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魏忠賢的直房裡還亮著燈。他手裡拿著兩份文書,內容截然不同。
一份是江南幾個州縣官員聯名送來的奏報,在他桌上壓了好幾天。上面只說「民情不安」、「小民因加稅有些怨言」,把無錫搶糧、蘇州織工罷市這些事輕輕帶過,卻暗指廠衛催稅太急,才引出亂子。
皇帝看過只說了句:「東南要緊,把事壓下去就行。」魏忠賢明白,皇帝是擔心漕運,也不想在調新軍的關口讓江南出亂子。所以這事暫時擱著,只密令已派往江南找大夫的王體乾,順便留意當地動靜。
另一份是王體乾剛送到的密報,墨跡還沒幹透。魏忠賢仔細看完,臉色越來越沉。
這哪裡是小民抱怨?分明是地方豪強勾結海盜、蓄意謀反!侯家、鄭元標、寶興盛、顧起元……名單上一串人名,還有海上接頭、私港運貨、分贓的契約,甚至計劃衝擊縣衙、搶劫漕船。王體乾已經搶先動手,端了南京的窩點,還派丁九出海追剿。魏忠賢心想,這人沒白派。
他把兩份文書並排擺著。地方官的奏報像塊遮羞布,王體乾的密報卻露出了底下潰爛的傷口。皇帝之前想壓事,是以為只是小麻煩。現在看來,這是要命的大病,非得挖掉不可。
「來人。」魏忠賢低聲喚道。
值夜的小太監趕忙上前。魏忠賢吩咐:「去請錦衣衛田指揮使馬上過來。快點。」
小太監應聲退下。魏忠賢又把密報後面幾頁看了一遍,上面提到「京城貴人」的線索,還說可能有人要來京告狀。他的手指在「左手背寸許舊疤」幾個字上敲了敲。
不久,錦衣衛指揮使田爾耕穿著官服快步進來,拱手問:「公公這麼晚找我,有急事?」
魏忠賢把地方官的奏報推過去:「你先看看這個。」
田爾耕迅速掃了幾眼,皺眉道:「這些地方官就會粉飾太平!無錫、蘇州的事,哪是『偶生怨望』四個字能蓋過去的?」
「他們不是不知道,是裝不知道,或者……自己也不乾淨。」魏忠賢冷冷地說,又把王體乾的密報遞給他,「再看看這個。」
田爾耕接過密報,越看神情越嚴肅。看到海盜規模和那十七人名單時,眼裡已露出殺意:「這群禍害!竟敢勾結海盜謀反!王太監辦得利落!不過……這樣一來,顧起元那些人恐怕不會坐著等死。」
「所以找你過來。」魏忠賢示意他走近,壓低聲音,「王體乾在那邊動了手,京城這邊必有反應。你立刻去辦兩件事。」
「公公請講。」
「第一,密報里說,有個帶京城口音、左手有疤的人曾和海寇頭子密談。你悄悄去查,半月前後有沒有這樣相貌的人離京南下。重點查城門記錄、車馬行,還有和江南那幾家有來往的京官家裡有什麼動靜。要隱秘,別驚動對方。」
「第二,」魏忠賢眼神一寒,
「江南那幫人吃了虧,肯定不甘心。除了可能派人進京告狀,他們在京的同鄉、同僚也會幫著造勢,上書攻擊廠衛,替顧起元脫罪。你派人盯住通政司和會極門,如果有這類奏章,尤其是江南籍御史、給事中寫的,凡是涉及東南亂事、指責廠衛的,不管用什麼名義,都抄個副本儘快報我。至於人……如果有帶著狀紙、形跡可疑的南方口音的人進京,找個理由請到北鎮撫司『問話』,扣下狀紙。人嘛……問清楚要是沒事,就客氣點送走。記住,面上要過得去,像是例行巡查。」
田爾耕立刻懂了,這是要控制消息,搶占先機。「下官明白。查人的事,我馬上派得力人手暗訪。攔截奏章、狀紙的事,北鎮撫司在通州、涿州和城門都有安排,絕不會讓那些胡話輕易傳到皇上那兒。」
「嗯。」魏忠賢點點頭,「皇上現在住在新軍營,身邊需要清淨。那些擾亂聖心的閒話,能少一句是一句。你去吧,仔細辦。」
送走田爾耕,魏忠賢不再耽擱,換上見駕的冠服,連夜乘轎趕往京郊的新軍大營。皇帝為安全起見,移駐軍營已二十多天,那些木匠工具大概也搬過去了,只是眼下這局勢,皇上怕是沒心思做木工了。
新軍大營戒備森嚴,火把通明。御帳雖不如宮裡精巧,卻顯得簡樸硬朗。
朱由校還沒睡,穿著軟甲,在燈下看一幅薊遼邊防地圖,眉頭緊鎖。遷營以來,他稍覺安心,但遼東的後金、朝廷的黨爭、江南的漕運,事事壓在心口。
聽說魏忠賢深夜求見,他有些意外,還是立刻傳人進來。
魏忠賢進帳行禮,見皇帝身穿軟甲,面容消瘦,心中暗嘆,臉上卻更恭敬:「老奴驚擾皇爺休息,是因為江南有緊急軍情。王體乾的密報到了,事情重大,不敢拖延。」
「王體乾?」朱由校想起這人是自己同意派去江南找大夫的。
「他不是去找郎中嗎?有什麼軍情?」
「皇上請看。」魏忠賢雙手呈上兩份文書,「之前地方官奏報江南『民情偶有不安』,皇上仁慈,下令安撫。但王體乾深入查訪,發現背後大有文章,實有豪強勾結亡命海盜,意圖不軌。密報在此,請皇上過目。」
