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泥漿人形被打散後，無黯身上那股仿佛被周邊環境惡意相待的感觸一下子減輕不少。
原本紊亂的魔力迴路，也開始自行修復。
前來救助的人是無黯在江南的老師，或者說，半個監護人——童謠。
她是正身前來的，按理來講，她現在人應該在堇曜開會，沒道理在白鷺聯合附近。
就算是滿開，除非像空月那種，也不至於視距離為無物。
不過不管童謠在此的緣由為何，她救了自己，總是好的。
無黯朝旁邊瞥了一眼，卻是沒見鴻鵠，她人不知道啥會兒已經跑掉了。
無黯小動作被童謠收入眼底，她也沒多管，轉而面向江南之北，手臂揮動，指尖朝著天際一點點抹去，大氣中的魔力，屬於滿開的魔力自指尖涌動而出，流向極遠處，化作一道魔力之海掃過江南北部。
不論是普通災獸，還是災獸原體，在這樣的攻擊之下都是一觸即潰，唯有那種極其特殊的游鯨能撲騰一兩下，但也只是一兩下。
不過幾秒時間，整個江南北部為之一清，只是童謠臉色不算多好，大部分處於江南北部的轄區都被毀掉了。
放眼望去沒什麼活人，倒是能約莫看清兩個人躺在退廢區外圍。
千幻和豢樂，儘管災獸潮爆發在她們面前，但她們實際上沒受到啥傷害——只是災獸單純地難以破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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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異常的心跳聲響起的時候，就算是身為滿開，其感知力也被壓制，整個人體量不斷跌落，就像是被強行降格了一般。
星辰之主和星辰之間的聯繫，被那道心跳聲壓抑，星辰之主沒了位格，幾乎成了普通的六階，轉瞬就有像通常六階那般，被過量的魔力侵蝕身體而死的威脅。
不過她們的身體畢竟是滿開的身體，雖然被魔力侵蝕，但能撐很長一段時間，但是那感覺很難受，就好像肚子絞痛的同時，皮膚還被人用針刺一般。
只有掛靠了星辰的魔女，能加速破開阻斷，和星辰取得聯繫。
童謠因作為滿開的修行進度較深，所以恢復的也很快，介於掛靠星辰的魔女和普通魔女之間。
打了個時間差，加上本人之前就來到白鷺聯合外圍，這才能及時救下無黯。
當然，童謠也目睹了無黯抵抗災獸黑潮的全過程。
雖然無法解明全貌，但光是看到的信息就足夠她消化了。
她直觀地感受到了，或者說，只要是完全魔女，即使她們無法看到具體情況，也絕對能感知到這邊情況，能感知到那兩股心念能量的碰撞。
那不是滿開的境地.……而據她所知，有這種心念能量的人只有一位。
不過那位是魔法少女.……沒可能來江南。
可仔細看，她其實和那個人長得有幾分相像。
如果是那個魔法少女的話，她因為有特殊的加護，完全可以將天賦能力掩飾為【魔力放出】。
但是……有兩個讓童謠不解的點，一個是恆葉能學會【千手百眼】，真正的【千手百眼】，從來沒信息說過【無黯】是人格分裂。
另一個問題則在於，【恆葉】是魔女，是檢測過魔女因子的魔女，而【無黯】則是魔法少女，以【無黯】的心念能量水準，魔女因子會被壓製得一點活性都沒有的。
『不過.……還是再看一下吧。』
童謠看著近在咫尺的無黯，臉上擠出一個不那麼好看、甚至有點勉強的笑容。
然後搭出一隻手在她肩膀上。
「你這是要.……」無黯「疑惑」地問道。
然後便覺一股魔力進入體內，不僅幫她復原了隔斷的魔力迴路，還細細的在她體內遊走一遍。
無黯一下子便明了，童謠這是在檢查她身體呢。童謠不帶有惡意，不然【魔力塑身】便會將其魔力同化。
童謠閉著眼睛，全身心地投入到檢查之中。
『魔女因子活性很高.……幾乎到了完全魔女的地步。』
若是用百分比來算的話，大概就是79.9%左右。再往前一步，便是完全魔女的水準。
『純淨魔力和污穢魔力的比例是純正的1:1。』
