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雲月遙的目的
武者修為差距的一個體現,是感官上的差距。
彭酊和杜流螢剛拆開信,掃了一眼就掌握了信中內容的含義,而這個時候聶辰和任劍柔還在讀開頭。
「砰!」
彭酊看過信後,一腳重踏地面,踩出一個深坑來,整個人如炮彈一般躍出,飛檐走壁地向著他的府邸衝去。
「把信保管好!」
杜流螢面色凝重地撂下這麼一句話,然後緊隨彭酊離去,幾個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了聶辰的視野里。
聶辰和任劍柔對視一眼,看他們這十萬火急的樣子,已知是出大事了。
雲月遙究竟寫了什麼?之前莫道哉在演武場看的那封信,也是她寫的嗎?
他們趕忙把信看完,看到最後即使發現此事與他們無關,也同樣背脊發涼。
整封信用的都是大白話,字跡表面娟秀,細看十分冷峭。
「彭酊,五年多不見,近來可好啊?在南邊的生活還習慣嗎?」
「聽說你現在混得不錯啊,莫道哉封你為廣陵公,食邑上萬戶,還娶了個賢惠媳婦,肚子裡還懷了你的娃,算算時間應該都六個月大了吧?真是讓人羨慕。」
「想想以前,你家院子裡有一排桂樹,一到秋天香得能飄十里地。你兒子總愛爬樹摘桂花,你閨女不會爬樹,就在樹下仰頭看著,脆生生地喊爹爹,讓你抱她起來去追樹上的哥哥,你跟你的原配孫氏在一旁守著,一家子多快活啊。」
「還是那幾年,你終於和你那些倔脾氣的老爹、叔父輩和解了,你娘和姨母她們開心得很,她們一直拿你當個孩子來著。」
「難怪當時你出現在江湖上的次數越來越少,江湖上都盛傳你要回家帶孩子去了,哈哈。」
「只可惜啊,後來出了變故,你家破人亡,只剩孤身一人跑到南邊逃命————真是天有不測風雲,誰能想得到呢?」
「哦不對,我肯定能想到,畢竟都是我親手乾的嘛。」
「這五年來,你一定日日夜夜地在想,你明明和我無冤無仇,毫無交集,為何突然就被我找上門來了呢?」
「哎,這確實挺莫名其妙的,但是也很有趣,不是嗎?正如我今天又要送給你的驚喜一樣。」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一我雇了個無相樓的王刺,去你府里看看是否母子平安,有沒有需要幫忙的。」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齊齊嘛————」
快速把信看完,聶辰和任劍柔立刻直奔廣陵公府而去。
一路上,兩人皆是一言不發,心裡都為信里的內容感到驚疑乃至惶恐。
當代通天榜第一,竟然是個精神病人?變態殺人狂?
現在已經不是她有什麼自的的問題了,他們完全無法理解雲月遙的心態。
要是她和彭酊有什麼舊怨,哪怕做出更殘忍的事,他們也至少能理解她的腦迴路。
可她偏偏在信里確認了,在殺彭酊全家之前,她沒準連彭酊的面都沒見過。
而現在,她又派出王刺,趁著神將玉俑吸引注意力的機會,想把彭酊剛組建的小家再殺一遍————
「壞了!」
聶辰一刻不停地趕到廣陵公府,在府外就看出府邸侍衛們亂作一團,顯然已經有大事發生了。
廣陵公府的守備力量固然強大,但也很難擋住一名試圖潛入的王刺。
這一刻,聶辰再次近距離感受到了來自無相樓的壓力,暗道難怪蘇璃當初要騙他,不想把他拖到與無相樓敵對的位置————
「我是會武魁首,彭宗師弟子,快放我們過去!」
被侍衛攔下後,任劍柔擺出身份,學著陸傾寒那樣刷臉。
好在門口的侍衛中確實有人在演武場見過她,之前她和聶辰也來這裡做過客,於是很快他們便被放行。
在侍衛的指引下,他們來到了彭酊與其夫人佟氏的臥房門外。
門敞開著,杜流螢站在門口,背影緊繃,雙拳攥緊。
她聽見聶辰他們來了,不過沒有回頭,一直盯著屋內。
聶辰和任劍柔向屋內看去,臉色唰地變白。
沒有任何僥倖。
