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嘎嘎——」
「嘿嘿嘿嘿嘿嘿——」
怪異、富有節奏又帶點唐的笑聲，混雜著莫可名狀的尖叫聲在屋子裡盪起。
無黯雙擊屏幕，將視頻暫停，疑惑地看向銀晞，對方正皺眉看著自己，不像是不快，倒像是困惑。
朱幻也是滿臉「何意味」的表情，看著無黯。
三人相對而坐，面前的桌上擺著不算豐富，倒也有些香氣的家常菜。
「你不餓麼？」銀晞問。
現在是吃飯時間，但無黯自從站在飯桌上，就不斷盯著手機看，不動筷子，也不搭理她們，就是戴著耳機看東西，銀晞提醒了兩次，無黯完全不聽，這才摘掉了她的耳機。
叫銀晞感到奇怪又害怕的，好消息是，無黯沒有像之前那樣跑去賭了，但是精神狀態似乎不見得好。
她探過一點身子，看到帶著指紋的屏幕上，呈現的是一個人首企鵝身的奇怪人兒，旁邊還有一個帶著黑框眼鏡唐笑的粉毛.……剛才那兩聲怪叫分別來自她倆。
「我不太懂你，看這種東西的重要性甚至高過了吃飯麼？」飯是銀晞做的，為了慶祝無黯三天沒去賭了，今天沒吃包菜。
「沒事。」無黯搖搖頭，將手機放到一旁，起了筷子，開始悶頭吃飯。
見她這個樣子，銀晞也低下腦袋，不知為何的，她感覺無黯和自己似乎有了一層隔閡——難道是因為之前把她關了兩小時的緣故麼.……要不要補償一下她？
可是說到底，如果無黯不去爛賭的話，不念叨什麼魔法少女的怪話，她又怎麼會生氣呢？
心裡如此想著，難受的感覺卻是不減，銀晞也開始悶頭吃飯，但眼睛還是時不時地瞟一眼無黯。
「你喜歡那種視頻麼？」銀晞問道。
「不喜歡，但是現在到處都是那種視頻，如果有錢的話，或許該換一台糯米手機了，聽說糯米手機能屏蔽那類視頻。」
「那為什麼看的那麼入神？」
「.……」
無黯想從那些視頻中得到一些快感.……或者說，情緒的波動。
不知為何的，自從來到這裡後，她感覺自己的情緒正在逐漸淡化，明明身體餓了，卻沒有強烈的食慾，明明現狀很困難，也沒有半點想要改變的心思.……
仿佛整個人被掏空了，朝著空心的狀態前進著。
「還是安靜吃飯吧。」無黯搖搖頭，對銀晞的問詢不做回應。
「你這是——」銀晞被她敷衍的態度激火了，明明吃著自己的，穿著自己的，就連債務都是自己幫忙拖著的.……這人怎麼好意思擺出一副唯我獨尊的態勢來？
這家裡究竟無黯是主，還是她銀晞是主？
無黯朝她這邊瞥了一眼，對視半秒，又將目光收回，專心對付午飯。
「.……」
銀晞一口氣憋在了喉嚨里，很快便飄走了。
她小心翼翼地瞧著無黯，腦海里卻不自覺地回憶先前那一下瞥視，感覺一百個不對勁，自己家的賭狗……不應該是怯懦的麼，為什麼能流露出那樣傲慢的眼神，就好像心裡有底，哪怕不依靠自己，都不會有任何問題一般。
銀晞感覺嘴巴有些干，她抬起水杯來喝了口，又給續上，見到無黯的杯子也空了，她也拿過來，動作輕柔，將水續好，又放到無黯身前。
銀晞又看向對面的朱幻，她一直沒說話，但也在悄悄地觀察著桌上情景。
察覺到銀晞的目光，朱幻也飄轉目光，兩人對視一眼，確認彼此有著同樣的感觸。
無黯似乎變得不一樣了。
不知道這變化是好是壞。
不多時，無黯飯畢，將碗筷收好，就要拿起手機，朱幻卻站起，湊近到：
「要不.……我帶你去散散步吧，總是看手機，對眼睛也不好，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如何？」
朱幻兩手攏著，不知為何，心底升起緊張來，兩隻手不由自主地攪動起來。
無黯聞言，沉凝一下，將手機放進口袋裡，走到門前，踢掉拖鞋，就要將腳往鞋子裡面塞。
「啊——」
朱幻趕緊蹲下，壓住無黯的腳，示意她別亂動，待到那隻蒙著灰撲撲白襪的腳停下後，朱幻才慢慢解開鞋帶，將鞋子鬆開，引著無黯的腳進入其中。
「我又不是巨嬰，能自己穿鞋的。」
「你那樣穿鞋，很容易把鞋子穿壞的，我也沒見哪個女生是你這樣穿鞋的。」
