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久別重逢,大伯陸武
陸青邁步跨過百草閣高高的門檻。
甫一入內,一股混合著陳年草藥與某種風乾骨肉的複雜氣味便撲面而來。
店鋪內光線稍暗,櫃檯後一名留著山羊鬍、眼神精明的掌柜正把玩著手中兩枚核桃,見有客上門,當即放下手中物件,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客官裡面請。」
「不知是要抓藥,還是尋些咱們店裡特有的偏門貨色?」
「我先看看。」
陸青語氣平淡,目光在店內掃了一圈。
角落裡,一名夥計正低聲與一位頭戴斗笠、身形修長的客人交談著什麼,聲音壓得很低,聽不真切。
陸青只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並未在意,轉而看向四周牆壁上懸掛的物件。
果然如王掌柜所言,這百草閣路數頗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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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藥鋪掛的是錦旗藥葫蘆,這裡掛的卻大多是風乾的蜥蜴長尾、巨大的獸類頭骨,甚至還有用紅繩繫著的不知名異獸乾屍,一個個死狀猙獰,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滲人。
多是些尋常藥鋪見不到的野性藥材。
掌柜見陸青目光停留在那掛著的獸骨上,也不催促,只是站在一旁適時介紹道:「客官,小店雖叫百草閣,但實際上這山野里的蛇蟲鼠蟻、飛禽走獸,只要是有藥用價值的,咱們這兒都能尋到幾分。」
他頓了頓,試探道:「客官若是有什麼特定的方子,或者想找什麼稀罕物件,不妨直說。」
「有些好東西不好掛出來,都在後堂存著,說不定正好就有您要的。」
陸青收回目光,點了點頭:「我確實要找兩味藥引。」
「黑虎脊骨,還有成年異蛇的全骨,要完整的。」
他盯著掌柜的眼睛:「店裡可有?」
「黑虎骨?異蛇骨?」
掌柜聞言,小眼睛猛地一亮,笑容瞬間更加真誠了幾分:「有!當然有!」
「若是別的,老朽還不敢打包票,但就這兩樣東西,前兩日剛好有幾個老獵戶送來一批新鮮的山貨,還沒來得及擺到前面來呢!」
「客官想要多少?」
陸青心中稍鬆一口氣。
這兩味主藥最是難尋,若是這裡沒有,他又得費一番手腳去其他地方碰運氣,或者冒險從血肉口裡想辦法了。
他伸手探入懷中,掏出一張早已寫好的單子,遞了過去:「照著上面的分量,給我來一份。」
掌柜雙手接過,低頭快速掃了一眼,眉宇間的褶子都舒展開了:「好嘞!」
「客官您先坐著喝口茶,稍待片刻,我這就去庫房給您取來,讓您先驗驗成色!」
陸青微微頷首,示意無妨。
掌柜告了聲罪,轉身鑽進了通往後堂的布簾。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
帘子掀開,掌柜略有些氣喘地抱著兩個沉甸甸的粗麻布袋走了出來。
「砰、砰。」
兩聲悶響,布袋被放在了櫃檯上。
「客官,您上眼。」
掌柜解開扎口的麻繩,露出裡面兩副色澤慘白、泛著冷硬光澤的骨骼。
一副粗大厚重,隱隱透著煞氣;另一副細長蜿蜒,節節扣連。
陸青上前兩步,伸出兩根手指,在骨骼表面輕輕摩挲,又湊近了些,鼻翼微動。
他如今在血肉口觀摩了數日,又身懷【靈台解屍法】,對這類異獸材料的鑑別早已今非昔比。
「骨質緻密,斷面無黑紋,確實是成年異蛇之骨。」
