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晚飯鈴的響起，魅音才勉強從後怕中恢復過來。
如果無黯昨晚沒有給她那份【心念碎片】，她今天一定偷吃了。
而偷吃的結果，很可能是再也醒不過來。
不知為何，那位魔女沒有被人偶救下，完全看不出規律來.……就好像是上頭的完全魔女看心情選擇救幾個一般。
離開農場之前，魅音看了一眼那三排掛在空中、不成人形的魔女，也不知她們中有幾個可以再度醒來。
待到見到無黯，魅音的後怕立刻轉化為崇敬。
無黯昨晚告誡她，偷吃是最後的選項，甚至於不該把偷吃列為一種選項。
「一切都和您料想的一樣！」她的話音里有股按捺不住的興奮，幾乎想要和其他人分享這快意。
如她所料的那般，周身有幾位魔女投來了視線，魅音剛想說什麼，但無黯以有些嚴厲的眼神止住了魅音的衝動。
「抱歉——」她的聲音很快小了下來。
無黯沒有多計較，轉而步向食堂，準備吃今晚的罐頭。
可去了食堂，卻發現了叫她傻眼的事情，罐頭……沒有了。
並非食堂沒有供貨，而是大部分的罐頭被打碎了，留了一地的豌豆和土豆泥。
只有少數幾位魔女拿到了罐頭。
雖然這東西不算是必需品，但每天吃點什麼算是無黯的習慣，突然沒了，叫她心情不怎麼愉快。
打碎罐頭的兇手就站在食堂檔口前，無黯一眼沒認出面容來，但好在有銘牌可以幫助認人。
紅梨……還有一位叫童蘭的魔女。
似乎是魔女團體裡的領頭人。
她們不像是打了架的樣子，而是故意破壞罐頭的。
無黯走近，皺眉問道：「為什麼要浪費食物？」
「關你什麼事？」紅梨的態度頗為惡劣。
「你把罐頭打碎了，我吃什麼？」無黯不爽地回。
卻見紅梨抬起腳來，朝著堆積在地上的泥狀混合物虛點幾下。
「吃吧。」
打碎難吃的罐頭，按理來講算不上針對，畢竟這東西對於魔女們並非必需品，大部分魔女碰都不碰，只有偶爾嘴巴淡的魔女會吃。
而無黯則天天吃，像是完成任務一般，偏偏她吃罐頭的模樣頗為愜意，先前所有為吞噬欲所擾的魔女都看在眼裡。
無黯顯然頗中意這罐頭，或者說……有著吃點什麼的習慣、
亦或是她就是單純地想顯擺，自己自制力比其他魔女都強，不會被吞噬欲整得魂不守舍，本就是敵人，看到無黯那副樣子，儘管對方沒招惹自己，但就是會不爽。
紅梨和童蘭早也商議好要對付無黯，但時間並非今天，她們的魔力操作精度還沒完全提上來，但已經可以在餐廳調用一點魔力了，所以想先試試無黯深淺。
於是做了一件大概率會讓衝突爆發的事情。
「怎麼不吃？等著我餵你呢~」紅梨見無黯冷冷的盯著她，眉頭輕挑。
「我就問一個問題，罐頭是你故意打碎的麼？」無黯只是漠然的發問。
對方不見溫度的調調流入紅梨耳中，簡直比被指甲刮拉的黑板還刺耳，領頭人到哪兒不是被捧著，手下的半魔女，就指望她賞臉才能被允許吃掉【心念碎片】的——雖然要不了多久，半魔女的【心念碎片】也會被五階的魔女們收繳起來一部分。
畢竟吞噬的渴望越來越強了。
「怎麼，窮酸鬼，那種垃圾都心疼？」紅梨撇嘴輕笑，「你要實在想吃的話，我也不是不能給你留——」
噗——
紅梨話還沒說完，便覺腳底一空，緊隨而至的便是「啪啪！」兩個耳光，面頰一下子腫起來了。
下顎被一隻黑手猛地扣住，嘴巴不受控制地張開，然後便看到無黯不斷從地上扒拉起食物渣滓往自己嘴裡灌去。
一時之間的，看客們都呆住了，無黯動手太快，根本沒反應時間，而且大家沒想到她反應這麼大——不就幾個難吃的罐頭，至於麼……
紅梨掙扎著想要吐出土豆、豌豆、還有罐頭盒子的混合物，可整個人都被壓制住，只能被不斷地灌東西，她死命蹬腿，招呼同伴趕緊來支援。
童蘭和一眾準備出手的魔女手爪錚鳴，就要朝無黯衝去，然後就和紅梨一樣被無黯請了自助餐。
無黯洗完手回來後，看到躺了一地、肚子撐起來，只會哼唧的魔女們，不爽地說道：「之後別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蠢事了，不然你們做幾次，我都會讓你們把罐頭全吃下的。」
丟下這句話，無黯再沒看其他魔女，直接朝著圖書館走去，先挨了五百鞭子，然後收到了歲圓的回執。
讓無黯有些意外的是，歲圓竟然認真回答了她的問題，倒是個熱心人。
甚至於還苦口婆心地勸自己不要寫那種殺頭的東西了。
