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鴨鴨大王的精湛舞鋤頭技巧
五分鐘後,操作間的門在魯迪身後合上。
他站在走廊里,低頭看著自己的兩隻手臂,試著彎了彎手指,關節處如吃了德芙————吃了機油一樣絲滑流暢,沒有半點滯澀感。
久違的暢快,讓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在父母的期盼下,剛裝上這雙義體時的感覺o
魯迪張了張嘴,聲音顫抖,「這————這簡直就跟新的一樣————」
霍爾因為要收拾工具,要慢上一步走出操作間,聞言他一撩自己那一根根手工植入的秀髮,得意道:「早跟你說了,放一百個心就行了,瞧瞧這一驚一乍的。剛進來的時候臉白得跟紙似的,現在倒知道誇人了。」
他剛剛還順手給魯迪保養了一下其他零件,以他的經驗判斷,這幅義體沒有人為損壞,再用上個百年不成問題。
當然,這些就沒必要講了,不然還要聽好久的感謝,雖然那樣的確很爽,可今天還有很多活呢。
比起一些讚揚,他還是更想早點下班。
魯迪使勁點頭:「這位小師傅,剛才是我有眼無珠!我以為————我以為您年紀輕,手藝————」
他頓住了,不知道該怎麼把後半句說出來。
總不能當著人家的面說「我以為你是個學徒,是個半瓶水晃蕩吧?」
霍爾挑了下眉,嘴角那絲得意更明顯了,但嘴上倒是沒為難他:「行了行了,脖子別閃了,回去幹活注意點,手臂要是再發出奇怪的咔咔聲,趁早過來看,別拖著————」
話說到一半,霍爾頓住了。
倒不是他自己的語言系統出現了故障,而是忽然想到一件事。
這裡只是劇情副本而已,他只會跟隨僱主於妄,在此停留兩個月」。
這裡的一切都是對歷史的高還原度的復現。
魯迪在霧都歷史上,只是一個連痕跡都沒有留下的小人物而已。
一個每天在流水線上敲鉚釘,然後在某個不起眼的夜晚因為身體負荷達到極限,死在家中或者流水線旁邊的普通工人。
他連名字都不會出現在任何一本檔案里,只會成為眾人」工人們」等詞彙所包含的一員。
副本內的數據魯迪,有他來修理故障義體,保住工作。
那麼歷史上的呢?
這家診所的黑醫師」到底有沒有成功完成這次修復?
如果出現意外,修復效果並不理想。
那麼歷史上,魯迪的那雙手臂,是不是在某一天忽然徹底卡死,然後他被工頭辭退,滑落進下城區的黑暗裡?
一瞬間,霍爾整個人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似的透心涼。
曾經心心念念的,在他夢裡鍍著黃銅光澤、齒輪咬合聲如聖歌般莊嚴的聖地,似乎沒那麼偉大了。
在這次任務結束,自己擁有觀界鏡後,前往齒輪高塔」所在的主城深造的心情,也沒了之前那麼急迫。
甚至在親眼看到霧都」的這一切後,還有了深深的牴觸感。
自己心目中的聖地,在繁華光芒的掩蓋之下,怎麼會————怎麼會如此不堪?
「齒輪高塔」的運轉,是不是都碾著無數個「魯迪」的骨血?
那些璀璨的齒輪咬合聲,是不是蓋過了流水線上工人咳血的聲響?
忽然間,他曾經格外喜愛的機油和鐵鏽混雜的氣味,變得格外刺鼻。
於妄將霍爾眼裡的掙扎盡收眼底,那雙總是閃著機靈勁兒的眼睛裡,震驚、質疑、茫然、牴觸,一層層翻湧上來,此刻,霍爾的腦海里像是有兩股力量在拔河。
一邊是多年來的信仰,一邊是剛剛被撕開的遮羞布。
於妄心中感嘆,自己真是帶他來對了。
記憶中,霍爾剛到達齒輪高塔」總部駐紮的主城沒多久,便如一顆蒙塵的明珠被識貨之人撿起,還沒來得及在泥濘里多滾幾圈,就被一雙雙殷勤的手捧上了精緻展台。
根本沒機會見識,在齒輪高塔」統治下的底層是什麼生活。
被養在恆溫魚缸的魚兒,會以為那座魚缸就是整片海洋。
他看到的、聽到的、觸碰到的,全是自己曾經憧憬的一切,聖殿般巍峨的實驗室、往來無白丁的學術同僚、存量個位數的精密儀器、一場接著一場的名師課堂————
一切的一切,是每一位熱愛機械、痴迷發明的科研人員夢寐以求的全部!
