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老江湖的嗅覺
陸青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影子,是張大勇。
在黑山村坊那幾年,自己忙於進山捕蛇,確實有不少次,大伯寄來的信件包裹都是由張大勇代為轉交的。
若是他在中間動了手腳————
但這個念頭僅僅在腦中停留了一瞬,便被陸青自行掐滅。
絕無可能。
其一,兩人是過命的交情。
張大勇為人雖有些粗枝大葉,但極重義氣,若是真昧下了這筆救命錢,以他的性子,面對自己時絕對做不到那般坦蕩,定會露出馬腳。
其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當年自己剛剛穿越過來,父母重病離世的那段最艱難的時日,那筆救急的銀錢並未經過張大勇的手,而是直接送到了家裡。
那一筆也是少的。
既然問題不在收件的人身上。
那便只能是在源頭,是在那個負責傳遞信件與銀錢的信使身上!
中間商賺差價?
這一賺,可是賺走了兩條人命!
陸青眼中寒芒閃爍,殺意在心底翻湧。
對面的陸武也是老江湖,敏銳地察覺到了陸青神色中的異樣。
他放下酒碗,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極低,透著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可是收到的數目不對?」
陸青抬起頭,沒有任何隱瞞,伸出三根手指,緩緩說道:「那一次,我手裡最後收到的,只有三兩碎銀。」
「三兩————」
陸武的臉色在這一瞬間變得難看至極,隱隱有些發青。
他放在桌上的手掌猛地握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咔吧」的脆響。
「每次都是這樣嗎?」
他咬著牙根問道。
陸青沉默地點了點頭。
「好!好得很!」
陸武怒極反笑,只是笑容顯得有些猙獰。
「啪!」
「老子每次給你寄回去至少十七八兩紋銀!」
「甚至為了怕路上損耗,我還特意多添了些火耗錢!」
「結果到了你手裡,竟然只剩下幾兩碎銀?!」
這中間足足十五兩的缺口,在黑山嶺那種地方,就是好幾條人命的價錢!
陸武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是氣到了極點。
忽然,他猛地抬頭,死死盯著陸青,語氣急促地問道:「那東西呢?!」
「除了銀錢,你有沒有收到過一本薄冊子?!」
「一本名為《碎玉拳譜》的武學秘籍?!」
「那是我早些年的橫練入門功夫,怕你在村坊里被人欺負,特意夾在包裹里寄給你的!
」
武學秘籍?
陸青瞳孔驟縮,臉色更是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在這個世道,一本正經的武學秘籍,其價值遠超金銀,是真正的立身之本!
若是原身當年能得到這本秘籍,哪怕只是練出個皮毛,也不至於被欺壓。
斷人前程,絕人活路!
陸青緩緩搖頭,聲音冰冷:「從未見過。」
「連張紙片都沒有。」
「咯吱————咯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
陸武牙齒咬得作響。
此時此刻。
陸武坐在那裡,身上明明沒有任何氣血波動的跡象,但在陸青的感知中,眼前這個對他關懷備至的大伯,氣勢完全變了。
如同一頭趴伏在草叢中、磨牙吮血、欲要擇人而噬的猛虎!
陸青心中一驚。
大伯身上好大的煞氣!
自從修煉了瞳術之後,他對人體內潛藏的「氣」便格外敏感。
陸武手裡絕對沾過血、而且沾過不少人命,才能養出來如此深重的煞氣!
這股煞氣之重,簡直超乎尋常。
自家這位大伯究竟是做什麼營生的?
「大伯。」
陸青輕聲喚了一句,打斷了陸武的怒火,意有所指道:「是信使出了問題?」
陸武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將那股令人驚悚的煞氣強行收斂回體內。
片刻後,他重新睜開眼,眼底已是一片平靜。
「這件事情,你不用問了。」
陸武吐出一口濁氣,端起酒碗一飲而盡,聲音冷硬:「吃了我的,我會讓他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拿了我的,我會讓他後悔生出那隻手。」
「我會處理的!」
陸青眨了眨眼睛,讀懂了陸武眼中的狠辣。
於是他沒有再多問半個字,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
「對了,既然我寄給你的銀錢被截,那本秘籍也未曾到你手中,你又是如何踏入武道,又是怎樣從黑山嶺一步步走到這蒼梧縣城之中的呢?
