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一聲咳嗽聲傳來，童謠顫抖一下，趕緊和無黯分開，她理了一下衣服，回頭，卻看到千幻從遠處走來。
這邊出了大動靜，【二之席】會過來查探是理所當然的。
童謠看著千幻走近，卻見她的目光一點不在自己身上停留，而是直接被釘在了無黯身上。
看上去有些緊張，眼神飄忽，就好像面對什麼害怕的人似的。
這倒是奇怪.……
再一看無黯，發現她也同樣注視著千幻，沒了先前面對自己時候的那股從容，表情之間甚至起了凝重。
「那個.……您.……你.……您還認識我麼？我們前幾天剛見過面。」千幻細聲問詢道。
「記得。」
千幻眼睛睜大一點，屏住呼吸，等待著恆葉接下來的話音。
「你說的那件事，還沒來得及做，這幾天事有點多，要不，那些【心念碎片】先還你？」無黯故意打岔道。
「.……」
無黯怕千幻是來查探她身份的，心中緊張，畢竟千幻不似童謠，她是聖靈，萬一和師傅系女子一樣有啥特殊手段呢？
無黯以前每次和千幻見面，基本都是宿身，來了江南，才見到了千幻真身——當然，面前這個是不是宿身也說不定。
「不要在意那方面的事情了。」
千幻難掩失望，【首席】似乎失憶了，或者說，要真有記憶的話，當初在蒼苗的農場見面時，就該認出自己了。
仔細看，其實面貌和性格也有所改變。
也不知道她消失這麼多年究竟是在做什麼，【淵之孔】里還有她的身體，現在這個，與其說是記憶中的那個【首席】，倒不如說，像是【首席】的另一個側面。
【首席】沒有笑，沒有哭，甚至沒有感情；而面前的恆葉，可以笑，可以怒，吞食【心念碎片】會露出厭惡的情感，但她卻能壓抑魔女因子帶來的殺人衝動。
但這並不代表她不是【首席】。
她能修習童謠的【千手百眼】，說明她確實是雙重人格，有兩份心念能量，可恆葉的精神狀態很穩定，千幻觀察她的這段時間，一點精神分裂的傾向都沒有。
答案如何，已經不言自明——雙倍的喜悅——【首席】沒什麼不好的，但是.……如果能在討好她的時候，她也有所反饋，那真是……太棒啦！
能給給予反饋的主君，這個點在小黑那裡是絕對的加分項；其實在千幻這裡也是。
【首席】沒有情緒，某種意義上甚至不在意她們的死活，不在意自己的死活。
其實千幻和小黑都清楚，當初得以侍奉【首席】，原因僅僅是她們如此希望了，而不是獲得了【首席】的認可之類的。
【首席】本身對此並無看法，既然她們想，那她們做就是了。
她們並不因為【首席】不會給予任何反饋而不滿，但要是能給予反饋，不論是生氣還是愛憐，那都是極好的，因為那意味著在那樣的人心中占據一席之地。
人心都是善變的，憐幻以為自己將死的時候，千幻和她說，自己青睞的是「真人」，是不為外物所擾動的真人，但是真的看到恆葉的時候，又覺得「真人」若能為自己動容，才更叫人愉快。
念及至此，千幻朝前踏出，雙手攏在腹前，站定在無黯約莫一米遠的位置，卻是沒有直接擺出卑躬屈膝的模樣。
「恆葉小姐。」千幻喚道。
「怎麼了？」無黯看著她，心提了起來，雖然她自認偽裝完美無缺，但是想在這個世界行走，無論如何都不能小瞧遇到的人。
她們的性格可能很唐，但是越唐的，搞不好花招就越多。