看到歲圓如此認真的回覆和勸導，無黯心中嘆氣，但還是將手上的讀書報告【完全魔女都能聽到我的心聲】給丟到了垃圾桶里。
歲圓的回覆中，前兩個問題的答案雖然有意義，但對無黯幫助不大。
關鍵在於第三個，常年沒有【代行】的十三席童謠，會自言自語，而且還會用「她是這樣說的」這類話來轉述另一個人的話。
看上去像是內心戲很多的那類，如果給童謠個手偶，她搞不好會和手偶對話。
『不過.……這個和童謠的【代行】篩選條件有什麼關聯呢？看上去和傀儡操縱關係不大.……』
『難道是必須要有一個幻想朋友才能成為【童謠代行】麼？』
無黯想不明白，她寫完又一份讀書報告後，同樣在結尾留了問題，詢問更多關於童謠的事情。
晚上回去後，在魅音給自己洗腳的時候，無黯將關於童謠的傳聞說給了魅音，問詢她有沒有什麼看法。
「會不會是精神分裂呢？」半魔女輕聲道。
「精神分裂？」無黯咂摸一下，感覺不太可能。
完全魔女的身體素質，是世界上最好的那批，病理性的精神病，絕不可能出現在她們身上。
而且滿開是獨一無二的、絕對自我的存在，完全魔女怎麼可能精神分裂呢？
「為什麼你會這樣想？」無黯又問。
「唔……您之前叫我收集信息，也有聽到一些江南魔女們的旅遊見聞，好像是有人說過.……各個完全魔女的轄區都有其風格，像是第九席的轄區種滿了楓樹，第八席的轄區城市排布很複雜，第四席的轄區中鐘錶隨處可見之類的.……」
魅音回憶著先前的聽聞，說到：「但是十三席的轄區，卻呈現出兩種幾乎沒有共同點的風格，一個夢幻而精緻，另一個則帶著很鋒銳的印象……說不定那位就是精神分裂，或者有雙重人格之類的？」
無黯點點頭，沒有否定，也沒肯定.……但她還是將這個答案記下了，有點不合常理，但似乎也有可以嘗試的點。
如果結合童謠選擇【代行】的要求是【擁有兩種性質不同的心念能量】的話，「雙重人格」的答案或許並非錯誤。
畢竟，心念能量是對一個人內在最根源的認證，一個人不可能有兩種心念能量，但如果是雙重人格的話.……有兩種內在也是可以接受的。
甚至於，這也能用來解決大多數時間裡，童謠沒有【代行】的原因。
某種意義上，這是和師傅系女子一般的苛刻篩選條件，有精神疾病的人，大部分很難說得上性情開朗、和善。
而性格惡劣的少女，幾乎不可能成為魔法少女。
這從源頭上就降低了出現【童謠代行】的可能性。
一個破界期魔女，還是雙重人格，這之中究竟要跨過多少關隘，實在數不清。
「您是想成為那位童謠大人的【代行】麼？」魅音低聲問。
經過這幾天的相處，她對於五階往上的體系也有了些了解，知曉在五階，有著【代行】和星辰青睞者這種存在。
以前時候，覺得四階的負責人前輩實力便強大的叫人感覺疏遠，而四階的魔法少女，至少達到了四位數，而五階魔法少女的數量便驟減到了數百位，可謂精英，【代行】自然是精英中的精英。
『恆葉大人這樣厲害的人，居然也只是想著求取【代行】之位麼……滿開究竟有多遙遠？』
在來到江南之前，魅音見到的最強者，便是化作魔女的前輩，實打實的五階魔女。
而在這座農場，像前輩那種層級的魔女比比皆是。
儘管大家的魔力量都被壓制著，無法有所表現，但無黯給魅音的感覺還是鶴立雞群。
她有種微妙的預感，如果魔女們的魔力沒被壓制，同樣不是無黯的一合之敵。
這樣的無黯，依然不敢去求取滿開——不過想來也是，聽說滿開壽數無窮，完全魔女攏共才十三個席位，再加上幾個沒在編的完全魔女，想來也超不過二十位完全魔女。
這便是這麼多年積攢下來的底蘊，想來每位滿開，都是她們那個世代最為耀眼的明珠。
「我麼.……」無黯頓了一下，旋即搖頭，「我不是要成為【代行】，是要引起完全魔女的注意，看看她們能否幫我提前脫離這個農場。」
「成為【代行】只是引起注意的一種方式。」
「.……」
魅音覺得無黯在異想天開，魔女什麼性情，她也是見識過的，完全魔女或是性格各異，但有一點肯定是不變的——實力為尊。
不過魅音並未多說，她覺得無黯失敗也挺好的，這樣就能在她的庇護下度過徭役。
但不知為何的，又感覺面前人在認真地謀劃一件荒唐事……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您計劃怎麼吸引那位的注意力？」魅音又問。
