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惡意逼近,絕戶計
光陰如梭,轉眼便是五日過去。
這五日,陸青幾乎是把自己當成了不知疲倦的牲口,整日埋首於血肉口那陰暗潮濕的長棚之中。
他終於切身體會到了,這看似油水豐厚的血肉處理差事,究竟有多麼繁重與枯燥。
哪怕他身懷【靈台解屍法】這等作弊般的技藝,每日手起刀落,解剖技藝飛速精進。
哪怕司徒鏡為了「麻痹」他,分配給他的份額大多是結構單一、易於處理的劍骨鰻。
但五天下來,陸青也僅僅是在最後一日的中午,才堪堪將滿滿一大箱的異魚處理完畢,入了庫冊。
那種高強度的精神集中與真氣消耗,若非他底子厚,早就累趴下了。
不過,回報亦是豐厚。
陸青看了一眼視網膜上跳動的數據。
【技藝:靈台解屍法(入門)】
【進度:412/500】
僅僅五天,進度條便暴漲到了四百出頭,距離「小成」之境,已是只有一步之遙。
第六日,清晨。
天色尚是一片青灰,啟明星孤懸。
陸青推開院門,一股凜冽刺骨的寒風便呼嘯著灌入衣領。
昨夜他並未安睡。
不知為何,一種莫名的危機感始終縈繞不去,讓他輾轉反側。
索性便也不睡,盤膝坐在靜室之中,運轉了一整晚的瞳術,此刻雙眸之中隱有精光流轉,不見絲毫疲態。
此時正值深冬,雖未下雪,但空氣乾冷異常。
回春堂內的青石板路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四周枯樹蕭瑟,寒鴉歸巢,整個內堂顯得格外寂靜森冷。
陸青緊了緊領口,快步走向食堂。
匆匆吞咽了幾個熱騰騰的肉包子,喝了一碗稀粥,身子稍微暖和了些,他便掐著點,向血肉口走去。
一入長棚。
陸青便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
往日裡這個時候,已經是刀劈斧鑿、血水橫流的忙碌景象。
但今日,長棚內卻異常安靜。
組內的弟子們早已到齊,但手中並無寒光爍爍的刀具,只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眼神中既有期待,又有幾分忐忑。
因為今日,乃是五日一輪,重新配發堂內份額的日子。
陸青默默走到屬於自己的石案前站定。
他垂下眼帘,手指輕輕摩挲著冰冷的石案邊緣,心中的那股不安愈發強烈。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仔細回溯這幾日的種種細節。
前五日的「優待」,單一的魚種,看似是對新人的照顧,但細細想來,更像是一種讓人放鬆警惕的迷魂湯。
應該是血肉口的慣例,也是給新人適應的緩衝期。
但如今緩衝期已過。
若他是司徒鏡,想要整死一個人,又不想落人口實——————
陸青心中念頭急轉,眼神逐漸變得冰冷:
最好的時機便是現在!
在規矩之內,利用職權,堂堂正正地壓下來,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就在此時。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長棚內的低語。
大門洞開。
司徒鏡一身墨色錦袍,面容肅穆,大步走入。
在他身後,跟著十六七名身強力壯的雜役弟子,兩人一組,抬著幾口貼著封條的沉重大木箱,哼哧哼哧地走了進來。
那些木箱落地時發出沉悶的巨響,隱約還能聽到裡面傳來液體晃動和某種利齒刮擦木板的令人牙酸的聲音。
長棚內瞬間鴉雀無聲。
司徒鏡並未像往常那般露出和煦的笑容,而是板著臉,目光威嚴地掃過眾人,大手一揮:「分發下去!」
雜役弟子們立刻行動,按照名單,將一口口木箱飛快地搬運到各個弟子的石案旁。
陸青的石案邊,也重重落下了一口箱子。
這箱子似平比旁人的都要大上一號,透著股難以言喻的陰寒之氣。