如今誤打誤撞,居然把齒輪高塔」不堪的一面,原封不動地塞進了霍爾的眼睛裡。
因為人設需要,而決定將霍爾帶進副本的無心之舉,居然成為了挖牆腳的會心一鋤頭一反正在哪裡研究不是研究!
只要鋤頭舞得好!沒有牆角挖不倒!
一瞬間,於妄盯著霍爾的目光又變得火熱起來。
{鴨鴨大王開始列印入職合同jpg}
魯迪沒有察覺出霍爾的停頓,還以為那只是簡單的一句忠告。
他又朝兩人各鞠了一躬,然後轉身朝門外走去。
輕快的腳步和走路時昂首挺胸的姿勢,與進來時判若兩人。
問診室門推開。
外面候診區已經排了十來個人,大多是穿著體面、在工廠幹活的勞工,他們坐在鐵架椅子上。
魯迪一出來,所有人的目光就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準確的說,是魯迪的手。
病友之間在等待醫生叫號的時候,免不了要相互交流一下病情,因此他們對魯迪的毛病心中有數。
而魯迪大大方方的展示了一下靈活的雙手,推開門離開。
等待的人群里騷動了一下,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但很快又安靜下來,繼續等著叫號。
於妄也看到了外面等候的大量病患,無聲地嘆了口氣。
培養霍爾坐鎮診所的想法越發強烈了,他不可能一直待在這間地下室里當黑醫生,好在這個時候,從二樓下來的張心瀾也適應了自己的新角色。
再加上接下來的病患,很少有需要動手敲敲打打修理的,大多只需要開點藥就行了。
於妄挨個診斷,其實根本不用診斷,這些人十個里有八個的毛病都是霧都下城區的惡劣環境造成的,剩下的兩個是營養不良加過度勞累。
他甚至覺得有些病患連藥都不需要,只需要離開下城區、呼吸三天乾淨空氣、好好睡一覺,自己就好了。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這些病患都需要藥片壓制這些不適,以免影響自己的工作。
此外,這也是那位黑醫生」的人設,什麼病來了,都能給人開點藥帶回去。
不放過任何一個賺錢的機會。
今天是重新營業的第一天,於妄自然也得繼續遵從這一斂財習慣。
他模仿醫生的字跡,隨手寫下鬼畫符交給病患,接著病患拿著這張鬼畫符找張心瀾,最後由張心瀾隨手抓藥。
真的是隨手抓,下城區的藥都是散裝論顆賣的,大部分都是白色,長得一個樣。
除了拿去進行檢測,只有親手分裝它們的醫生知道藥片的名字。
於妄挨個檢查過,因為長時間暴露在被污染的空氣中,大部分藥都失效了。
很多只是起到了安慰劑的作用,可依舊價格不菲。
用能量條」來換算,一顆藥的價格可以買兩袋品質不錯的能量條,也就是四天的基礎生存物資。
看營業執照上的申請時間,過去這麼久了,這家店還能穩定地開下去,並且口碑還不錯,也是離了大譜。
所以,於妄在那些白色藥片中挑挑揀揀,留下完全失效的,不管這些藥片以前是管什麼毛病的,都往裡面加一點治療藥水」。
就算不能藥到病除,但肯定能起效,比單純的安慰劑強多了。
轉眼,平凡普通的三天醫生看病小遊戲就這麼過去。
這期間,不止一個病患好奇張心瀾的身份。
一個看起來十來歲的小姑娘,整天在診所里進進出出,有時候幫醫生遞藥拿工具,有時候坐在候診區跟病患們聊天。
原本冷清的診所,突然多了很多活力,很難不去好奇。
因為不知道黑醫生」這個身份,還是否有家人和朋友存在,對於病患的詢問,於妄準備了同樣的回答,「是學徒,看她腦子還行,收進來打打下手,順便教點東西,等年紀到了直接送去考證。」
有這一層補丁在,哪怕張心瀾表現得超乎尋常了些,也不會像以往那麼惹人在意。
畢竟是醫師學徒,在下城區,這類需要手藝的工作,只會依靠性與母嬰傳播。
這裡可沒有現成的專業書籍可供系統自學,更沒有專門的醫師學校。