「虎骨雖有些微陳舊,但裡面的骨髓尚未乾涸,仍有油脂滲出,藥性保存得還算完好。」
陸青仔細檢查了一番,心中有了底。
雖然比不上現殺取骨那種極致的新鮮,但用來熬製《龍虎淬骨膏》已是綽綽有餘。
「算帳吧。」
陸青直起腰。
掌柜見陸青是個懂行的,也不敢胡亂開價,手中算盤撥得啪作響:「黑虎脊骨作價七兩三錢,異蛇全骨四兩五錢,零頭給您抹了,一共承惠十二兩銀子!」
十二兩。
陸青心中快速估算了一番蒼梧縣的物價,這價格還算公道,並未獅子大開口。
「行。」
他也沒有廢話,直接從懷中摸出一張十兩面額的銀票,又添了兩塊碎銀,遞了過去。
「銀票?」
掌柜看到銀票,眼中閃過一絲訝色,態度越發恭敬。
在這小縣城,能隨手掏出銀票結帳的主兒,多半不是什麼尋常百姓。
他雙手接過,告罪一聲:「客官海涵,小店規矩,得查驗一番。」
「無妨。」
陸青神色淡然。
掌柜拿起銀票,對著光亮仔細看了看防偽的朱印,確認無誤後,這才滿臉堆笑地收好:「錢貨兩訖!」
「客官稍等,我這就讓人給您包起來,這骨頭硬,尋常紙包容易破,得用油布和草繩捆結實了。」
說著,他轉身開始利索地打包。
陸青站在櫃檯前等待,目光無聊地四處游移。
那個角落裡的客人似乎也談完了生意,正背對著他,身子挺得筆直,正在等待夥計取貨。
方才沒注意,此刻仔細看來,那人的腰背挺得極直,雙肩平闊。
這種站姿,透著股長年累月練武打熬出來的沉穩與架勢,絕非尋常商賈或者獵戶所有的。
而且————
那背影輪廓,陸青竟越看越覺得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似乎在哪裡見過?
陸青心中微動,假作觀賞店鋪陳設,腳下卻不動聲色地往側前方走了兩步,調整角度,轉頭向那角落看去。
隨著目光落定,看清那斗笠側影下露出的半張臉廓,陸青心頭猛地一跳。
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線條硬朗的臉,鬢角染著些許微霜。
腦海深處,仿佛有一層積年的迷霧被風吹散了少許。
似乎相當熟悉,但這沒道理,自己穿越至今,從未踏出過黑山嶺,怎會在這蒼梧縣城有如此熟人?
陸青眉頭緊鎖,死死盯著那人的側影,試圖將這張臉與記憶中的某個名字對應上。
這人到底是————
恰在此時,似是察覺到了側後方的窺探,角落裡的客人身形微繃,手掌極其自然地垂於身側,猛地轉過頭來,目光銳利如刀。
四目相對。
一瞬間,陸青腦中的那副面容陡然清晰起來,口中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道。
「大伯?!」
那客人原本警惕的眼神瞬間凝滯,整個人愣在原地。
他先是愕然,隨後難以置信地上下打量著陸青。
少年的身形挺拔,穿著深色勁裝,氣血旺盛,早已不是記憶中瘦弱的模樣。
這讓他一時間有些不敢相認,聲音透著遲疑:「阿青?!」
咚、咚、咚。
陸青只覺得心臟突然在胸腔內劇烈撞擊起來,氣血上涌,讓他的呼吸都變得急促了幾分。
早就準備好的話像報菜名般說了出來。
「我爹陸文,我三叔陸長貴。」
「大伯,我是陸青啊!」
」
那客人的眼睛猛地睜大到了極點。
原本蠟黃、顯得有些病態的臉頰上,肉眼可見地竄上來兩抹紅暈。
「阿青!真是你?!」
他大步衝上前來,一隻粗糙有力的大手死死拽住了陸青的肩膀,力道之大,甚至捏得陸青肩胛骨隱隱作痛。
他離得近了,仔細端詳,連連點頭。
「是了,是了!」
「就是你,你就是阿青!」
他的聲音顫抖著,不住地點頭,不住地輕拍陸青的肩膀。
「長大了————這麼多年,變化太大了,大伯一時間竟沒認出來!」
「好!好啊!」
他語無倫次,眼眶已是微微泛紅,那股發自肺腑的喜悅與激動根本掩飾不住。
