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參詳謀劃,形勢拆分
酒館內,人聲鼎沸。
猜拳聲、叫罵聲、酒碗碰撞的脆響交織成一片,嘈雜的聲浪一波蓋過一波,正好掩住兩人交談的聲音。
「退?」
陸青咀嚼著這個字,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起來。
他盯著陸武,眼中帶著幾分遲疑。
「大伯的意思是讓我不爭一時長短,任其施為,做個縮頭烏龜?」
「這未免也太過被動了吧?」
「況且我就算示弱,司徒鏡未必就會收手,反而可能會變本加厲,直到將我徹底踩進泥里。」
「非也。」
陸武搖了搖頭,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一抹莫測的笑意:「我不是讓你被動挨打。」
「而是要讓你從眼下這種境遇之中,徹底跳出去!」
「跳出棋盤,棋手自然也就拿你這顆棋子無可奈何。
97
陸青聞言,心中念頭一轉,想起了之前動過的那個找秦執事調離的念頭,便下意識地以為大伯也是這個意思。
眉頭不由得鎖得更緊,沉聲道:「大伯,這藥房乃是侄兒自己選擇進去的。」
「為此我甚至搭上了在黑山嶺立下的功勞和秦執事的人情。」
「長久來看,呆在藥房無論是對侄兒武道資糧的獲取,還是進入丹房」,都頗為有益。」
「若是此時因為一點挫折就灰溜溜地退走,調去武堂當個打手————」
「前功盡棄不說,實在是有些可惜啊。」
「莫急,莫急。」
陸武抬起右手,向下虛按了一下,安撫道:「我侄暫且稍安勿躁。」
「誰說讓你調離藥房了?」
「我的意思是,讓你暫且脫離血肉口」這個是非之地,避開那個司徒鏡的鋒芒,讓他那一肚子的壞水沒地兒潑!」
「脫離血肉口?」
陸青眼中疑惑更甚:「可過了明日,掌案劉老頭所定的三日觀摩期就會結束。」
「到時候一旦分配到獨立的案板和工具,堂口每五日一次的份額必定會雷打不動地落在我頭上。」
「這是內堂鐵律,我又如何能脫身?」
「你說得沒錯,規矩確實是規矩。」
陸武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入喉,讓他愜意地眯了眯眼,慢條斯理地點頭道:「但在回春堂里,有一種特殊的情況。」
「哪怕是你一整月都沒有完成堂口分配的份額,也不會受到任何懲罰,更不會有人敢拿這個由頭來剋扣你的月錢!」
陸青目光一閃:「什麼情況?」
「在執行堂內下發的重要任務」期間!」
陸武一字一頓,聲音篤定。
陸青眼神瞬間一亮,如同撥雲見日。
這倒是一個行之有效、且合乎規矩的辦法!
只要接了必須要長期在外的重要任務,血肉口日常的解剖份額,自然也就成了次要之事,大可以名正言順地推脫掉。
司徒鏡手伸得再長,也不敢阻攔堂里的任務!
但是————
陸青略一思索,眼中的光亮又黯淡了幾分。
「大伯,這法子雖好,但時機不對啊。」
「花教剛剛被堂內狙擊,元氣大傷,如今早已偃旗息鼓,沒了大動靜。
「而縣裡其他勢力,與回春堂又維持著表面的合作,並無直接衝突。」
「這種太平日子裡,哪來什麼重要任務能讓我接?」
疑問剛剛生出,陸青抬頭看了一眼對面大伯的神色,腦中靈光一閃,立即明白過來。
自己這個老江湖大伯,既然敢提出這個「退」字訣,恐怕早就對自己眼下的境遇通盤考慮過了。
所謂的「重要任務」,怕是已經有了眉目!
於是陸青也不再多想,身子前傾追問道:「大伯,您就別跟侄兒賣關子了。
99
「最近到底會有什麼重要任務?」
「嘿嘿。」
陸武笑呵呵地夾了一大塊肥肉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說道:「你會這麼問,實是因為你初來乍到,對蒼梧縣各方勢力匯聚而成的形勢,還沒有一個清晰的認識。」
他吞下肉塊,用筷子指了指陸青:「你是不是覺得,回春堂如今在這縣城裡,早已是一方霸主,地位穩如泰山?」
陸青聽出這話里的言外之意,心中頓時一驚。
穩如泰山————
難道不是嗎?
