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請進~」
溫暖中帶著點俏皮的聲音自木質門扉內里響起,無黯輕推開門,步入世界樹的診療室。
診療室小的不像是虹都的設施,反倒像某個小城市中的小診所。設施簡潔的僅一眼便能掃盡,床鋪,床簾,櫃檯,還有坐在櫃檯上半披著白色修女長帽的金髮少女。
空氣中並沒有消毒水的味道,也不見藥品,有的只是陽光的氣息。
床鋪基本空著,唯有一個拉著床簾,無黯能感受到內里人的氣息,不管相隔多少遠都能,某種意義上,她的存在感甚至比【同伴】還要強大。
儘管她們之間沒什麼感情連結,有的只是責任連結。
甚至還是單方向的,常花並不在意自己的生命被如何使用,只是無黯有應承過明心,儘量保證常花的安全,也算是使用了人家性命的「買命錢」。
也不知她的、自己的命運會如何。
無黯盯著那床鋪,一時之間有些發愣,直到修女的聲音響起,才將她拉了回來:
「身上有股臭味哦。」
無黯眉頭一挑,將胳膊湊在身前輕嗅,除了淡淡的體香,什麼都沒有。
「話不能亂說……」她低聲嘟囔。
「魔女的臭味啦。」
無黯瞭然,畢竟剛從塑心那裡回來,對於魔女因子的氣息控制還不夠完善,不可避免的會溢出一點。
「你身體還好麼?」無黯走近櫃檯旁,一手壓在櫃檯上,垂眼看著修女。
此前為了幫她破開封鎖,修女有很努力地去殺掉今昔,只可惜大家算漏了凜照的存在,若非如此,修女大概已經得手了。
不論成功與否,對方那份心意都有好好地表現出來。
「謝謝關心~」修女眯眼笑著,臉上現出些無奈來,「要說恢復好的話肯定是假的,前幾天開始腦袋就暈乎乎的,久違的還感冒了,呵呵~」
修女的機制,對於魔力不及她的對手來講,一點突破的可能性都沒有,對下位者壓制強到了極點,但相應的,對上凜照這種,魔力比她強的存在,大概率是傷害吃滿了。
對於這樣的世界樹,無黯也沒什麼能做的,世界樹本身是「醫師」一樣的存在,如何調理、修復身子自己最清楚。
無黯現在能做的就是口頭表達謝意。
「我也謝謝你。」無黯朝她露出一抹淡笑。
卻見修女臉上現出些狡黠來,「那你要怎麼報答我啊?」
無黯呆了一下,認真盯著那對發亮的黑眸,疑惑地試探:
「你認真的?」
「誰和你開玩笑。」
「你也沒成啊……」無黯哼聲道。
「人家好歹有苦勞啊——你這樣搞以後來看病我要收你錢了,你上次問診可沒給錢!」
「那都多會兒的事了.……」
「哼,你這壞人,追溯多遠都不為過,今晚不把門診費打給我,我就把那孩子丟大街上去。」
修女發著狠色,瞧上去認真極了。
「人家現在都是線上預約門診了,不讓醫生單獨收費的……」
「誰說我沒有門診預約?」
「真有?」
「一看你就沒怎麼用過終端。」
無黯其實用終端很多,但基本只有固定功能,很多功能看都沒看,有些不懂,但一時半會兒弄不清楚的功能直接就和小黑說了,小黑會幫自己處理好一切的。
她試探性地找了找,發現還真有【門診預約】的選項,點進去,看到好些個擅長治癒魔法的魔法少女。
還有評價功能,首頁推薦了很多五星級醫師。
無黯打開排行榜,第一位的赫然是【千年從業經驗】的老醫師。她點進去一看,一個彈窗跳出:
【檢測到您的魔力量階位達到五階,可以直接預約「世界樹」前輩的門診】
【門診費:5元】
「你真有這業務啊,平常沒見你在虹都之外的地方晃悠啊.……」
無黯放下手機,頗為不解。
「你啊,沒在統括局正兒八經的待過,我記得你青訓時候的理論成績也不太好,怎麼能連這種基礎知識都不知道,我連接著整個結界體系,能跨越超遠的距離直接治療哦。」
修女輕笑著嗔道。
「可能記著,但是忘了。」
「那不還是忘了嘛。」
她輕聲嘆氣,從座位上站起,緩步走到蒙著窗簾近前的。
嘩啦——
窗簾被拉開,肌膚慘白的女孩兒暴露在二人面前,若非眉毛還是黑色的,嘴唇紅潤,無黯幾乎以為面前的是位白化病患者了。