朱由校先拿起那份厚厚的密報,就著燈光細看。他讀得很慢,臉色越來越凝重。
看到侯家、鄭元標私運糧草兵器、資助海盜時,嘴角抿緊了;看到海盜規模和搶劫漕船的計劃時,眼中閃過寒光;看到顧起元等人暗中串聯時,眉頭擰在一起;看到王體乾果斷抓人、丁九海上血戰時,手指捏皺了紙頁。
帳內很靜,只有燈花偶爾噼啪輕響。魏忠賢垂手站在一旁,餘光留意著皇帝的表情。
過了好久,朱由校放下密報,又拿起地方官的奏報掃了幾眼,隨手丟在案上。「好一個『小民怨望』!好一個『偶生喧嚷』!」他聲音不高,卻透著冷意,「要不是王體乾,朕差點被這些蛀蟲騙了!他們這是要斷朕的漕運,挖朝廷的根!」
他站起身,在帳里走了兩步,軟甲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海盜竟有這麼大勢力,就在松江外海集結!地方衛所、府縣是幹什麼的?都瞎了嗎!」他猛地轉身看向魏忠賢。
「王體乾做得好!當機立斷,端了賊窩,海上也打了勝仗,雖然折了些人手,但打亂了賊人部署,有功!那個丁九,是條好漢,重傷還能拼殺,該重賞!戰死的,厚厚撫恤!」
「老奴替他們謝皇上恩典!」魏忠賢連忙說,「王體乾臨走時,老奴囑咐過他,皇上心繫東南,務必用心辦事。他這回也是拼死效命。」
朱由校點點頭,怒火稍平,思慮更深:「顧起元……這人名氣不小。密報里說,他雖然沒直接參與搶劫勾結,但默許縱容,暗中串聯,替亂黨撐腰,罪責難逃。魏伴伴,你覺得該怎麼處置?」
魏忠賢早有準備,恭敬答道:「皇上明鑑。顧起元這種人,倚仗名聲,結交豪強,暗藏異心,確實是禍根。
但他同黨多,門生故舊遍布朝野,如果突然用重刑,恐怕江南文人士子震動,反而影響漕運安定。
老奴覺得,侯家、鄭元標這些勾結海盜謀逆的,證據確鑿,該用重手明正典刑,抄家充作軍費,也能震懾其他人。至於顧起元,他的罪在『默許縱容』、『失察』、『勾結匪類』,可以按大明律和官員考核辦法,先由南京刑部、都察院革職審問,再慢慢查清他的牽連。這樣既懲辦了首惡,又不至於鬧出大風波,漕運大局能穩住。」
他頓了頓,又說:「只是顧起元那些人肯定不會認罪。他們在京的同黨,恐怕會上書攪亂視聽,甚至反咬廠衛誣陷忠良。王體乾密報里也提了,他們可能派人進京告御狀。這點不能不防。」
朱由校聽完冷笑:「他們還有臉告狀?朕還沒治他們欺君縱容謀逆的罪!」他坐回案後,「就照你說的辦。侯、鄭這些主犯,嚴辦!顧起元,先革職,交給三法司嚴審!你傳朕口諭給王體乾、劉朝用,江南的事,准許他們見機行事,協調軍衛,儘快剿清海盜殘部,穩住地方,確保漕運不出岔子!新軍這邊,朕也會下旨,命浙江、福建水師聽候調遣,協助剿寇。」
「皇上聖明!」魏忠賢心裡踏實了,皇帝這是給了最大支持。
「至於朝中可能有的雜音……」朱由校目光轉冷,
「朕駐在這裡,就是要整軍肅清內外。那些只會空談、擾亂人心的奏章,不必全送到朕面前。魏伴伴,司禮監要把好關。通政司那邊,你也要留意。如果有江南亂黨餘孽想詆毀忠良、混淆視聽,你知道該怎麼做。」
這話分量很重,等於給了魏忠賢處置相關奏章的實權。魏忠賢深深躬身:「老奴遵旨,絕不讓奸邪之言擾了皇上清聽。」
「嗯。」朱由校吐了口氣,臉上疲憊更重,「朕把新軍當作臂膀,江南漕運就是血食管路。血食管路怎能堵塞?臂膀怎能被人拉扯?魏伴伴,這事你要全力去辦,有什麼難處,隨時來報。」
「老奴一定盡心盡力,為皇上分憂!」魏忠賢鄭重應下。他知道,皇帝把東南大局的處置權,實際交到了他手裡。這是信任,也是重擔。
退出御帳,夜風很冷。魏忠賢抬頭看了看稀疏的星星,心裡已有打算。皇帝定了調子,接下來就是落實。他得立刻把皇帝口諭寫成正式中旨,發往江南。同時,田爾耕那邊攔截消息、查「京城貴人」的事要加快。朝中如果有人敢替顧起元喊冤、攻擊廠衛的,也得早做準備,該拉攏的拉攏,該打壓的打壓,該找錯處的找錯處。
一場圍繞江南大案的風暴,已在暗流中捲起。而他魏忠賢正站在風暴中心,手握權柄,也面對無數明槍暗箭。
回到直房,魏忠賢馬上叫來心腹文書,口述旨意。文書擬好後,他親自審改,用了印,命人以六百里加急送往南京。
田爾耕動作很快。北鎮撫司的精幹人手已像夜鳥般散出,一部分暗查那個「左手有疤」的中年人,另一部分加強了對通州碼頭、各城門和通政司的監控。一張無形的網,在京城悄悄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