而且無黯體內還有千幻的印記，雖然她對於身體有絕對的掌控力，封閉之後無人能探查，但誰知道會有啥差錯。
當下，最重要的便是確認千幻的態度，只要千幻對自己沒有敵意，便能在江南混下去。
誰也料想不到【退廢區】會爆發，完全魔女齊齊失聲。
此刻比賽已經打完，剩下的比賽估計也沒法如期舉行了——作為比賽場地的重霖轄區也在災獸浪潮之下毀掉了。
但無黯需要的東西也到手了，加上馬上能見到歲圓……
可以說就在成功前夜了。
「在你和那個東西對抗的時候，除了小女，童謠小姐，還有其他完全魔女看到你這邊的情況了麼？」
千幻當時意識迷濛，雖能感知到雙方大戰，但卻不知中途是否有其他完全魔女醒來。
「有，林葉小姐之前幫了我一把，不過很快就又沉寂了。」
「還有麼？」
「沒了，其他都是剛醒來就沉寂了。」
「嗯。」千幻滿意地點點頭，情況還不錯，只有一個林葉。
找林葉說明一下情況，看看她的想法，若是沒有異反之心，封口留著就好。
恆葉現在畢竟只是五階之身，雖然強大的超乎想像，但是沒有【渴望之淵】承載，終歸不敵滿開。
不過也真是奇怪，明明抵抗那樣的災獸黑潮，足夠獲得星辰青睞了，但是恆葉身上卻沒半點動靜。
千幻回想了一下【首席】變成魔女時的情景，很快便也釋然了，【首席】情況特殊，不是她能揣測的，就連無黯小姐也是，千幻至今都沒整明白無黯怎麼獲得【渴望之淵】的青睞的。
而且還是在四階時候獲得的青睞，明明規矩是不到破界期無法上探星界，更不可能獲得星辰青睞；但是規則對於那種破格者沒有意義，也沒必要細究這方面的問題。
反正恆葉人在這兒，稍微準備一下，千幻自有辦法讓恆葉恢復實力。
「您大顯身手，幫助擋下了那群野獸的襲擊，保住了江南半壁，大恩難以言謝，您要不要先和小女回堇曜呢？」千幻笑著說，態度敬重又不卑不亢的。
作為魔女中的道德標兵，她當然可以在恆葉面前展現出正常而非倨傲的態度。
只是這種體面並非千幻所追求的。
無黯看了童謠一眼，童謠一時也有點拿不定主意。
童謠和千幻一樣，都想恆葉活下去，但是江南剛出了那等大事，加上完全魔女們並非所有人都希望出現一個【首席】，所以難免會擔心恆葉安全。
「要先回堇曜麼，那裡或許是更適合些的去處，我也會一塊兒跟著去的。」童謠朝無黯點點頭。
這叫千幻心裡有些複雜，童謠是站在她這邊的，是守護【首席】的戰友，但是她偏偏近水樓台先得了月，惹得千幻心裡痒痒。
無黯一看這架勢，好像不是自己能做主的情況，忍不住道：「可是，我還想見一個人。」
「您想見誰？」
「歲圓小姐，我聽說她在這場比賽完之後，會來恢復城市，我本來想著和她見一面的。」
「您見她是為了什麼？」千幻略有疑惑。
歲圓現在的身份其實比較敏感，一方面今昔擺爛了，時鐘機關之星要歲圓來運營，但另一方面，歲圓的存在是個威脅，因為她身上有今昔的加護，如果不是確實有用，最後的辦法應該是殺掉的。
說實在，任何想專門找她的人，都應該被警惕。
但千幻更怕是恆葉和歲圓有什麼私人情誼。
「她是審查我讀書筆記的人，之前說過要請我吃飯，我和司淼小姐約好了，等比賽打完了，就和她們倆一塊兒吃飯的。」
「.……」
童謠和千幻齊齊沉默。
「可是我記得，你之前和司淼戰鬥的時候，沒留手吧……這是能一起吃飯的關係麼？」