無黯情緒穩定，一點不像是雙重人格患者，甚至於不像是個魔女。
而按照她們先前的推測，【童謠代行】的先決條件，似乎是雙重人格。
「不清楚，到時候想辦法試試。」無黯的回應則有些敷衍。
「也是.……這種事感覺強求不來呢，雙重人格可不是常見病症，她的要求如果是玉玉症，說不定有大把合適的。」魅音瞭然地點頭，專心為無黯洗腳。
無黯確實沒雙重人格，但是……如果童謠的要求【擁有兩種性質的心念能量】其本質是雙重人格，無黯就有嘗試的空間。
無黯擁有一個狀態【共生】。
她和常花已經結成了命運的共同體，不是什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是字面意義上的一個人——在判定中是這樣的，甚至連城市結界體系都能騙過。
如果常花被派去鎮守一個只能容納一個五階的城市，那麼無黯便能無視這個限制，直接進入該城市。
字面意義上是一個人，但實際上確實兩個人。
某種意義或許能貼合雙重人格。
而且，正因為和無黯共生的人是常花，有個麻煩問題也連帶著解決了。
常花是魔法少女，魔法少女和魔女的心念能量有著根本上的差異，混淆不了。
但常花的【天賦能力】乃是【轉移】，是無任何性質的能力，加之無黯是【共生的主導者】，自然可以將從常花那兒借來的心念能量構造成無黯期望的模樣。
心念能量的問題有了解決，就連使用的舞台都被人提前準備好了——那些徘徊在農場各處的人偶。
送走魅音後，無黯並未睡去，而是摸出住宿區，去了通往食堂的走廊，在門口，有兩個人偶呆呆佇立，一看到無黯便亮出刀刃來，冷聲開口：
「現在是休息時間，請回到宿舍休息。」
無黯對人偶的警告充耳不聞，緩步靠近，見無黯這樣子，人偶立刻伸展出八條臂膀，八道斬擊揮舞而來，儘管不附帶魔力，可身體素質卻實打實的是破界期。
咔嚓！
無黯手臂一揮，人偶臂膀齊聲碎裂，趔趄地倒下，與此同時，身旁的陰影壓了過來，另一隻人偶的襲擊已經到了面前。
無黯手掌震顫一下，掌擊後發先至，手掌叩擊人偶胸口，人偶的身體便散架開來。
將魔女們嚇得不敢還手的人偶，在她手下也撐不住一回合。
做完這些，她停了一下，能明顯感覺到一道視線看了過來。
【蒼苗】
此地是她的農場，在完全魔女的眼皮子底下，不存在所謂的死角。
無黯要做什麼，都得在她的注視下進行。
「十號小姐，我要試試看能不能成為【童謠】小姐的【代行】。」
無黯朝著空氣說道，又等了三秒，見蒼苗沒什麼動靜，她便放了心，俯身靠近在地上蛄蛹著的人偶，對方體內的魔力迴路在被無黯擊中的時候就幾乎全碎了，即使體內還有別的武器，也無法起作用。
無黯手爪探向人偶心口，觸感溫熱、柔軟，像真正的少女那般。
比之仿真人偶要逼真太多太多了。
黑爪化開它的衣襟、連帶著下方的皮肉，人偶並未流血，但心口卻有著一個魔力核心，無黯將其掏出一個菱形外殼，其上連接著無數魔力迴路，內里則是交織的紅藍二色。
那核心暴露在空氣中的一瞬，便對周邊一米內形成一股壓制力。
星辰氣息。
無黯指尖泛起一點光芒，那是擬合了她和常花心念能量的光點，雖然沒有心念能量該有的質量——畢竟無黯無法引動自己的心念能量，她沒有一點這方面的技巧，連帶著常花的心念能量都撼動不了分毫，但憑藉著【共生的主導者】，還是抽來了一點常花的心念能量。
紫色光點順著爪尖點在魔力核心上，向其中滲透著，直到觸碰到那個紅藍交織的核心，相觸的瞬間，紅藍光華逸散出來，連帶著無黯周身的壓迫感也隨之增強，無黯眼皮一抬，面上有了喜色。
這分明是有戲的徵兆！
可那紅藍光芒還未爆發出來，與童謠產生聯繫，便被另一抹濃厚的翠色壓下。
兩者的差距，幾若螢火與皓月。
蒼苗阻止了無黯與童謠進行聯繫。
無黯再想探手觸碰核心，卻感覺周身空氣變得陰沉無比，連帶著周邊牆壁、地面都煥發出一股詭異的生機，朝著她聚攏過來。
無黯臉色變得難看起來。蒼苗這是在威脅她，不希望無黯和童謠產生聯繫……
嘎吱——
本應沒了動能供給的人偶忽然抬頭，愣愣看向無黯，眼底煥發出橙紅色的光彩，幾乎和蒼苗的義眼相近的顏色。
它張口，只道了四個字：「回去睡覺。」
「.……」
無黯和她對視幾秒，最終訥訥回道：「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