說到這,他臉上露出一絲愧疚的笑意,嘆道:「原諒大伯這些年來身不由己,對你疏於照顧,如今卻是想聽聽你的過往。」
「大伯跟我還客氣什麼?這份掛念的情誼,便已足夠重了!」
陸青連忙擺手,隨後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緒。
他略過了面板的存在以及一些不能見光的隱秘,只挑能說的重點,緩緩道來:「父親過世後,為了生計,我只能頂了他的缺,繼續進山捕蛇。」
「運氣尚可,捕獲了條異蛇,恰好結識了回春堂分堂的王掌柜,得他賞識,這才被舉薦為學徒,習得武藝。」
「而後便是苦練,攢錢,買藥。」
「直到前些日子,花教妖人在黑山嶺作亂,我隨堂中高手參與狙擊,在生死搏殺間僥倖突破了練骨境,這才得以晉升內堂弟子,來到縣城。」
陸青說得輕描淡寫。
陸武卻聽得極認真,連喝酒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隨著陸青的講述,他眼中的神色不斷變幻。
最初讚嘆,到聽到花教作亂時的思索,再到最後化作了一種極為複雜的神情。
那是一種夾雜著長輩對晚輩的心疼、憐憫,以及看到雛鷹終能展翅高飛的欣慰與歡喜。
良久之後。
陸武長長吐出一口氣,聲音有些發啞:「阿青,這一路走來你辛苦了!」
陸青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顫,整個人愣了一下。
隨後,一股久違的暖流在心底泛起。
在黑山村坊之中,他的經歷在旁人眼中堪稱傳奇。
想必堂中的那些學徒乃至外堂弟子聽了,只會感覺到羨慕、驚異,亦或是佩服他的運道。
唯有大伯陸武這等至親,才能在第一時間透過那些光鮮的「結果」,看到這過程中所蘊含的驚心動魄與艱難險阻。
也或許,只有大伯這等同樣出身微末,在泥潭中摸爬滾打多年才在縣城站穩腳跟的老武者,才能真正共情這份不易吧。
陸青低頭看著杯中蕩漾的酒液,忽地抬頭,展顏一笑:「大伯言重了。
「」
「這一路走來,侄兒還算有些氣運庇佑,關鍵時刻總能化險為夷,轉危為安,其實還行,不算太苦。」
陸武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陸青的肩膀。
「叮。」
兩人碰了一下酒杯,隨後仰頭一飲而盡。
一切盡在不言中。
放下酒杯,陸武終於拿起筷子夾了幾口菜,壓了壓酒氣,隨後看似隨意地問道:「你現在已經是回春堂的內堂弟子了,在這蒼梧縣中,也不算是沒有地位之人。」
「但大伯是過來人,人生在世,就是不斷解決麻煩的過程。」
「無論站在高處還是低處,麻煩總會自動找上門來。」
他看著陸青,語氣誠懇:「你大伯我雖沒什麼驚天動地的大本事,但在這蒼梧縣的三教九流之中混跡了這麼多年,對這縣裡的大小事情,不說通曉,也能說上一句略知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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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初來脖到,可有碰上什麼難解的問題?」
「說出來,大伯給你參詳參詳!」
陸青靜靜聽完,下意識便要開口說「沒什麼」。
話到嘴邊,卻突然頓住。
這跟他的性格有著莫大關係。
自從穿越以來,身懷面板這等驚天隱秘,他早已養成了謹小慎微的習慣,幾乎從不將自己的私事,)別是遇到的難題輕易透露給旁人,以免被人抓住破綻。
但眼前這人是自己的親大伯,又是這縣城裡的老江湖,或許真能看出些自己看不透的門道,幫著給自己參詳參詳。
畢竟自己也絕不是件無問題。
陸青沉吟片刻,壓低了聲音:「確實有欠事,讓侄兒有些摸不著頭腦。」
「我被分到了血肉口,組裡有個叫徐通的老手————」