常花安靜地睡著,呼吸微弱到幾乎聽不見,身形消瘦,比昏迷前還要瘦弱一點。
無黯坐到床前,抓起她的手,纖細的指節分明,骨感又輕盈,血管的紋路亦是清晰可見。
「她的情況如何啊?」無黯看向修女。
「沒有醒來的徵兆。」
「當時昏迷的時候,是因為用了【回溯】的能力,或者說……她在使用【回溯】的時候,身體逐漸接受你的加護,你的加護在接受的時候,我記得影響好像是……會變年輕?」
無黯依稀記得雲玲的情況,那位世界樹的【代行】,看上去很年輕,像個十二三歲的孩子,實際的年齡要大一些,只是因為接受了加護,朝著剛成為魔法少女時候的面貌接近。
可能有部分原因在於雲玲長得就幼態,但多方影響之下,雲玲已經朝著合法蘿莉的方向行進了。
如今,常花的面貌看上去確實如初見一般,幾乎沒多少成長,一如兩年前的初見,明明她正是最長身體的時候。
「你這話說的,好像要碰瓷一樣啊……」修女不懷好意地瞧了無黯一眼。
「哪有。」
雖然肯定不怪修女,但要說常花變成這樣的原因,肯定和世界樹的加護有關。
「能找出原因麼?」
「唔……能搞出原因的話,也不會拖到現在了。」
世界樹回憶著接受常花時的情況,無黯那會兒詳細地說明了常花昏迷的感受。
首先是因使用【回溯】,身體逐漸被【回溯】,但是身體似乎發生了很強的排異反應,吐血很嚴重。
再就是.……常花昏迷時,無黯也生出一股極其異常的感覺。
那是一種近乎.……入夢驚醒的感觸。
就好像在做清醒夢,自身所處的一切皆是夢境,而「我」已經意識到這是一場夢,已經到了可以醒來的地步。
「要是你接受我對她使用【回溯】的話,或許能看到之後會發生什麼,但按照這個孩子和【回溯】的相性,可能有大問題。」
「之前時候,常花甚至能適應青煌的加護.……」
【亂序】的加護對使用者要求很高,因為【海生焰】沒有明顯的上升渠道。
但常花很容易就接受了。
【回溯】則是個難學難精的能力,但常花的【轉移】配合【回溯】卻是做出了近乎【讀檔和存檔】的輪椅效果。
這效果,甚至不需要像時間回溯一般,在魔力量和心念能量上進行比拼。
只要階位相同,便可強制成立,無非是對手保留不保留記憶的問題。
毫無疑問,是【時間回溯】的上位,如此一想,常花若是擁有世界樹的加護,未嘗不能成為極厲害的那種【代行】。
「你說,她可能適應我家老師的加護麼?」無黯問。
「你家?」
「不要打岔。」
「呵呵~依我看啊,能適應,這個孩子的內里很空,如果把人比作一棟樓房,那么正常人便是先搭建內部框架,逐步填充,最後蓋上外表面。
正因為內部框架構造的不同,所以不同人才有不同的發展方向,有的人能適應加護,有的人連相應的【技能】都無法學會。
但她不同哦,【轉移】是個很奇怪的能力,既可以是將內里挖空,也可以將外部的東西拿來填充內在,但不論如何講,這一過程,都會導致內部的空虛……她就是這樣的,缺乏內部骨架,只有外頭血肉的樓房呢.……」
說到這裡,答案已經不言自明,常花大概能適應所有加護。
「這個孩子來歷問題很大,以我能力分辨不了,之前我曾懷疑,她可能和愛麗絲一樣,是異界來客,但是檢查過她體內的構造,發現和正常人無異,去請教了小黑,也沒有找到符合情況的種族或是個體。」
修女看了一眼無黯,還是將苦惱顯露出來,「你對她的身份有什麼別的看法麼?畢竟,你們有著【共生】的關係。」
無黯的臉色說不上好看,因為當世界樹點明了常花來歷問題很大後,結合其個性,無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一個人。
一個她不認為應該還活著的人。
【首席】
但這樣講又完全說不通,【首席】是魔女,難道成為了魔女還能再變回魔法少女麼?
而且……【首席】的身體和心念能量都留在了【淵之孔】,如果真有關係的話,常花又是什麼?