普通人想要學到醫術去考證書,幾乎不可能。
而只要能通過考試拿到證書,那就是努努力足夠爬到中層區定居的職業。
下城區的人對上面的人有一種天然的敬畏,而這種敬畏順延到了「未來的醫生」身上。
頓時,病患們對張心瀾的態度尊敬有加,有的甚至主動跟她搭話,問她學得怎麼樣、
什麼時候考試、以後是不是也在這條街上開診所,還是與黑醫生合夥經營。
張心瀾一開始還不太適應這種突如其來的熱情,後來漸漸學會了應付。
在身份發生轉變後,她已經不需要時刻帶著那散發臭味的機械臂外殼,完全可以解釋為黑醫生給她安裝了試用版內置義體。
至於她為什麼會那麼得醫生看重————
出身於上城區,有著優良基因,在梳洗乾淨後,張心瀾已經露出了這具身體的真實樣貌。
皮膚白皙,五官精緻而不失稜角,眉眼之間帶著下城區小孩臉上很少能看到的活潑神
采,骨架纖細勻稱————
這就很耐人尋味了。
又是傳手藝,又是送內置義體,如果是學徒,或許還不足以讓醫生如此下功夫,可若是在玩養成————
凡是自認為看透一切的病患,皆露出一個「我懂」「我都懂了」的奇怪笑容。
幾個與黑醫師」相熟的老病患,還會帶著這種奇怪笑容拍拍於妄肩膀:「黑醫生,好好養。這年頭遇到漂亮的不容易,漂亮年紀還不大的就更不容易了,以後保護好了,等她成年你就等著享福吧。」
於妄:「————」哪裡來的老變態!
他面無表情地把那隻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拿開。
三天的日常,在這座城市裡連一滴水花都算不上。
這段時間,於妄雖然不用能量條」吃飯,但也要考慮人設,黑醫師」是需要購買食物的,現在又有奇怪的限購令,他不能一次性囤積大堆物資,因此只好每兩天出門一次,專
門採購能量條。
今天又是他出門的日子。
街道上的景色與前天出門時沒有變化。
一路上,也沒有遇到黑幫的成員與他聯繫,不知道是不是在忙最近收容流浪漢的事情,還是他這枚後勤暗線不會輕易收到指示行動。
在得知沐絲身份之前,於妄有心利用黑幫的勢力,去探索污染源頭,不過現在有了更好的上等替代品,對黑幫的事沒有以前那麼上心。
他們不來主動打擾自己的生活,於妄樂得清淨。
拎著今日買來的能量條回到診所,於妄腳步沒停,直接走入了地下室。
清新的空氣湧入鼻腔,三天過去,地下室已經徹底變了個模樣。
空氣清新了,帶有霉斑的牆皮,在沐絲強烈要求下也被鏟掉重新粉刷了一遍,還換了個更亮的燈泡。
而代價是,沐絲的恢復受到了影響。
為了延長沐絲的恢復期,培養信任和打聽消息,於妄沒有對她進行多餘的藥劑幫助,全靠她自己的自愈力。
在沐絲期待的目光下,於妄把買來的能量條遞過去:「你托我在附近留下的暗號,旁邊沒有你說的回應出現,但是我注意到周圍出現了很多鬼鬼祟祟的人盯梢。
你的那些手下應該還不確定你的處境,沒有貿然回應暗號,可能要再觀望幾天,先吃飯吧。」
三天來,終於有了些好消息。
沐絲精神振奮了一些,結果剛揚起的笑容,在看到於妄手裡的東西後又垮了下來:「怎麼還是「灰齒三型」的能量條?就沒有其他型號的嗎?
這個廠子做的能量條有一股臭味,我懷疑他們為了省錢從來沒洗過機器,要不然就是原材料被保存在環境堪憂的地方,爛掉了也照用不誤————」
下城區人們珍視的帶有特殊口味能量條,在沐絲眼裡,依舊是三無小廠生產的三無劣質能量條。
於妄:「湊合吃吧,又不是有工人掉進去,我只能買這個型號有什麼辦法?難道你想要被監管局查到?
如果想自首,不用那麼麻煩,出門直走二百米就到了。」
沐絲:「————」可惡啊,這個醫生膽子怎麼這麼大!居然把店開在監管部眼皮子底下!!
但吐槽歸吐槽,有吃的總比沒吃的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