他將這日徐通態度莫名轉變,從熱情指點到冷暴力排擠的過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陸武聽完,並未立即下判斷,而是沉肅了片刻才道:「不對。」
「回醉堂內堂弟子之間,雖有競爭,但大多還算融洽,尤其是這種手藝活的組裡,彼此守望相助才是常態。」
「那徐通我也聽說過,是個老實巴交的手藝人。」
「他不可能無端端地去冷落、得罪你一個前途無量的練骨境亢人。」
陸武抬起頭,自光銳利:「他態度驟變,必然是有人在背後從中挑撥,或者是施壓!」
「你小子心計不淺,想必心裡早就有了懷疑的對象。」
「跟大伯說說,你懷疑是誰?」
陸青笑了笑。
雖然重逢時間尚短,但大伯確實眼光毒辣,對自己有了個初步的了解。
他也不藏著掖著,嘴唇微動,吐出一個名字:「血肉口副掌事,司徒鏡!」
陸武眼神一眯,口中輕聲道:「司徒家的人?」
隨後他放下筷子,眉頭微蹙:「你是怎麼開罪這人的?」
「堂堂副掌事,按理說不該跟你一個亢晉弟子過不去。」
陸青眼中微光一閃,沉吟片刻,緩緩說道:「我並沒有直接開罪這人。」
「但是在黑山村坊當回醉堂學徒之時,與我一籍競爭的,有一名叫做司徒岳明的學徒。」
「那時的內堂名額極其有限,只有一個,我與這人同為最有希望得到名額之人,說是死對頭也不為過。」
「而在不久之前的進山任務之中,司徒岳明沒有回來。」
陸武聞言,臉色驟變。
他當即抬了抬手掌,示意陸青停下。
隨後目光如電,警惕地左右掃視了一圈,碼覺周圍食客都在各自喧鬧,並未有人留意這邊的動靜後,這才壓低聲音,輕聲道:「好了。」
「你無需再多說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陸武閉上雙目,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片刻後他重亢睜開眼,臉色變得極為店,眉頭緊鎖,緩聲說道:「你的懷疑沒有問題。」
「就是這個司徒鏡在從中作梗!」
陸青眼睛一亮:「大伯知道其中的隱情?」
「若是在蒼梧縣沒有混這麼長時間,還真不一定知道這樁陳年井事。」
陸武給自己倒了一碗酒,卻沒有,而是盯著酒液中的倒影,幽幽道:「那司徒岳明,乃是司徒家九房司徒正的獨子。」
「司徒正在他們那一輩行九,說起來武道天賦極為不錯,但在一次意外的江湖衝突之中喪了命,英年早逝。」
「算算時間,那時候司徒岳明年紀還小,孤兒寡母,按理說在司徒家族那種內部競爭酷亨的地方,根本不會有此子展露天賦,被送到黑山嶺歷練的機會。」
「不過巧的是。」
「司徒正雖死,但卻有人接替了他父親的職責,在暗中托舉司徒岳明,為他遮風擋雨」」
。
「你可知那人是誰?」
陸青腦海中靈光一閃,不假肅索道:「司徒鏡?」
「沒錯!」
陸武重重點頭:「司徒正在世的時候,眼光毒辣,看出從小父母雙亡、身為旁系的司徒鏡根骨資質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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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固然雙方血脈淵源變遠,但他依然從小資助,視如己出,甚至不惜耗費家產供其練武。」
「所以在司徒正死了之後,司徒鏡為了報答這份恩情,一直將司徒岳明視作恩人之後,時常有所提攜和指點。」
「這其中的香火情分重得很!」
說到這,陸武話鋒一轉,卻又露出幾分不解:「不過,我還是有些奇怪。」
「司徒鏡為何會將目標如此精準地鎖定在你的身上?」
「我知道回醉堂的學徒培養,不可能只有你們兩個學徒吧?」
「縱然你最終得了內堂弟子的名額,但其他一籍進山的學徒難道就沒有嫌疑嗎?」
「他這般不分青丼皂白就針對一個已經晉升成功的內堂弟子,難道就不怕引來禍患嗎?
