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嗚……啊.……啊.……」
迷濛之間,無黯聽到一陣嘶啞哭泣聲,叫她心裡一顫,不由得起了憐惜。
她循聲看去,卻見到一個跪坐在地上,雙手擦淚的女人,空氣劉海軟趴趴地蓋到額頭上,整個人都是一副萎靡模樣,傷心到了極點。
無黯心裡一驚,不明白為何朱幻會在這兒,更不懂她怎麼哭成這樣子,但是當務之急的,還是看看她為什麼流淚。
無黯靠近過去,俯下身子,按在她肩膀上,低聲問:「出什麼事情了?」
「吸——」朱幻吸了一下鼻子,緩緩抬起腦袋來,淚眼婆娑,一手拉住無黯的手,小心翼翼地問道:
「求求你,可以別去賭了麼……我們已經吃了一個月的涼拌包菜了……在這樣下去,連包菜都吃不了了……」
「啊?」無黯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反駁道:「我沒有賭。」
「.……」朱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瞥過,難堪的說,「你沒有賭的話.……我們怎麼會落得現在這樣.……抱歉……我不是責怪你……可是我們還有生活要過,之後別再賭了,好麼?」
女人的話中飽含希冀,她捧著無黯的臉,輕輕轉向,叫無黯看清楚周邊的情況。
不知為何的,無黯已經處於一個破敗的客廳里,牆紙被撕掉了,地上堆滿了灰塵和玻璃殘渣,唯一的食物,是茶几上的一塊發霉的硬餅。
不像是人住的地方,反倒像廢棄已久的鬼屋。
再看朱幻,雙眼早也因為哭泣而變得紅腫,原本柔和的面頰似乎也因為營養不良,變得愈發瘦削。
『這……』
『難道我真的賭了?我賭了多少??』
無黯努力地回想著,一段記憶逐漸清晰起來。
她好像是確實賭了,還是借貸賭博的.……因為到期還不起借貸,要被人切掉小手指,還是女人們幫她湊來了錢,這才免於削指之痛。
「???」
無黯總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
如果她真的去賭的話,雖然她沒錢,但以她家女人的資產,怎麼也不至於落到如此境地。
『我究竟賭了多少?』
如是疑問在腦海里升起,糾纏著無黯,她想要去探明其中齟齬,卻被一道開門的聲音打斷。
咕咚——
客廳的門開了,走進一個銀髮女人來,一如既往的閃耀,看上去沒有像朱幻那樣失了體面,可只要仔細查看,便會發現女人的藍眸里透露著濃重的疲憊。
她看到無黯,眼睛先是一亮,但很快又被憂鬱所占據,腦袋微垂,一手抱著胳膊,難過地說:
「討債的人被我推回去了,能多延續些時間,之後可不要再去賭了,你家麻麻還有些人脈,可以給你找個工作,鬧成這樣,之後也該收心了吧。」
女人的話音絮絮叨叨的,無黯有聽沒有懂。
「怎麼還有人敢向魔法少女討債的?」無黯不解地問,「而且金語也不是有些人脈的程度吧.……」
「嘖!」
不料,無黯剛問出聲,銀晞便露骨地咂了嘴,連帶著看無黯的目光都帶了惱火。
銀晞張張嘴,儼然一副要爆發的態勢,但最終只是乾咳兩聲,悶悶說道:「我會和金語小姐說,你的狀態還不適合去工作,稍微遲點再去……還有就是,世上根本沒有那種東西.……你該不會就是因為覺得自己是什麼破魔法少女,才覺得可以連自己的人生都抵押出去的吧?」
銀晞的舌頭很銳利,明明訴說著無黯沒有印象的事情,但真的進了耳朵,卻叫無黯心情低落下來。
見無黯表情不好,銀晞拳頭攥緊一點,儘量現出點笑意來,提了提手中袋子說道:
「稍微吃點東西吧……」
「魔法少女怎麼可能不存在?」無黯卻不解地反問。
她還在身上摸索幾下,確定自己現在是女身.……如果魔法少女不存在,她就不可能是這幅姿態。甚至於……不論是銀晞還是朱幻,她們都是變身的姿態。
可沒想到,如此情景,卻叫銀晞瞪起了眼睛。
砰!
她把食物擱下,咬著牙,快步走近,旋即一把攥住無黯手腕。
無黯只覺一股大力牽引著自己行走,她下意識地想要抵抗,可只是角力幾下,就被銀晞拉了過來。
她身體裡的魔力好像都沒了,此刻的身體,只是普通少女的身體,因為身材上的劣勢,甚至被銀晞拖著走也反抗不了。
「唔——」
無黯被拉進了一間熄了燈的房間,房間裡只有天頂開著一點小窗,從中透進來的是灰濛濛的光,除了給黑寂的房間添加一絲悽慘顏色外,什麼都做不了。
「你再冷靜一會兒吧——」
砰!