陸青站在那裡,感受著肩頭傳來的沉重力道,還有那雙泛紅眼眸中的關切。
記憶與現實在這一刻徹底交融。
這就是陸武。
那個在記憶中從未露面,卻始終每月雷打不動托人送來錢糧的大伯。
說實話,穿越之初,陸青舉目無親。
原身的父母接連去世,三叔陸長貴更是如同虎豹豺狼,恨不得將他吃干抹淨。
在這個冰冷殘酷的世界裡,除了好友張大勇曾給予過幾分溫暖外。
唯有這個身在遠方的大伯,是他唯一的依靠與念想。
陸青雖是穿越客,對這便宜血親本無太多實感。
但人心都是肉長的。
哪怕在後來,陸武寄來的那些微薄銀錢,對於已經在黑山嶺站穩腳跟的他來說,早已起不到什麼實質性的幫助。
但那份「從未遺忘、始終記掛」的情誼,卻是沉甸甸積累在心中。
直到今日才發現,這份情誼已經是如此深厚。
讓他作為一個穿越客,也不覺得自己茫茫天地之中,沒有一個可以交付牽掛之人。
讓他在這個陌生的異世里,不再是一個斷了線的孤魂野鬼。
此刻,陸青清晰地感覺到了自己心臟的跳動。
那是一種極其強烈的悸動。
這種感覺,竟然與他從亂石堆中摸出那名兇徒私藏的鐵盒時,一瞬間的狂喜與戰慄,何其相似!
上一次是收穫了改變命運的底蘊。
而這一次。
是收穫了這天地間一份純粹的親情。
「大伯。」
陸青反手握住了陸武的手臂,聲音低沉。
陸武深吸幾口氣,強行平復了下激盪的心緒,抹了把臉,似乎這才想起了什麼,連忙問道:「對了,你爹和你娘他們身體可還好?還在黑山嶺待著嗎?」
此話一出。
陸青臉上的激動神色緩緩收斂,化為一片平靜。
他看著陸武那充滿希冀的眼神,並未隱瞞。
「他們早已雙雙過世了。」
陸武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剛剛泛起的潮紅迅速褪去,變得蠟黃一片。
沉默良久。
陸武深吸一口氣,臉上努力擠出一絲笑容,重重拍了拍陸青的後背:「走了的沒法追,活著的還得好好過。」
「咱們爺倆今兒個重逢,是大喜事,別在這兒杵著打擾掌柜的做生意了。」
「走!」
陸武一把攬過陸青的肩膀,豪氣頓生:「這麼久沒見,大伯肚子裡攢了一肚子話想問你。」
「還沒吃飯吧?大伯請你吃飯!吃肉!」
「好!」
陸青心中熱烘烘的,臉上也不自覺露出笑容。
兩人當下也不再多言,掌柜的早就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見兩人要走,連忙賠笑著將打包好的骨骼遞上。
兩人各懷一包,一前一後,大步邁出了百草閣那高高的門檻。
轉瞬間尋到一家酒舍。
店內食客喧囂,多是些江湖散人和跑商的漢子,倒也自在。
剛一落座,陸武也不問價錢,大手一揮:「小二!來五斤熟牛肉,切大塊!再上一隻肥雞!酒要兩壇燒刀子,趕緊的!」
看著桌上不一會兒便堆滿了肉食,油光水滑,香氣四溢。
陸武撕下一條雞腿,卻是先夾到了陸青的碗裡,眼中滿是慈愛:「吃!」
「大伯看得出來,你身子骨打熬得不錯,現在也定然是成了武者,正是耗費氣血,需要大魚大肉補身子的時候,別客氣,敞開了吃!」
「不夠再點!」
陸青自然不會矯情。
「多謝大伯!」
他也不顧什麼吃相,抓起那雞腿便大口啃食起來。
牛肉肥美,雞肉酥爛,滾燙的烈酒入喉,一股暖意瞬間驅散了寒意。
陸武自己卻不動筷,只是一手端著酒碗抿著,一邊看著陸青狼吞虎咽的模樣,心中既歡喜,又忍不住有些發酸。
「對了,阿青。」
陸武放下酒碗,忽然眉頭微蹙,像是想起了什麼,開口問道:「你既已進了這蒼梧縣城,為何不早來尋我?」
「大伯這些年在城裡雖不敢說什麼大富大貴,但給你安排個落腳地、照顧照顧你起居,那還是綽綽有餘的。」
「啊?」
正埋頭苦吃牛肉的陸青動作一僵,抬起頭來,嘴邊還沾著油漬,整個人都愣住了。
尋你?