甚至連一絲一毫的偏差都沒有，這等水準的精密，已經不太正常了。
因為魔力是動態流動的，就像二十萬點魔女魔力，並非純淨和污穢魔力各十萬點，而是在十萬這個界線動態浮動，有時純淨魔力多，有時污穢魔力多一點。
但總之就在這個範疇里。
能做到這樣的、不著遺漏的控制，不是【恆葉】該有的魔力操縱水準，就連擅長此道的童謠也做不到。
毫無疑問，是她那股極其強大的心念能量輔助完成的。
幾秒後，童謠檢查完了，她看不出問題，一點問題也看不出來。
這是個叫她有點害怕的結果，因為她拿不定主意了。
完美無缺，叫人難知是偽造的結果，還是渾然天成。
童謠希望是後者。
只不過【恆葉】運氣不好，她的心念能量水準太高，很容易叫人把她和那位魔法少女聯繫起來。
童謠看了無黯一眼，發現無黯也在看著她，不似先前那般呆呆的，好像滿不在乎的冷淡，反而帶了些善意。
雖然知道童謠在做什麼，但說到底，救助了自己就是救助了自己，這點無法辯駁——就算翻臉不可避免。
童謠別過臉去，心情低落，但很快還是有了想法。
既然她摸不准恆葉屬於兩種情況中的哪邊，那邊按照自己喜歡的那邊對待好了。
懂得猜忌，客觀上有利於生存，但童謠已經是完全魔女了，很少有什麼能威脅到她了，她也沒脆弱到會因為信任他人而死。
如果恆葉真的處在需要被幫助的立場上，結果自己因為猜忌而袖手旁觀，那幾乎等同親手將自己可能的那份歸宿給丟掉了。
童謠不想這樣做.……恆葉也沒叫她失望，恆葉參加了這種比賽，卻沒有濫殺，沒有殺害一個良善之人和無辜之人，客觀上還保護了很多人。
不該叫這種人寒心的。
當務之急的，還是其他完全魔女的態度，不知【二之席】作何感想，不知其他議會成員對於恆葉又有什麼看法。
念及至此，童謠心中微動，手臂探出一點，將無黯半個肩膀環住，朝她懷裡推了推。
「誒？」
無黯低呼一聲，就被擁入童謠懷中。
突然的親密動作叫她有些詫異，不過她很快調整過來，手臂繞到童謠背後，抱住了去。
「你……以前經常抱人麼？」童謠低聲問。
「不，不經常啊，我沒怎麼抱過人。」
「總感覺有些熟練啊。」
動作一點也不僵硬，而且還會無意識地用力，叫人處在一個緊貼著，但又不會感到不適的狀態。
無黯似乎極擅長應對這場景一般，明明在童謠印象里，無黯並非那種有親和力的類型，更不像是會擅長擁抱的人。
但她的動作就是很順暢，被她抱著也很有溫暖的感覺。
如果只是單純地擁抱的話，其實不多；但是因為各種原因，無黯和魔法少女擁抱的場合次數不少。
……
「唔——」
千幻睜開眼睛，勉強從地上起身，全身上下還殘留著被碾壓過的酸痛。
儘管沒什麼大礙，但還是叫人不舒服。
她回頭瞥了眼退廢區，回憶著先前【淵之孔】內部傳來的那道心跳聲。
那是藉助【渴望之淵】發出的聲音，但是發聲的人，或者說存在卻叫她有股奇異的熟悉感。
不是【首席】，而是一種.……奇怪的聯繫，有點像是母親和孩子。
世界一直在期待著一個絕對的個體，期待著一位【1】。
追尋強大，對於他們的世界來講，幾乎是等同日升月落一般的自然規律。
但是以前，從未有過類似的情況，這種類似於「世界意志」一般的發聲方式，在千幻的記憶中不曾出現過一次。
世界沒有意志，如果真有那東西的話，千幻身為聖靈，不可能沒感覺到。
『罷了.……管這個作甚——』
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感受到了，儘管那時她和星辰的聯繫被隔斷，意識和感知也被囚困在周身，但她確確實實地感受到了——通過自己作為聖靈的特殊性，感受到了那份碰撞。
那股熟悉的感覺，是熟悉麼？千幻有點不太敢確認，距離上次感受已經太遠了，遠的她幾乎要淡忘了。
雖然她常侍【首席】左右，但是【首席】基本沒什麼主動釋放心念能量的狀況。
釋放氣勢，相當於表露自己不好惹，【首席】不會這樣，因為人不會對螞蟻齜牙咧嘴，更不需要擺出架勢來警告螞蟻不要來煩她。
一時之間，千幻有些不敢確認，但她還是得去。