司徒鏡負手而立,站在長棚中央,聲音冷淡,公事公辦道:「這便是你們未來五日的份額。」
「種類、數量,皆已記錄在冊。」
「現在,開箱驗貨,自己查一下吧!」
陸青並未第一時間去掀那箱蓋,而是不動聲色地轉過頭,餘光掃向四周。
只見組內的其他弟子此刻已紛紛開箱驗貨。
「咦?」
「這次的貨色倒是挺順手。」
一名弟子看著箱中游弋的「青鱗鯽」,臉上露出幾分意外之喜。
青鱗鯽雖然肉質鮮美,但結構簡單,唯一的難點也不過是去鱗時需小心倒刺,對於他們這種老手而言,閉著眼都能處理。
「我這也是,多是些常見的「赤尾蝦」和「鐵殼蟹」。
另一人也低聲附和,語氣輕鬆了不少。
眾人互相交換了個眼色,皆是鬆了一口氣。
這種容易處理的異魚,不僅省時省力,還能最大程度保證成品的完整度,簡直就是送上門的業績。
「看來這次,咱們算是趕上了個好時候。」
有人低聲笑道。
然而,聽著四周隱隱傳來的輕鬆議論,陸青的心卻是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緩緩伸出手,扣住箱蓋邊緣,猛地掀開。
「嘩啦!」
水聲激盪。
看清箱內景象的那一瞬間,陸青的瞳孔驟然一縮。
只見這滿滿一箱水中,唯有最上面浮著幾條常見的劍骨鰻,算是充門面的「甜頭」。
而在這幾條劍骨鰻之下,密密麻麻擠滿了一堆奇形怪狀、散發著令人作嘔氣息的詭異生物。
有的渾身長滿肉瘤,有的生著如同倒鉤般的觸鬚,還有的通體透明卻內臟漆黑————
這些異種,莫說是處理,陸青甚至連名字都叫不全!
哪怕他在黑山嶺捕蛇多年,見識過不少山野異種,此刻對著這箱東西,也是兩眼一抹黑,根本無從下手。
「這————」
旁邊有弟子無意間瞥了一眼陸青的箱子,頓時倒吸一口涼氣,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極為精彩。
「鬼面瘤魚?千針海膽?還有這————這是「腐骨魚」?」
「這都是些什麼陰間玩意兒?!」
驚呼聲雖小,但在安靜的長棚里卻格外刺耳。
一時間,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眾人在陸青那口明顯大了一號的箱子和負手而立的司徒鏡之間來回打轉,眼神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傻子都看得出來,這是怎麼回事。
副掌事在故意針對這名新人!
陸青站在原地,面沉如水。
他一瞬間便看透了司徒鏡這步棋的狠辣與精明。
堂內的份額是有定數的,若是公然給自己增加數量,那是明顯違規,容易落人話柄。
司徒鏡自然不會這般蠢笨。
既然數量上做不得文章,那便在「質量」上下功夫!
血肉口的這門手藝,說穿了,大半是靠經驗堆出來的。
沒見過的異魚,不知道其骨骼走向、毒囊位置、死穴所在,哪怕你是神仙下凡,也不
可能憑空變出解剖之法。
想要不損毀材料,唯一的辦法就是不斷地向老手請教,或是找師傅一點點學。
而司徒鏡這一手,直接將陸青的份額大半替換成了這些極其生僻、且處理難度極高的異種。
這在規則上完全挑不出毛病。
畢竟,你是內堂弟子,是劉掌案看重的「人才」,給你分派點有難度的活計,那是」
重點培養」,是「器重」!
若是陸青敢鬧,敢去劉老頭那裡告狀。
司徒鏡只需一句「年輕人心浮氣躁,不堪大用」,便能輕描淡寫地將他打發了,甚至還會讓陸青背上一個「能力低下、怯於任事」的惡名。
至於請教旁人?
陸青目光掃過四周那些雖然面帶同情、卻紛紛低下頭假裝忙碌的同門,心中冷笑。
每個人手裡的活都不輕,偶爾指點一二尚可。
但他這箱子裡,十條有八條都需要請教,誰有那個閒工夫陪他耗?
真要是厚著臉皮挨個去問,除了惹人厭煩、敗壞人緣之外,絕無第二個結果。
若是完不成份額————
後果,自然是在一次次失敗與賠償中,逐漸淪為笑柄,最終被掃地出門。
這是一條絕戶計!