佟氏被一根三尺長的木刺捅進腹部,一片尖銳的樹木根系從她的後背鑽出,像是木刺進入體內後生長成了一棵小樹似的。
彭酊在佟氏的屍體旁癱坐著,脊背佝僂得厲害。
沒有嚎陶大哭,沒有仰頭怒吼,乍看上去平靜的出奇。
但看過信的三人都知道,他的那些情緒,大概已經在上次被滅門時消耗光了。
曾經挺拔寬厚的肩膀塌了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只剩一具空蕩蕩的軀殼。
他垂著頭,額發凌亂地遮住眉眼,看不清表情,雙手還死死攥著佟氏已經泛涼的手掌0
他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仿佛與身後的牆壁、地上的屍體融為了一體。
只有偶爾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他還活著,可那呼吸太輕、太緩,像是隨時都會斷絕。
忽然,彭酊緩緩抬起手,用粗糙的掌心,輕輕按在了佟氏尚且隆起的腹部。
那動作極輕、極緩,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仿佛怕驚擾了腹中沉睡的孩子。
可那掌心毫無溫度,甚至在微微發顫極致的絕望,連身體都在無聲地抗拒這殘酷的現實。
他的喉嚨里發出一陣極輕的、像是破風箱般的嗚咽,不成調,也不成聲。
不是不痛,而是痛到了極致,連宣洩的力氣都沒有了。
五年前失去一切,五年後好不容易重拾圓滿,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連一絲念想都沒留下————
杜流螢輕輕把門關上,她覺得彭酊還要一個人安靜很久。
她來到離屋子遠些的位置,面向院子裡的池塘,不顧大雨與陣陣響雷,撿起一塊石頭用力扔進池裡,濺起大片水花。
聶辰和任劍柔來到她身旁,沉著臉低著頭。
聶辰把信紙遞給杜流螢,她看著信紙上的字跡深深吸氣,強忍住將其撕碎的衝動,畢竟這在日後可以作為分析雲月遙時要用到的素材。
杜流螢又把這封信仔細看了一遍,然後喃喃開口:「我十七歲那會兒,還沒加入真俠會。當時她來到江南,途徑小彌山,我和她碰巧相遇。」
「她比我年長三歲,出身北乾門閥雲家,見識比我廣博太多,我和她聊過以後,才知道這個世界究竟有多大,知道北邊比南邊還不如,知道眾生皆苦。」
「自那以後,我就起了離開小彌山,加入真俠會的心思,我想用我的劍斬出一片太平天下。」
「年輕一代的翹楚,總會在各種江湖、廟堂上的重要場合偶遇,我加入真俠會後走南闖北,和她又見過了好幾次,還曾一起結伴而行。」
「就這樣,三年過去,我覺得我和她應該算是朋友了吧,不過後來就一直沒有再見面了。」
「我聽說她回到晉州,在她的家主父親去世後,奪得了雲家權柄,大部分時間都呆在晉州經營雲家的勢力。」
「在得知她頂著北乾朝廷的壓力,幫助無相樓重回北方時,我第一次覺得我沒有那麼了解她,她的野心比我想像中的要大上許多。」
「我第二次覺得我不夠了解她,是在得知她與各大魔教勾結之後。那時我知道,我和她做不成朋友了。」
「五年多————將近六年前吧,她極其突然地登臨通天榜第一,因為戰績隱秘不為人所知,很多人對她不以為然,我卻覺得這是她向世人展現恐怖的開始。」
「現在想來,彭酊也是五年多之前南下的,他應該是成了助雲月遙登頂的戰績之一吧。」
「兩年前,我逮住無相樓和悲天神教接頭的那次,是我和她時隔近十年後的再次相遇。」
「我原以為在重逢時,我一定會產生這傢伙變了」之類的想法,但不知為何,看著她,我總覺得她沒有絲毫改變。」
「從我第一次見她開始,她就是那樣的人了,只是當時我沒有發現,如今回想起相處的種種細節,感覺都能對得上。」
「只是眼下,我覺得我又得改變一下對她的認知了。她以前的行為就算站在正道與秩序的對立面,至少也是合理的,我能理解她為何要那麼做。」