不論情況如何，看一眼便知，可當心底真的升起了渴望後，她又有些害怕了……
「見面的話，該和她說什麼好呢？」
「她還會記得小女麼？」
「如果其實不是她該怎麼辦.……」
一時之間，無數憂慮衝上心頭，千幻自是不憚於重新和【首席】認識一次，但一想到【首席】對自己感到陌生，便會打心底地抗拒、害怕。
萬一自己沒法在她心中占據重要的位置該怎麼辦？
不過，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差勁的莫過於，那個其實不是【首席】，而是無黯小姐。
能抓住無黯小姐是大喜事，可是相比於和【首席】重逢就相形見絀了。
「應該不是吧……」她自言自語著。
那股心念能量，她有細細感受，那之中，確實透露著屬於【首席】的氣息。
而且和她印象中，無黯的心念能量也有所不同——雖然不是完全沒關聯的樣子，但是……那很可能是強者共有的標識。
千幻不清楚，滿開之上的世界她不清楚，這樣的人，她長了這麼多年歲也只見到兩個。
焦慮和難受在千幻腦海里交雜著，明明很可能就要見到【首席】了，她卻有股近乎想要吐出來的衝動。
連帶著小腿肚子都開始發軟，想要趴在地上歇息一陣。
可江南的距離對於滿開來講實在不長，憂慮之間，她已經飛過了江南背部，來到距離白鷺聯合不遠的地方。
視野的盡頭，一個.……不，是兩個幾乎重疊的人影在那兒。
千幻不可避免地被吸引了目光，然後看到一張叫她很有好感的臉。
恆葉。
恆葉正和一個女人抱著……是童謠。
爆發大戰的地方就是這裡，空氣中還殘留著那兩股心念能量交手的氣息。
『是她麼……』
其實也沒有別的選項。
但是看到眼前情景，千幻有些失落，連帶著心底都升起妒火來。
為什麼會有礙事的人比自己先來。
『如果不是就好了……』
她有些自欺欺人的想，這樣【首席】就不是那邊那個和童謠抱在一塊兒的人了。
千幻閉上眼睛，再次張開時，瞳孔化作蝴蝶模樣，她的視界也有了截然不同的變化。
只是睜開眼睛的一瞬，就叫她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像是見證了什麼高渺存在，不由自主地身體想要呈現出拜服姿態一般。
她竭力地向上抬頭，不過起了半寸，便覺額頭冒了汗水，先是看到一個猙獰狂放的人兒，在其體表，有一層薄膜壓抑著內里焦躁暴戾的氣息，那是童謠。
她已經很久沒有進食了，估計再過些時間，魔女因子帶來的衝動就會達到極限，無法為心念能量所壓制，不去進食，便會朝著殘骸轉變。
千幻如今的視界，可以看到心念能量與魔女因子的關係。
是一種直抵本願的能力。
開啟這能力對她消耗很大，此等狀態下，她更是能直接攻擊到那層壓制住魔女因子的薄膜，換言之，她可以引動魔女體內的魔女因子，叫她們朝著殘骸的方向轉變。
總之現在就是很想給童謠來一下。
因為千幻已經不小心瞥到了童謠抱著的，是怎樣一個美麗的「怪物」。
咕咚、咕咚——
千幻的心臟砰砰跳著，撇開那層偽裝，只是注視了一眼，她的手爪便不由自主地伸展、延長，連帶著面容邊緣也起了裂紋。
就好像遇到魔女的魔法少女似的。
瑰麗的紫色容器之下，包裹的是極致的黑，其色深邃，甚至將旁邊完全魔女級別的魔女因子映襯地泛白。
可是卻一點暴戾不見，黑只是靜靜淌在那具容器之中，溫順的像睡著的家犬，明明有著滅世之能，卻被壓製得沒有一點翻身的餘地。
魔女；不是完全魔女那種貨色，用魔女來稱呼她和其他魔女，已經算是對她的一種褻瀆了。
世上很多東西都是假的，無數東西可以騙人，但魔女因子絕對騙不了人。
那不是無黯，以無黯的心念能量來講，按照魔法少女的成長軌跡，她的魔女因子活性絕對被一直壓制在極限低微的境地。
能有這種將魔女因子開發到極致，卻一點不為其所影響神智的存在，只有一人，也只能有一人。
確認了這一點，心裡對於童謠的那一點憎惡也暫時被撇開了，能夠再相見，就是最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