童謠半途入場，自是看到了無黯和司淼的戰鬥，司淼明顯全力以赴了，無黯下手也不輕。
這剛打完，怎麼能坐在一起吃飯的。
「我們戰鬥是有原因的。」
無黯將《競業者協議》給她倆看了——畢竟都打完了，童謠和千幻也算觀秀同級，也不怕給她們看——還補充了一下當時的情況，結果收穫了頗為奇怪的反饋。
這不管怎麼看都是恆葉不小心被牽扯進了觀秀和林葉的對局，林葉那邊押注司淼，觀秀押注了恆葉，兩個人打了一場代理人戰爭。
就算事出有因，打成那地步，還能笑臉相迎也是神了。
無黯似乎對此並無知覺，不過千幻卻是感覺到一絲熟悉，面前這人還是那麼的不通人情。
「歲圓小姐是【代行】，肯定也被剛才的襲擊波及了，要見到她還有些時間；不過您也別太擔心，相見隨時能見，如果您需要的話，到時候小女幫您聯繫，直接把她喊來。」
「真的？」
千幻咧嘴輕笑，「一介【代行】，有什麼見不得的。」
要不是因為有危險，把今昔喊過來都不成問題。
「那行吧。」
「那便隨小女出發吧——」
千幻面上一喜，牽起無黯手腕，就朝著堇曜飛去了，零幀起手，叫童謠都愣了一下，轉眼之間，人已經沒了蹤影。
童謠剛才看千幻挺有禮貌的，還以為她平常對著【無黯】那股歇斯底里的勁是在表演，合著是真的，不過只是這會兒在裝純——僅限於面子上的。
她也趕緊跟了過去，在局勢穩定下來之前，還是得看護著恆葉才行，免得被哪些個壞心的完全魔女給吃了去。
……
「那個.……我感覺不必這樣吧？」
無黯的床鋪不遠處，擺好了盛著熱氣的早餐，還有一人穿著女僕裝恭敬地站定在桌旁候著，也不催促，就是安靜地等她醒來，和以往桀驁的模樣完全不同。
但是被人悄無聲息地進入房間叫無黯很害怕。
「您是英雄，保住了江南半壁，理應受到優待。」千幻輕笑點頭，看上去體面到了極點。
但是這話聽聽得了，無黯多少能明白千幻自己態度的問題。
根本和保住江南半壁江山沒啥問題，主要還是自己心念能量很高。
要是自己真的就是個五階絕巔，千幻的態度肯定溫和而疏遠。
來到堇曜後，無黯已經確定千幻對自己態度沒問題，而且因為是魔女，搞不好身上還有類似【首席】的氣息叫千幻聞到了，結果就是.……這種好得嚇人的態度。
怎麼說呢，感覺比預想中要好，倒不是千幻給她當女僕叫她很爽，而是千幻現在比較像正常人，沒有在無黯面前念叨什麼類似於「真人」的歪理。
在千幻的幫助下，無黯洗漱完，還被打理了面貌——現在她的面貌已經被恢復。
此刻躺在桌上，連手都不用，就被人伺候著吃早餐，只用動嘴巴。
有些難以理解，為什麼千幻作為魔女這邊的一把手，平常應該多受他人服侍，偏偏很會照顧人。
用完早飯後，千幻眼帘微垂，眯眼看著無黯：「童謠小姐差不多在會客室候著了，見完面後，今天應該就沒什麼日程了，您想做些什麼？」
「沒啥想做的……硬要說的話，就是想見一下歲圓小姐。」
「您為什麼這麼惦記她？」千幻不解，雖然昨天答應了無黯，但覺得歲圓過會兒都能見，不急這麼一兩天的。
「我還在農場那會兒，從她那裡得了很多江南的知識，她人蠻好的。」
「這樣啊，小女今天給您安排一下，不過可能稍晚，她畢竟要維護時鐘機關之星。」
千幻也不知道歲圓啥時候下班，不過既然恆葉想見，管她幾點下班，反正都得來。