回春堂壟斷丹藥,把控資源,連楚氏這等家族都要與之合作,這還不夠穩?
「大伯何出此言?」
陸青壓低聲音,試探著問道:「難道這蒼梧縣城之中,除了楚家和司徒家,還有什麼能夠威脅到回春堂根基的勢力不成?」
陸武放下筷子,神色陡然變得嚴肅起來,聲音低沉而有力:「縣城之中,若論單一的勢力,自然沒有誰能輕易撼動回春堂。」
「楚家不行,司徒家不行,最近氣勢洶洶的花教也不行。」
「但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幽幽:「如果這些勢力聯合起來呢?」
「到了那時,回春堂又會是一個怎樣的局面?」
陸武冷笑一聲:「在你看來,回春堂如今是穩如泰山。」
「但在我看來,它早已危如累卵了啊!」
「什麼?!」
陸青驚呼出聲,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團。
他確實是昨天才從周元等人口中得知了這蒼梧縣的大致形勢。
當時他心中雖有警惕,但更多的卻是慶幸自己抱上了一條粗大腿,覺得回春堂根深蒂固,至少在這縣城裡無人敢惹,能給自己提供一個足夠安全的修煉環境。
但自己所想,和今日大伯所言竟然如此截然不同?!
他倒不認為大伯會為了嚇唬自己而故意危言聳聽。
但————
這到底是為何?
回春堂經營多年,早已滲透到了縣城的方方面面,怎麼可能輕易翻船?
陸青心中滿是疑慮,忍不住開口問道:「大伯說,這些勢力會聯合起來對付回春堂?」
「但這種事情怎麼會發生?」
「這不合常理啊!」
「那些本地勢力之間也是矛盾重重,勾心鬥角,楚家和司徒家更是面和心不和,怎麼可能突然就穿上一條褲子了?」
「不合常理?」
陸武嗤笑一聲:「有什麼不合常理的?」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回春堂在蒼梧縣之中堪稱霸主,威風八面,但這「霸主」二字,本身就是原罪!」
「豈不聞樹大招風?」
他伸出手,在桌上比劃了一個圓圈:「這麼多年了。」
「回春堂倒是蒸蒸日上,生意越做越大,勢力越來越枝繁葉茂,內堂弟子個個都養得肥頭大耳。」
「但別的勢力呢?」
「他們一直在原地踏步,甚至因為資源的減少,實力不進反退!」
「若將整個蒼梧縣比作一張大餅。」
「這張大餅原本是一群本地的土著分著吃,雖然也有大有小,但至少大家都能吃上幾口熱乎的,日子過得還算滋潤。」
「但突然有一天,外面擠過來一個不講理的壯漢。」
「這壯漢不僅力氣大,拳頭硬,更可氣的是,他胃口還特別好!」
「不但要強行分吃這張大餅,還要切走大餅之中最肥美、最精華的那一部分!」
「那些本地土著當時心不齊,單對單又打不過這個壯漢,只能捏著鼻子認了,憋屈地分吃剩下的殘羹冷炙。」
「雖然也能勉強填飽肚子,但這口氣,誰能咽得下去?
37
陸武越說越快,語氣中帶著幾分森然:「日日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
「眼看著那壯漢吃得滿嘴流油,自己卻只能忍飢挨餓,看著人家在原本屬於自己的地盤上指手畫腳,作威作福。」
「積怨早已深入骨髓!」
「如今————」
陸武看著陸青,意味深長道:「外面突然又跑來了一個新的壯漢,想要挑戰這個老壯漢的地位。」
「你說那些一直在忍氣吞聲的本地人,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聯合起來,幫著那個欺壓了自己多年的老壯漢,去趕走新來的嗎?」
陸青沉默了,答案顯而易見。
「不!」
陸武自問自答,聲音冰冷:「他們只會表面上裝作恭順,讓那個老壯漢頂在前面,去和新來的硬碰硬。」
「而他們自己,則會躲在暗處磨刀霍霍!」
「暗地裡早就跟那個新來的壯漢串通一氣,只等著老壯漢露出破綻,便狠狠地在他背後來上一刀!」
「若是問這蒼梧縣裡,誰最恨回春堂?」
「我告訴你,絕對不是剛來的花教!」
陸武猛地伸出手指,用力地點了點腳下的地面,盯著麵皮緊緊繃著的陸青,一字一字地說道。