丟下這句話後,銀晞便把門鎖上了,任憑無黯怎麼敲也沒動靜。
「.……別這樣對她.……她只是.……還是帶她出去走走吧.……總比關起來.……」
「.……但凡你狠心一點,她就不會向你借到……叫她好好反省……別說了.……」
銀晞和朱幻在外頭爭吵著,但具體情況無黯聽不清。
她只是不解,她應該是魔法少女的,怎麼一下子成為敗家賭狗了,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自己是女身……
儘管目前無黯和銀晞的關係比較惡劣,但無黯不是真的賭狗,還是能看清銀晞對自己的態度的,只是……銀晞對於「魔法少女」的存在頗為應激,就好像魔法少女做過什麼刺激她的事情似的。
叫無黯不解的是,銀晞為什麼那樣獨裁,一副大家長的樣子,說懲罰自己就懲罰自己。
可轉念一想,自己現在的身份是個賭狗,好像又不太好生氣……
無黯在昏暗的房間裡摸索起來,想要尋個凳子。
「嘶!」
她猛地縮回手,一手按在指尖刺痛的地方,卻能感到些微粘稠,剛才不知道摸到什麼鋒利的東西了.……
血液的淡薄猩氣提醒著無黯,她現在真的是普通人之身。
她不再動作,而是就地坐下,地板很涼,到處都堆積著雜物,不方便亂動。
她只是試圖喚起體內的魔力,感受心之花,但不論做多少次,都沒有回應。
她好像變成了普通人……魔法少女好像真的是幻夢。
『難道我原本就是女人?』
『之前的都是臆想?』
『我之前幹什麼的?』
『我應該是在江南才對吧.……』
『對的,江南、統括局、魔女議會.……滿開……』
許多記憶浮現,但仿佛慢了半拍似的,又像是這記憶屬於別人,如果無黯不主動去回想,便尋覓不到它們的身影——就和她剛開始被朱幻哭泣的場面驚訝到,一時之間竟然忘記了自己先前在江南打城際決鬥賽一般。
……
退廢區內,不同於以往只有災獸徘徊的景象。
現在的退廢區,經歷了【渴望之淵】碎片的沉降,其體積已經膨脹許多,而那些墜入其中的星辰碎片,並未墜落到退廢區的核心區,而是如被攪動的水液一般,均勻地分布在退廢區各處。
只有黑暗的世界裡,就連聲音都不會傳播出去,仿佛它生來就是死寂一般。
原本時候,還有一座城市存在於退廢區中,但在【渴望之淵】第一次墜落後,臨江市也被蒼藍星帶到了退廢區邊緣。
那之後,無光的氛圍籠罩著這裡,按理來講,大概只有災獸潮的下一次爆發,才能帶給退廢區一點動靜吧。
可是今天……整個退廢區各處都彌散著一種紫色的光芒,若是從上空觀測,便可清晰看到,位於江北和江南中間的那團黑色,此刻已經換了顏色。
儘管那股瑩亮相比於黑來講有些稀疏,可它的光芒確確實實地驅散了黑。
當一點紫芒亮起,退廢區的內里便清晰可見。
江南和江北都有目光向退廢區投去,她們看到,退廢區內,一片片碎屑——【渴望之淵】的碎片——正是那紫色螢光的來源。
螢光亮起的緣由叫人摸不清頭腦,她們竭力地想要去看清,但視線只要停留地稍長,眼睛便會刺疼、流血。
很多滿開都撇開了視線,只余小黑和千幻關切地盯著退廢區,或是期盼、或是害怕地看著。
咕嘟咕嘟——
退廢區的底層,不斷有水泡上涌,水泡中並非空無一物,而是包裹著一份份渾濁顏色的.……近乎像液體一般的東西——屬於【首席】的心念能量。
原本用來創造災獸原體的心念能量,此刻卻被什麼東西牽引了過去。
咕嘟咕嘟——
水泡的數量超過了百億、千億,向著無法計數的規模奔去。
它們並非無目地的漫遊,而是附著到了那煥發紫芒的碎片上。
被無黯的心念能量摧毀的星辰,其外表附著了屬於無黯的心念能量,這本是碎屑,應當會隨著時間消亡,可不知為何,它們此刻卻重新煥發了出來。
就好像已經被陽光蒸發的水滴,重新由氣態液化為水滴。
兩股心念能量相合,卻詭譎地沒有產生互斥,反而有一股特殊的韻律在它們之間調和著,二者仿若生而為一。
轟隆——
沉悶的震顫之音傳遍整個退廢區,縱然不去看,那股叫天與雲顫慄的音色也喧囂著呼來。
污穢魔力被攪動開來,星辰的遺骸受到牽引,為那份來自【淵之孔】的心念能量牽動著,齊齊朝著退廢區底部墜落,在那裡,有著【渴望之淵】最初落下的骸骨,超過了大陸規格的星辰碎片,靜靜地佇立在那兒。
災獸原體們行走其上,上方則是被抓攝而來的細小碎屑。
【渴望之淵】原本粉身碎骨的形貌,此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修復著。
嗡——
嗡——
嗡——
紫色的心念能量顫動,卻難見清明,它幾乎陷於一種難以分辨自身和他者的境地了。
這窘境不是它敗了,而是將雜質主動引入的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