陸青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看向站在長棚中央的司徒鏡。
正巧。
司徒鏡也正看著他。
四目相對。
司徒鏡臉上依舊掛著那一副公事公辦的淡然,眼神深處卻透著一股貓戲老鼠般的戲謔與冰冷。
陸青眨了眨眼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這個敵人的可怕。
此人不僅心狠手辣,更是善於利用規則殺人,行事滴水不漏,謹小慎微到了極點。
他絕不會給陸青任何抓住把柄反擊的機會。
這箱難搞的異魚,恐怕只是第一步。
後面,指不定還有多少陰招在等著自己。
論對回春堂規則的熟稔,論在這血肉口的人脈與地位,自己確實處於絕對的下風,被壓得死死的。
不過————
陸青收回目光,看著那一箱令人頭皮發麻的異種,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冷笑。
若以為僅憑這些異種就能捆死我。
那未免也太小看我陸青了!
「諸位,這份額既已定下,可還有什麼問題?」
司徒鏡的聲音在長棚內迴蕩,打破了短暫的死寂。
「沒問題!」
「多謝掌事!」
其餘弟子連忙應聲,生怕應得慢了,自己好容易得來的輕鬆活計生出什麼變故。
司徒鏡微微頷首,目光卻若有若無地落在了陸青身上。
想像中那張年輕面孔上會出現的驚慌憤懣,亦或是強作鎮定的蒼白全然沒有!
陸青只是靜靜地站在石案前,清秀的臉上還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就像是完全沒看懂這箱子裡藏著的兇險一般。
「準備硬抗嗎?」
司徒鏡眼中閃過一絲思慮,隨即在心中冷笑了一聲。
無知者無畏。
既然你不撞南牆不回頭,那便讓你撞個頭破血流!
「既然沒有問題,那就開始吧。」
司徒鏡一揮衣袖,轉身走到長棚的高處,那是屬於掌事的巡視位,可以俯瞰全場。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陸青那個角落。
「嘩啦!」
水聲響起。
在司徒鏡的注視下,陸青動了。
他並未如司徒鏡預料那般,對著那些生僻異種愁眉苦臉,或是四處求人。
而是伸手一撈,先將漂浮在最上層的幾條劍骨鰻抓了出來。
「先做熟手活?拖延時間?」
司徒鏡眉頭微挑。
只見陸青將劍骨鰻按在案板上,根本不需要任何思考,右手持刀,手腕一抖。
寒光閃過。
刀鋒入肉的聲音輕微得如同裂帛。
剝皮、去髒、抽筋、封靈。
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到了極點,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多餘,那種行雲流水的韻律感,甚至比組裡那個幹了十年的徐通還要賞心悅目幾分。
僅僅是眨眼的功夫,一條完整的劍骨鰻便已處理完畢,變成了玉盒中封裝好的材料。
緊接著是第二條、第三條————
「這————」
高台之上,司徒鏡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漸漸凝固,瞳孔微縮。
太快了!
而且這種極有條理、近乎本能的熟練度,絕不是裝出來的,更不是靠死記硬背能做到的。
這是天賦!
一種對血肉肌理天生的敏銳直覺!
「還真是個人才!」
司徒鏡心中不由得一驚,甚至在如今這種兩方敵對的情況下,升起了一種極其荒謬的惜才之意。
此子不僅武道資質尚可,在偏門的手藝道上竟也有如此悟性。
若不是因為家裡那攤子爛事。
若不是因為那至今下落不明的堂弟,說不得————
還真是個值得拉攏培養的少年才俊!
哪怕是收為心腹也未嘗不可。
可惜了。
司徒鏡輕輕搖了搖頭,眼底的欣賞瞬間被更深的冰冷所吞噬。
「你就算把這些魚處理得再熟練,剖出了花來,又能拖多長時間呢?」
「箱子裡剩下的那九成,才是為你準備的大禮。」
「這五日的份額,你就不要想完成了。」
然而下方的陸青仿佛完全感受不到頭頂那道充滿惡意的目光。
他只是自顧自地解剖著。
刀光在他指間跳躍,每一次下刀都決絕而穩定,沒有絲毫的猶疑。
那種專注而令人安心的氣場,讓原本還等著看笑話的眾人都不由得側目。
司徒鏡看著那道挺拔而沉穩的背影,心中原本因為勝券在握而產生的輕鬆感,正在一點點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芒在背的忌憚。
此子心性之堅韌,手段之老辣,遠超同齡人。
若是讓他成長起來————
必成大患!
此子,斷不可留!
司徒鏡放在欄杆上的手掌猛地收緊,胸中那股必殺之意,在這一刻前所未有的熾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