穿好鞋後，又等了朱幻幾分鐘，她稍稍打扮了一番，不知是不是心情好的緣故，明明面容還是有些瘦削，但看起來漂亮的多。
她一手穿插進無黯小臂上，挽住了手，用力稍大，像是怕把人弄丟似的。
兩人出了門，銀晞留在家裡洗盤子。
無黯第一次出門，樓道是晦暗的，電梯裡瀰漫著紅色的燈光，行人的面容模糊不清。
她本能地感覺不快，卻沒多餘的反應，出了住所，才發現原來外面的世界沒了色彩。
街道是灰濛濛的，綠葉沒有光彩，像是被暗色的油漆刷過，光倒是有，可燈泡卻被蒙了一層厚重的油煙，原本明亮的燈光，只能照亮周邊兩三米的距離。
無黯一下子就想回去了，這樣的世界叫人提不起一點興致。
她拉緊朱幻，卻感覺有些硬，少女的臂膀本應是帶著柔和的感觸的，如今一碰，卻很容易按到骨頭。
「啊！你這是——」
朱幻感覺無黯摩挲著她的小臂，然後是肩膀，再之後又是肋的兩側，幾乎將骨相摸了個透。
朱幻臉上留著疑惑，可她見無黯沒停下的意思，便由著無黯觸碰，但無黯有些過分了，摸完了指節，又把手探到臉上來，仔細地揣摩一番，好似在盤核桃。
被她撫摸叫朱幻很舒服，但這是在大街上，不合適的。
朱幻終於還是壓下了無黯的手，難為情地說：「在外面呢——」
無黯看著少女臊紅的面頰，心底湧起的不是情慾，而是一種近乎惱火的可憐。
「.……」
她愣了一下，仔細體味著心底涌動的那股情緒，只覺整個腦袋都變得空蕩蕩的，全身心地投入進去、感受著這股惱火。
這是她刷了半天二游大戰，神人tv，乃至於湊企鵝全集都沒體悟到的感情。
她抹了一把臉，面頰上的肌肉稍稍扭曲，呈現出一副像笑又像哭的表情來，叫朱幻看的一愣一愣的。
「你還好麼.……要不我們回去？」朱幻能感覺到，無黯其實並不想出來散步。
「不了，再走一會兒吧。」
無黯主動拉起她的手來，邁步前進，兩人走的漫無目的，無黯盡力地觀察所在的區位，發現這兒是一座小城，甚至不像是城……
她印象中，有個叫長明市的地方，整體上可比這兒氣派多了，還有個叫落楓市的地，雖然整體來講舊了些，但也有不少大型建築。
這裡能看到的最高建築，也不過將近三十層的筒子樓，稍遠一點的區位就會被一層迷濛黑霧給堵住，不見其後實情。
又走了一小段距離，一個泛著光芒的招牌進入無黯眼中——那地方實在顯眼，就好像是一群黑羊中跳出的白羊，在一眾晦暗的招牌中鶴立雞群，想不注意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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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那店鋪的招牌，無黯不由得停住，朱幻止住前行的步伐，順著無黯的視線看去，原本嬌媚的臉色一下子就白了。
無黯感到一股大力拖著她就要離開，回頭一看，才看到朱幻慌亂的側臉。
「好了好了——你不會是想歪了吧。」她順著朱幻的力道近身，幾乎是抱住了朱幻，這才止住被拖拽的動作。
「我不會賭的，你放心吧。」無黯輕聲安撫著朱幻。
「可是你……」朱幻剛才看到，無黯的眼睛都發直了。
「咳咳，算是應激反應吧，我其實沒那個心思的。」無黯笑著搖頭，示意朱幻寬心。
「真的？」
「頂真。」
這次不是賭，而是命運……無黯在看到那個招牌的時候，她便生出一種感覺。
這次一定能成！
那個店看上去就和別的店鋪有本質的不同。
但她身上沒有一個子。
「那我們回去吧。」朱幻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點釋然的笑意。
「可以給我十塊麼……我想買個刮刮樂。」
「？」朱幻腦袋歪了一點，定定地看著無黯，以為自己是幻聽了。
可先前那音色擲地有聲，不可能聽錯。
朱幻鼻子忽然一酸，沒有忍住，眼裡蓄起了眼淚：「不是說……不賭了麼……」