總不能真有三魂七魄之類的說法吧.……
無黯並不理解情況。
一隻手放到了她的肩膀上,輕輕撫了撫。
「既然沒思路,便別多想了,你和她畢竟是【共生】關係,就算問題再大,她也害不了你的。」
「也是。」
「重要的還是你登位呢。」
「.……」
見無黯沉默,世界樹猶疑一下,還是戳了戳她肩下。
「還記得青煌小姐入睡前說過的話麼?」
無黯眼角抽搐一下,下意識地想撓臉。
青煌的加護,並非為了增強無黯的實力而給出的。
而是為了一個更極端的目的。
修女指尖泛起一點金光,一行行字跡顯露而出:
【我知你受限於「渴望之淵」,滿開路途被魔女聯玦而斷。
夕君的事情給了我啟發,我希望……若是你最終尋不到你滿意的滿開路途時,便成為我的代行,行夕君舊事,接過我的星辰。
……
所以,若有需要,還請你放下一切顧慮,來取走這已經屬於你的東西;我自願如此,也希望如此。
這份承諾,永遠為你保留。
您的青煌留】
這是青煌在沉睡前留下的話,某種程度上很接近遺囑。
「很可能沒有比這更合適的方案了呢……你甚至學會了【亂序】的心相,或許.……你繼承她的星辰,不見得會是壞事,起碼肯定比月亮上的那位情況要好。」
修女低聲道。
無黯的時間還剩多少,她也是知道的。
無黯沒有完成和金語的巡遊,中途回來,琢磨著怎麼偽裝魔女,定了要下江南的決心。
但.……此去江南危險也就罷了,還可能沒有好結果。
或許,用青煌的星辰未必不是一個選擇。
「再等等吧,畢竟這是最後的選擇。」
「你把人家迷得不要不要的,連身心都獻上了,為你而死,對她來講或許不是壞事哦。」
「.……」
見無黯暫時下不了決心,修女也沒逼迫著,轉而說道:
「這樣吧,要不咱們約定個事情。」
「約定什麼?」
「就是.……不管最後能不能成,你別在江南死等,在還剩二十天的時間裡,要是沒得到想要的成果,就回來吧。」
「二十天太長了.……十天吧。」
無黯出乎意料的沒什麼反對。
「才不長,十天的話,我怕你到時候回來會哭的。」
「你就不能想點好的?說不定我成了。」
「這自然是最希望的,不過不要將全部希望寄托在江南上,要知道,這兒也有人等著你呢。」
「還是十天吧……」
修女眼中罕有地現出一點氣惱來,她抬手,狠狠捏住了無黯的臉,可無黯早就垮了臉,在世界樹把青煌的留言搬出來的時候。
世界樹覺得真奇怪,明明無黯的存在、她所做的事情拯救了青煌,她怎麼反倒一副虧欠的模樣。
世界樹覺著,若是青煌以後有機會醒來,得知無黯去世或是墮為魔女的事情,反而會陷入絕望。
某種意義上,還不如死在無黯手上,這既能滿足青煌,對無黯也是個交代。
「十五天吧,多點時間,你想集思廣益也是也更方便點。」修女繼續勸道。
「沒那個必要……」
「哎呀~我的能力可是給你挽回了至少一百天的時間啊,就當是我向你索要報酬了,不論如何的,在還剩十五天的時候,必須要從江南返程哦。」
修女輕飄飄地說出了不容置喙的話。
無黯沉默著,不知怎麼回應。
索性就沒回應。
「咱別想著賭博……」修女湊近,撫摸著她的腦袋。
「說到底,這就不是個應該在幾個月內解決的問題,這問題很大很大的.……是和幾乎等同生死的,人生最大的問題了.……要想在短時間尋到合適的答案,那可太難了,所以.……就當是過來人的建議,還是早些回來吧?」
她幾乎不認為無黯能成功。
嘩嘩嘩——
修女輕柔地撫摸著無黯腦袋,笑著瞧著她緊皺的眉頭,過了好幾分鐘,她才勉強吭聲:
「行吧.……」
「好孩子——」
她抱了無黯一下。
修女手中翻轉,摸出一塊兒糖來,笑嘻嘻地遞到無黯手中。
無黯接過,她對這糖有印象,是某個老字號的經典招牌。
她剝開包裝袋,填入嘴中。
又甜又脆。
「這可是很新的糖哦~」
修女眨眨眼,老奶奶的氣味一不小心就露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