「而是這些世世代代盤踞在這片土地上、被回春堂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本地人啊!」
陸青聽罷,臉色變得異常難看,眉頭緊鎖,沉聲道:「但是大伯,據我所知,回春堂的勢力可不僅限於這小小的蒼梧縣。」
「放眼整個越州,回春堂都是數得上號的龐然大物,根基深厚,背景通天。」
「就算這些本地的家族聯合起來,真的用陰招將蒼梧縣的分堂給搞垮了————」
「他們難道就不怕回春堂總舵那邊的雷霆報復嗎?」
「到時候大軍壓境,或者是派出更強的高手清算,他們能扛得住?」
「你說得很對。」
陸武將手中的酒杯重重放下,發出一聲悶響:「相較於這些偏安一隅的本土勢力,整個回春堂確實是一頭不可撼動的巨物。」
「但是阿青啊。」
他嘆了口氣,目光幽幽:「人若是連飯都沒得吃,眼看著碗裡的飯越來越少,只能喝稀粥度日的時候————
「他們真的會在乎那麼多嗎?」
「報復?」
「那是明天的事,那是未來的事!」
「當下的飢餓和貪婪,足以讓人鋌而走險,誰還會去考慮那麼長遠的後果?」
說到這,陸武壓低了聲音,神色變得更為隱秘:「再給你透露一些內情。」
「針對回春堂這件事情,如果是在上一任家主、也就是童子天王」楚天闊執掌楚氏家族的時期,大概率是不會發生的。」
「楚天闊此人,雖然霸道,但極有城府,懂得審時度勢,更知道過猶不及的道理。」
「但他為了追求突破練氣境,已經閉死關數年,不問世事,這幾年連個影子都沒露過「」
「如今————」
「真正執掌楚氏家族大權的,乃是楚天闊的親弟弟,楚天羽!」
「楚天羽?」陸青疑惑。
「沒錯!」
陸武解釋道:「此人乃是楚天闊的一母同胞,雖然在習武的天賦才情上不如他那個親哥,但也算是不俗,如今已是練皮大成的武者。」
「但這人————」
陸武搖了搖頭,眼中露出一絲微妙的波動:「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恢復楚家百年前一言九鼎、號令四方的鼎盛榮光!」
「在他看來,回春堂就是阻礙楚家復興的最大絆腳石。」
「所以,才會有這次聯合其他家族,甚至不惜引狼入室,勾結花教的瘋狂舉動!」
陸青腦海中瞬間閃過在歸雲樓中看到的那一幕。
跋扈囂張的楚嬌,以及那個雖然被辱罵卻始終不離不棄的花教和尚。
原來如此!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兩方勢力就已經勾搭到了一起,甚至已經到了明目張胆的地步。
若真如大伯所言————
接下來,蒼梧縣怕是要變成亂戰場了啊!
陸青深吸一口氣,問出了心中最大的顧慮:「如果真的按照大伯所推演的那般。」
「那麼接下來,回春堂為了應對危機,還真有可能會發布任務。」
「不過,大伯您覺得會是什麼樣的任務?」
陸武抿了一口酒,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張嘴就來:「回春堂在這縣城裡的命脈是什麼?」
「一是讓人眼紅的高階丹藥生意,二便是維持生意運轉的、源源不斷的藥材與異種渠道!」
「攤子鋪得越大,往往也就越容易處處漏風,遭受攻擊。」
「我覺得,那些本土家族絕不會蠢到直接攻打回春堂的總堂口。」
「他們一定會選擇截斷回春堂的收貨渠道!」
「破壞藥路,劫掠異種,讓回春堂無米下鍋!」
「而且————」
陸武目光灼灼,斷言道:「這個日子絕對已經不遠了!」
陸青心中一凜,只覺得大伯這番分析入木三分,極有道理。
「阿青,還有一點你需要注意。」
陸武繼續補充道,神色鄭重:「既然連我這個混跡市井的小卒都能觀察到暗流的涌動。」
「那麼這三方勢力的高層,不太可能注意不到這些徵兆和跡象。」
「這場「戰爭」一旦開始————」
他頓了頓,語氣森然:「烈度恐怕會在極短的時間內,達到相當誇張的程度!」
「就像是受到驚嚇的刺蝟,一旦察覺到捕獵者的氣息,就會瞬間炸毛,將全身的利刺統統亮出!」
「回春堂若想破局,一開始就必須用出全力!」