「你別怕，別怕啊，我不是在賭……」無黯靠近來，踮起腳來撫摸著她的腦袋，盡力安撫她，「只是不做這種事……我心裡憋得難受，我只能和你說這種事，要是和銀晞說了，她肯定要把我關起來。」
「嗚嗚——」
朱幻捂住了眼睛，低聲啜泣起來。
「咱們定個約定好麼，我這次做了，下一次再做，必須要到七天後，七天後做了，下次再做就是十四天後，每做一次，向後延長七天。
要戒掉一個習慣很難.……咱們慢慢來，可以麼，我只買十塊的，只買十塊的刮刮樂，以後也只買十塊的，絕不多花，咱們刮完就走，行麼？」
無黯抱著朱幻，在她耳邊循循善誘著，聽上去懇切到了極點，就像是真的在努力戒掉惡習一般。
「真……真的？」朱幻用手抹了抹眼睛，緊張地看著無黯，想從無黯臉上找出些真誠來。
看上去確實很真誠，就好像以前那麼多次保證一般。
賭狗的話是不能信的。
「嗯，我和你保證，如果我違背了約定，你直接就告訴銀晞去。」
朱幻不忍心懲戒無黯，銀晞倒是能稍稍狠下點心來，但對於戒賭來講也意義不大。
「咱們只買十塊錢的，多了不管，你就給我十塊就好，要是我等下還舔著臉皮來問你要，你直接甩走我就好，或者打電話招呼銀晞，好麼？」
朱幻為難地低下腦袋，無黯說的很動聽，但誰知道之後會怎樣呢？
朱幻不太敢相信無黯口中的話，儘管她很想相信。
「咱就這一次.……真的……」
無黯緊緊地抱著她，幾乎用上了撒嬌的語氣，她有預感，去到那家店裡，就可以獲得她想要的那種情緒波動。
「.……」
見朱幻只是囁嚅著，不動嘴，也沒表示，無黯深吸口氣，在朱幻耳朵上輕輕點了點。
少女激靈的動作很明顯，耳朵也染上了病態的潮紅。
「這是最後一次了，好麼？」
「那……那就十塊……不能多了哦。」
「嗯。」
無黯領著朱幻一齊去了彩票店裡，來到賣刮刮樂的櫃檯，取了一張十元的刮刮樂，拿上刮刀，將其抵在刮膜上，一共七行。
她看了一眼每行末尾的數字：【1，08，57，32，94，60，1】
這是本期的中獎號碼，當然，只要每行有對應的數字，也能獲得小額度的錢。
無黯耐心的、細緻的將刮膜刮落，明明以前對這種事情也沒有情感，但不知為何，這次格外地沉浸，幾乎恨不得將刮刀丟掉，用銀針來挑去那膜。
儘管無黯刮的很慢，但數字就那麼多，約莫三分鐘，票子上就沒有刮膜可颳了。
「呼——」
無黯長出一口氣，心滿意足地放下刮刀，就要起身、離開，卻發現朱幻嘴巴微張，沒有動，盯著那張刮刮樂。
「怎麼了？」
「你……你不……不兌……兌獎麼？」朱幻指著那張刮刮樂的末位數字，幾乎是語無倫次道。
無黯拿起刮刮樂，比對著數字：1，08，57，32，94，60——
【1】
無黯瞳孔放大一下，愣神片刻後，難以言明的喜悅充斥心脾。
「自然是要兌的啊——」
半小時後，兩人從彩票店裡走出，朱幻的胸口還在上下起伏，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
「你……還會來這兒麼？」朱幻像是為了讓自己安心一般問道。
「我又不是言而無信的人，現在回去吧，一部分錢用來還債，一部分留著，等待之後處置。」
「哦……」
朱幻還有些恍惚，無黯拉著她走，她就那樣訥訥地前進，直到回了家，看到銀晞不在，朱幻才鬆了口氣。
賺錢了，應當是喜慶事情，可朱幻很害怕，銀晞知道了這事情該怎麼辦。
這筆錢肯定不能瞞著銀晞的。
在朱幻苦惱的時候，無黯去了洗手間洗手，先前刮獎的時候出了不少手汗。
無黯抬頭，尋覓著洗手液的位置，瞥過鏡子的時候，動作頓住。
嘩啦啦——
細小的水流自水龍頭中不斷下涌，足有一分鐘，卻沒人去接一點水。
好一會兒，無黯才像是回過神來一般，手指向後翻去，將頭髮捋起來一點，她看著黑色的發尾，又看向鏡子，在那鏡子裡，她小片的頭髮，分明成了奶白色。
儘管面容還未變，但眼眸也從慣常的瑰麗紫色，換成一對無神的金眸。
鏡子裡的不是無黯，但無黯認識那人……那人和她不熟，重要程度卻約等於她的半身。
【常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