「」
陸武盯著陸青,試探著問道:「是不是你首尾沒有處理乾淨,讓人尋到什麼蛛絲馬跡了?」
「不可能!」
陸青當即搖頭。
「依我看,恰恰是處理得太乾淨了,所以才引得別人懷疑了!」
「怎麼說?」陸武一愣。
陸青眨了眨眼睛,雙手一攤:「當時也有七名學徒競爭這個名額,進了大山里。」
「現在只有我自己活著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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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武聞言,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仿佛是第一次認識陸青般,仔細地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大侄子,嘖嘖稱奇:「沒看出來啊!」
「阿青,你竟然還是個做大事的料子!」
陸青苦笑道:「真不是我做的!」
隨後心中默默補悅道。
起不全是!
「無所謂。」
陸武擺了擺手,不甚在意地說道:「就算不是你動的手,現在這筆帳也只能算在你頭上了。」
「畢竟死無對證,你又是唯一的受益者,換做是我,我也懷疑你。」
陸青嘴角抽動了一下,但明白自己大伯說的是實話。
人性如此。
陸武嘆了口氣,神色凝重:「這就比變麻煩了。」
「司徒鏡加入回醉堂甚早,資歷深、戰力高,在血肉口經營多年,根基深厚。」
「就算你如今已經是內堂弟子,有堂規護身。」
「但他如果想要針對你,給你穿小鞋,乃至仂你逼上絕路,有的是辦法讓你挑不出半點毛病。」
「就比如說如今這招離間計。」
「司徒鏡只需要將你捧成大工的有力競爭者,就足以讓你在那個工棚之中飽醬敵意了。
「大工?」陸青問道。
「大工就是藥房之內小組中,由技藝最出色的老手擔任的一個虛職。」
陸武解釋道:「但這虛職卻是晉升副掌事的必經之路,代表著資歷、手藝和地位。」
「徐通熬了那麼多年,眼睜睜盼著的位置,若是被你這個亢人搶了,他能不急?」
陸青立即明白了。
捧殺!
自己工是已經被司徒鏡架在了火上烤。
「如果我沒有預料錯的話。」
陸武目光幽深,緩緩推演:「離間你和徐通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三天的觀摩期一過,少則五天,多則十天。」
「等你真正親自上手處理異魚的時候,司徒鏡必然還會給你用各種陰毒手段!」
「讓你完不成堂內規定的份額,讓你出錯賠錢!」
「如此一來,不斷降低你在上層心目中的重要性,讓你從天才」變成庸才」,甚至是廢材」。」
「等到你聲名狼藉,無人關注之時。」
「最後再給你致命一擊!」
「這樣才能讓他處理掉一個回醉堂的內堂弟子之後,醬到的反噬最小。」
陸青心中一寒。
軟刀子割肉,不見血卻最要命。
他腦中飛速盤算著對策。
將這些事情和王掌柜等人說?沒用,他們插手不了內堂的事務。
就算將這欠事情告知秦執事,求他搭救?
秦執事多半也只會為了事全自己,將他調離藥房,悅入武堂內部。
畢竟縣騙不如現管,雙方又屬於是不籍派系,秦執事恐怕也無法插手藥房內部的人事安排。
但這非陸青所願。
他不得不承認,這次的事情頗為棘手。
硬碰硬,自己現在還不是司徒鏡的對手。
陸青看向陸武,誠懇求問:「大伯,那你看如今我該如何破局?」
陸武並未直接回答,而是端起酒碗又業了一口,閉目沉肅。
良久,他思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沉聲道:「不與強梁爭寸短,暫收鋒芒隱身形。」
「他山別有通天路,靜待風雲一舉成!」
陸青眼中神色一閃,口中喃喃道:「大伯的意肅是——
,「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