「唯有雷霆一擊,不但可以有效震懾對方,更有可能直接打痛他們,讓敵手的聯盟瞬間瓦解。
「所以————」
陸武盯著陸青的眼睛:「這第一波各方交戰的態勢,無論你接了什麼任務,一定得扛住!」
「只要扛過去,活下來,那就是海闊天空。」
陸青思慮片刻,緩緩點頭。
這是必然的。
無論哪一方,第一波試探性的攻擊往往也是最兇猛的。
「不過————」
陸武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按我所想,之後這件事情大概率會漸漸平復下來,甚至可能虎頭蛇尾。」
「具體的走向,現在我也沒法完全預料,但這火燒不了太久。
「,陸青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怎麼說?」
「楚家不是要恢復榮光嗎?花教不是要傳教嗎?怎麼會虎頭蛇尾?」
陸武嗤笑一聲,解釋道:「我總覺得,如今楚氏家族的這位掌舵人楚天羽有些志大才疏的味道。」
「按理說,以楚氏家族在蒼梧縣多年以來積累的威望和底蘊,在有著共同敵人、利益一致的情況下,很容易就能將這些本土的家族擰成一股繩。」
「但楚天羽這人,性格有些過於極端,且剛愎自用。」
「而將其他弱一些的小家族,更是視作搖尾乞憐的胯下犬,隨意呵斥。」
「說實話,這種做法並不聰明。」
「大家本因利益一致才湊在一起,這時候更應該安撫人心,摒棄內部矛盾,戮力同心才對。」
「但楚天羽太盛氣凌人,關鍵他自己還感覺不到這一點,下面的人更攝於他的威勢,不敢將這種情況告訴他。」
「搞得一些家族敢怒不敢言,離心離德,很影響合作的基礎。」
陸武頓了頓,繼續說道:「另外。」
「將本土家族整合在一起,確實有了可以和回春堂扳手腕的機會。」
「而且還有花教這頭過江猛龍入局,可謂是天時地利人和!」
「不過楚天羽這人————」
陸武咂了咂嘴,似乎有些不知道該怎樣評判這個人的想法:「他的想法,我倒是能揣摩一二。」
「他似乎是想著先聯合花教,打壓回春堂到一定程度,讓回春堂不得不吐出利益。」
「隨後再反過來,利用本土優勢,將元氣大傷的花教再驅趕出去!」
「一石二鳥,獨吞所有好處!」
「啊?」
陸青聽得嘴角一抽,滿臉的不可思議:「這————他當花教是傻子嗎?」
「還是當回春堂是泥捏的?」
陸武看了他一眼,臉上也露出了一絲嘲弄的笑意:「不可思議對吧?」
「我之前琢磨出這個味兒來的時候,也覺得不可思議。」
「這樣做確實能讓楚家得到的利益最大化,但你大伯我混了這麼多年,只知道一個道理。」
「越是暴利的事情,往往風險也就越大。」
「他這樣自作聰明,當別人都是傻子任他耍嗎?」
「花教那幫人,可不是吃素的!」
說罷,陸武也不再多言,一口將杯中殘酒飲盡。
看著不知不覺已經空了的盤子和酒壺,他哈哈一笑,站起身來:「行了,阿青。」
「該說的我都已經說了,想必你對接下來該怎麼做,心裡已經有了底。」
「還有什麼想問的,儘管問來!」
陸青點了點頭,跟著站起身:「我只有最後一個問題了。」
他看著陸武,輕聲問道:「大伯現在是在何處高就?」
陸武輕呼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衫,吐出兩個字:「楚家!」
陸青心頭一震。
是了!
難怪大伯對楚家的內情如此了解,對楚天羽的性格剖析得如此透徹。
原來是在楚家!
「我平日裡要在楚府內當差,你要在堂內做工,咱們恐怕不能時常見面。」
陸武壓了壓頭上的斗笠,低聲囑咐道:「若是遇到什麼解決不了的急事,或者是想要傳遞消息。」
「就去縣裡的東面,專賣紙馬香燭的長樂街。」
「在最大的往生閣」鋪子對面,有一處掛著魯宅」牌匾的小院子。」
「那是我的私宅。」
「留下信件,或者當作臨時的藏身之所都行,那裡絕對安全。」
「明白了大伯。」陸青鄭重應下。
陸武不再多言,伸手重重拍了拍陸青的肩膀,在桌面上留下幾塊碎銀作為酒錢。
隨後壓低斗笠,轉身大步走入街道之中,轉瞬便消失在了喧鬧的街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