得你死我活,實際不過是小打小鬧。」
好一個小打小鬧,說的那是一個風輕雲淡!
死在青冥道觀的真人們,也都是歷經了百年、甚至千年的修行才到這一步,他們所遭受的苦難,甚至也一點都不比真君少。
可在真君眼裡,如同一場鬧劇,最多也就說一句你死了吧。
陳青陽又問,「那……如何抉擇宗門品階,總不至於是廝殺鬥法吧?」 「哈哈……」青藥是邊笑邊搖頭,只覺得陳青陽幼稚之極,「你不會認為兩邊各派幾個弟子打一場,誰勝誰負就能決定各自的命運吧,那是村頭頑童在過家家。」
「自然是憑藉你弟子、真人的修為實力,只要我太虛道宗一直保持十位真君以上,上萬真人以上,咱們就與魔宗都為戊。」
「倘若有朝一日,祖師保佑我,做了那了不得的道君,那我等便可進一步為丁。」
「又或者說是你做了真君,又有人將紫陽之位補齊,還有那李千雪或者是別的,再算一個,總之湊齊二十個真君,兩萬個真人,就可以為丁。」
上有上的規矩,下有下的道理,這就像是某種晉升機制,條條框框給你制定的十分清晰明了,這永生之主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將這九天十地都置於一套法則下運行。
此人名為劉承元,一個普普通通的名字,甚至還不如陸承安好聽。
陳青陽又忽然聯想到,雲辭手中有一幅畫作,一幅他看了熟悉卻又說不上哪裡不對來的畫作,便是這位永生之主所留,他與此人已然有了機緣。
「難怪說人要往高處走,聽師祖一席話,勝過旁人百年千年,不知對於陸金玉,我該如何應對?」
陳青陽本還有其他問題要問,不過這就會讓他顯得心裡裝了許多事,也就適時而止了。
「很簡單,他說什麼你以後應下就是,也不需要事事告訴我,你就每次得空閒時抽個時間來一趟,我知道就行。」
「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要我去做,太虛道宗如今是百廢待興,我不能將心思和精力浪費在他的身上。」
這還真是,簡單! 「師祖,那我是不是趁機可以在他那裡弄點好處?」
青藥微微一愣,隨即大笑,「你是一點都不怕,隨你吧,別讓自己出事就成。」
「多謝師祖。」
話至此處,青藥伸出食指在長案上輕點,便有一道長形的玉盒出現,形制簡約,裡面像是存放著幾道青玄之氣。
還未打開,陳青陽就驚疑,「這……是地祇?」
「難怪這麼貪心,對於好東西,你總是一眼能認出,不錯,這就是地祇,接連六道都是我餘下來的,拿回去快將修為突破吧。」
好,這真是好東西!
都說自己是真君的門生了,怎麼就不得真君的好處,今朝總算是來了。
對於築基真人來說,此物遠遠要勝過靈丹妙藥,通常情況下丹藥極難煉製,且不宜大量服用。可是這地祇煉化一道,修為進度就有長足進步,對陳青陽而言堪比仙苗。
只是……抽空世間本源而來,堪比民脂民膏,讓他去索取,他怕是也下不去手,畢竟他也是從他們中來!
「還是師祖好,那我回去後用心修煉,早日突破築基二境。」
「嗯,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