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預指著張凡,聲調拔高:「如今,你竟要用這商賈之利,去換取二十萬大軍的軍功!你是想讓大秦的功臣們沾染市籍,讓他們的子孫斷絕仕途,受發配之苦嗎?此等先例,絕不可開!」
說到此處,宗預冷哼一聲。
「更何況,行商賈之事豈是紙上談兵?漠北苦寒,路途遙遠。將塞外的牛羊、礦石運回關中,沿途損耗花費幾何?你毫無經商閱歷,竟敢妄言用這商行來變現大軍的軍功?」
宗預目光銳利,咄咄逼人:「只怕到時候商路不通,貨物積壓,不僅分文不賺,反而會將國庫撥出的本金和東瀛運回的白銀虧得血本無歸!」
宗預轉身面向嬴政,重重叩首。
「陛下!此子借商行之名,畫餅充飢!他以虛無之利欺瞞聖聽,糊弄大秦將士。
若是日後商行虧空,二十萬大軍的軍功化為泡影,必然引發軍中譁變!
臣以為,這是亂國之舉!
懇請陛下,廢除商行,收回其徹侯爵位,交由廷尉府論罪!」
宗預這番話,將推行商行之事,指向了引發兵變的重罪。
抄家滅族之罪!
官員們看向張凡的眼神發生變化,不少人向後挪動,生怕牽連自身。
大殿內氣氛沉悶。
扶蘇額頭滲出汗珠,他原本準備了說辭反駁宗預。
可宗預搬出大秦律法的「市籍」之分,又用沿途損耗,虧空引發兵變來施壓,句句切中要害,一時不知從何反駁。
扶蘇抬頭看向主位。
嬴政端坐其上,面無表情,手中轉動酒樽,對宗預的彈劾未作反應。
丞相李斯眉頭緊鎖,思索許久。
他撫著鬍鬚,心中盤算:
宗預此人雖有私心,但這番話確實不假。
商道艱難,損耗巨大,若真將大軍軍功折算進去,一旦虧損,後果不堪設想。
氣氛沉悶時。
張凡坐在席間,神色未變,笑出聲來。
他目光掃過滿朝文武,開口道:
「宗大人言辭懇切,句句不離大秦根基。既然如此,我想問諸位一個問題。」
張凡聲音不大,卻傳遍大殿。
「何為國之富強?財富,當藏於民,還是藏於國?強盛,當強在軍,還是強在民?」
此言一出,大殿內響起議論聲。
「這算什麼問題?商君之法早有定論,自然是強國弱民。」
「財富當然要歸於國庫,民富則生驕逸,如何還能受朝廷驅使?」
「強在軍不假,但官不強,何以統御四方?」
百官面面相覷,交頭接耳,不知張凡拋出此問作何解釋。
看著眾人的神情,張凡收起笑容,正色道:「商君之法,重農抑商,強國弱民。亂世之中,此法確實讓大秦積聚力量吞併六國。但如今,天下一統,四海歸一!」
「若民依舊貧苦,賦稅從何而來?
若朝廷只知索取不思反哺,百姓食不果腹,大秦的根基,靠你們手裡的律法就能穩固?」
張凡上前一步,聲音拔高:「你們視行商為末流,視商人為賤業。認為商人投機取巧,滿身銅臭!
但你們不懂,何為真正的商道!」
「商道,是互通有無!是讓漠北羊毛變成關中寒衣,讓東瀛白銀變成將士手中的利刃!商行不是與民爭利,而是在創造財富!」
張凡直視眾人,說道:「行商,可以富國,亦可強民!」
此言一出,百官譁然。
「一派胡言!」
一名九卿指著張凡怒喝:「行商富國?自古只有農本才能富國!商人不事生產,只知倒賣,是禍國之人!你竟說行商強民?」
「大逆不道!公然違背國本!」
一名御史站出,大喊:「陛下!此人妖言惑眾!商人重利輕義,若人人都去行商,誰來種地?誰來打仗?
大秦銳士難道要變成拿著算盤的商賈?」
「荒唐至極!」
「聞所未聞!竟把賤業捧到此等高度,這是要毀大秦根基!」
「若依你之言,大秦百年律法豈成了笑話?」
大殿內的文臣紛紛起身,指著張凡責罵。
李斯雙眼睜大,握著酒樽的手一顫,酒水灑落在手背也未察覺。
他震驚地看著張凡,心下駭然:
此子,竟敢當著滿朝文武和陛下的面,否定重農抑商的國策?
宗預自覺抓住把柄,聲音嘶啞:
「陛下!您聽!此子不知悔改,大放厥詞,妄圖顛覆大秦立國之本!
行商富國強民?此乃瘋言瘋語!
此等狂徒,若不立斬,朝堂永無寧日!」
主位上,嬴政沉下臉。
「立斬?」
嬴政將酒樽頓在案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大殿內的議論聲瞬間停止。
嬴政掃視朝臣,目光落在宗預身上。
「護國侯乃是朕親封的徹侯,剛立下攻破匈奴王庭之功。你單憑几句揣測,便要朕立斬有功之臣。宗預,這合適嗎?」
宗預伏在地上,不敢出聲。
「行商富國強民,此言有違商君之法。」
嬴政看向張凡,「但動輒喊打喊殺,不是議政的態度。張凡,既然你說行商能富國強民,便給滿朝文武解釋清楚。若解釋不通,商行之事作罷。若有人再敢構陷統帥,朕絕不輕饒!」
有了嬴政發話,大殿內的百官安靜下來,回到坐席,但看向張凡的目光依舊帶著不信。
張凡走到大殿中央,看向治粟內史。
「內史大人,一頭羊在漠北,值多少錢?」
治粟內史答道:「胡人之地,牛羊眾多。一頭羊在漠北,頂多值半石粟米。」
「那這頭羊運到咸陽城,又值多少錢?」張凡再問。
「咸陽缺肉食,一頭羊可換三石粟米,甚至更多。」
張凡點頭:「同樣一頭羊,在漠北與咸陽差價數倍。這中間多出的財富,從何而來?」
治粟內史冷聲反駁:「自然是因為路途遙遠,運送費力。這不過是商賈低買高賣的手段。羊還是那頭羊,大秦的物產並未增加。這算什麼創造財富?
分明是從咸陽百姓的口袋裡,把錢賺到了商人手中!」
百官點頭贊同。
「內史大人言之有理!」
「倒買倒賣,不事生產,正是商賈過錯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