「她沒有休息時間麼？」無黯頓了一下，又說，「我主動過去也行，反正就是見個面的事情。」
「這個.……」
千幻眉頭微蹙，覺得荒唐，恆葉何等人物，想見一個魔女還要恆葉親自過去，這算什麼事情.……沒叫歲圓登門前三跪九叩首就不賴了。
「您很想和那孩子見面麼？」
千幻其實不太想恆葉去外頭，更不想讓其他魔女和她有接觸。
現在的恆葉可不似以前，只要一結束對話，好感度直接清零，本來有個童謠就很討厭了，偏偏還被歲圓搭上了關係，這算什麼啊……
千幻只恨自己接觸恆葉接觸的太晚。
誰能想到【首席】是通過走線的方式來到江南的，怪不得之前在江南找了一圈都沒見到人——這才叫歲圓這書記官有了接觸的機會，不然的話，哪裡輪得到她來認識【首席】。
「她那會兒對我挺照顧，但我們也沒見過，總之想認識一下。」
「好的，小女記住了。」
「謝謝。」無黯朝千幻笑笑。
難繃是真，感謝也是真。
「.……」千幻點點頭，腳步放緩一點，落了無黯半步，蒼白的面頰略有發紅。
靈動的笑容，這是從未在以前的【首席】身上得到的。
一想到小黑在江北吃的這麼好，僅僅因為她是魔法少女，千幻就快氣笑了。
不過現在她也不會嫉妒小黑了。
兩人起身，朝著外面庭院走去，外頭下著雨，千幻給無黯打上了傘，叫無黯不太理解，明明用魔力能把雨滴隔絕在外，這樣兩個人貼近打著傘，還是會有雨點濺到身上的。
噔噔噔——
兩人緩步行著，千幻忽然說道：
「啊，對了，恆葉小姐，小女記得之前您在農場時候，還和幾個魔女起過衝突，要不要把她們帶過來呢？」
「沒必要吧.……」
「您真是寬容啊，那小女到時候和蒼苗小姐說一聲。」千幻臉上笑意更甚。
「我的意思是不用管.……」無黯聽出她話里不好的意思。
「可是——」千幻覺著冒犯了就是冒犯了，哪怕對方是無心之過，但誰在乎呢，要是能叫恆葉高興一點，怎麼處理都沒問題。
「又不是啥大事.……哪裡至於殘害人家生命。」無黯鬱悶地解釋一句。
雖然她殺的魔女也多，但她殺魔女又不是因為對方冒犯了自己這種無聊的理由。
「呵呵，那好，一切依您的，當然，您要不想諒解她們了，隨時告訴小女。」
「嗯。」
不多時，兩人已經到了會客廳，千幻身上燃起火焰來，女僕裝燒掉，換成慣常的魔裝——等下就要見到外人了。
「童謠小姐就在裡面等著您呢，小女先去一趟時鐘機關之星，招呼一下歲圓小姐，晚些時候再來接您。」
「行，路上小心。」無黯朝千幻擺擺手。
走了好幾步，快到了會客廳，回頭一看，發現千幻依然笑著看著她，被盯得有些發毛。
她又訕笑著揮揮手，這才進去。
直到門合上，千幻才離開，去了時鐘機關之星那邊，昨天去那邊，沒找到林葉，今天去那邊，不僅要找歲圓，也要和林葉通一下氣。
林葉那邊，叫千幻其實還挺難辦的，主要原因是，林葉掛靠了今昔，而今昔又是阻礙無黯登位的關鍵。
目前屬於不能碰的人，連帶著林葉也是。
【首席】畢竟沒恢復完整實力，可以的話，千幻希望【首席】就以如今恆葉的姿態登位。
反正以【首席】的實力，隨便殺穿江北，但要是無黯小姐登位了，恐生異變。
感覺這事情處理著還挺麻煩，但卻叫人很有興致，千幻樂此不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