我的好大伯啊,這麼多年,你托人寄錢歸寄錢,信是沒寫過一封,您在這縣城裡到底住在哪個旮旯啊?!
地址不詳,名號不知,我便是想找,也得找得到才行啊!
但心中吐槽自然不能直說,容易顯得自己這做侄子的太沒心沒肺,或者是會錯了意。
陸青只得含糊其辭地打了個哈哈:「大伯恕罪,我也是剛進縣城兩天,一來二去便耽擱了,這才沒來得及第一時間去拜訪。」
「也是。」
陸武聞言,並未深究,只是理解地點了點頭。
沉默了片刻。
陸武給陸青倒滿了一碗酒,語氣忽然沉了下去,問出了之前沒有了解清楚的問題:「阿青,跟大伯說實話。」
「你爹娘到底是怎麼走的?」
陸青吞下口中的肉,接過酒碗喝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把嘴,語氣平靜:「我爹上山捕蛇,不小心被毒蛇咬了一口。雖然被朋友們拼命抬下了山,但毒氣攻心,送到村裡的時候,人其實已經不行了,根本沒法救。」
「爹走了沒多久,母親因為操持喪事,再加上傷心過度,身子骨一下子就垮了。」
「家裡當時————」
陸青停頓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回憶:「家裡當時銀錢實在是太少,實在是湊不出請大夫、買好藥的錢,硬撐了一段日子,也便撒手跟著爹去了。」
「嘭!!!」
一聲巨響猛地炸開。
厚實的榆木桌子劇烈顫抖,酒水四濺!
陸武拍案而起,怒目圓睜。
他這嗓門之大,震得陸青雙耳嗡嗡作響,連帶著整個酒館一樓的食客,都停下了動作,一臉詫異地望了過來。
陸武根本不在意周圍的目光,他呼吸粗重,死死盯著陸青:「沒錢?!」
「怎麼可能沒錢!」
「你爹出事那年,我知道情況危急,怕家裡周轉不開,特意托人讓他務必把救急的錢送到家裡去!」
「錢呢?!」
陸青被這突如其來的怒火弄得一愣,有些不解道:「錢確實是收到了。」
「您寄回來的錢,給爹操辦後事、置辦棺木,加上一些零碎,便花了大半。」
「等到給母親治病時,手裡剩下的銀子只夠去藥鋪抓幾副劣等湯藥吊命,哪裡還請得動縣裡的大夫?」
「幾副湯藥————」
陸武聽著這番話,臉色陡然變得極其古怪。
他盯著陸青,聲音有些發顫:「你父親的喪事花了多少銀錢?」
「剩下的錢,怎會只夠買幾副湯藥?!」
陸青此時也回過味來了。
不對!
這裡面有問題!
他一直以為大伯每次寄回來的錢都不多,幾兩銀子雖說能解燃眉之急,但也經不住大用。
可聽大伯這意思————
陸青深吸一口氣,盯著陸武問道:「大伯。」
「那一次您到底往家中寄了多少錢?」
陸武眉頭緊鎖,似是在努力回想細節:「時間有些久了,零頭我也確實記不太清了,但至少得有整整十七八兩銀子!」
陸青的臉色,一瞬間黑如鍋底,口中蹦出兩個字來。
「我————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