「但今日————她先是謀劃了一場目前看不出任何後手的作亂,仿佛只是想毀掉建康這個南方第一大城一樣,若神將玉俑沒有突然停下,恐怕整座城都會淪為廢墟,死者數以十萬計。」
「然後,她還專門派遣王刺,去把彭酊的家人再殺一遍————這麼做的意義在哪兒?哪怕她把佟氏劫持走我都能理解。」
「搞得好像,她只是單純地想看莫道哉難堪的模樣,想看彭酊悲憤的模樣,如同信手取樂一般。」
「用她在信里的話說,她覺得這很有趣————嗯,這是她的口頭禪了,十多年前我和她結伴同行的時候,她就經常這樣說,很多時候我都不知道有趣在哪兒。」
說到這裡,杜流螢臉上困惑之色越來越盛。
任劍柔也撿起幾塊石頭,用力扔進池塘里。
她不像杜流螢一樣和雲月遙曾有交集,不會想那麼多,眼下只是單純地憤怒。
她和佟氏只見過一次面,時間不長卻聊得很開心,她對女子懷孕這事十分好奇,今日被彭酊邀請過來聚餐時,還期待著與佟氏的再次相見。
只是眼下,兩條性命就這樣被人如同兒戲一般地奪走了————
「為何————通天榜第一,會是這個樣子呢?」
任劍柔咬牙道,「不求她為世人開太平,哪怕只做一個普普通通的梟雄、軍閥都行,為何她偏要做個看不出人性的瘋子呢?」
杜流螢輕嘆一聲,拍拍任劍柔的後背,安慰道:「正因如此,如今方為亂世。往好處想的話目前還只亂了一半,莫道哉雖說越老越糊塗,但好歹他控制的半壁江山還撐得住。」
「距晉末崩塌已經三百多年了,要麼南邊亂要麼北邊亂,運氣差些兩邊一起亂,如同受了詛咒一樣,分得這麼久,說好的分久必合卻不存在了。」
「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能活著看到天下太平。如果我看不到的話,那就只能寄希望於你們替我看到了————」
聽杜流螢說到這裡,聶辰嗅到了重擔加身的味道,連忙把擔子往外推:「別說不吉利的話,你還是自己期待自己吧,搞得好像你已經七老八十了一樣————算算時間,離南北一統也沒幾十年了,你活到那時候肯定沒問題,畢竟你死」那麼多次也沒真死成嘛。」
「啊?你怎麼知道還有幾十年就成了?」杜流螢疑道。
聶辰這才想起這個世界的世界線在晉末之後就變動了,不能按穿越前的歷史來推算,於是打了個馬虎眼:「我也算讀過些書,自己推測的,見笑了。」
「那就借你吉言吧。」
杜流螢無奈地搖了搖頭,顯然並不怎麼相信,「算了,別想那麼多,還是先把眼前的事辦完吧。」
「我得寫封信把這邊的情況告訴真俠會的其他人,讓北俠再提高一下對雲月遙的戒備層級。」
「不過信里不能全是闡述情況,單單做個匯報,這種活兒誰都能幹,我總該寫點我自己的意見吧,比如對雲月遙真實目的的推斷。」
「你們也幫我好好想想,她作為幕後主使做了今日這麼多破事,目的究竟是什麼,感覺除了狠扇莫道哉巴掌,進一步與彭酊結仇以外,什麼都沒做成啊。」
被杜流螢抓做了腦力勞動的壯丁,聶辰和任劍柔開動了並不優越的大腦,苦思冥想片刻。
最終,聶辰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眼神,開口道:「你們說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那兩件事本身就是雲月遙搞出這麼大動靜來的目的?」
「什麼?」杜流螢和任劍柔都蹙了蹙眉,面露不解之色。
「我是說,設法激怒老皇帝和彭宗師,就是她的目的本身。」
聶辰做出解釋,「老皇帝奉行原諒大法,只有在他眼皮子底下整個大活,當著天下人的面把他的臉扇腫,才有可能將他徹底激怒。」
「至於彭宗師,當初在北邊被雲月遙滅了滿門,但他卻選擇南下避禍,重新組建了一個小家庭後就想過安生日子了,不像是有報仇的打算,所以她便再滅門一次,這下總該徹底不死不休了吧?」
聽了聶辰的話,杜流螢和任劍柔對視一眼,都感覺乍一聽很有道理,但仔細想想又不太對勁。
「任何人做事,都該圖些好處吧?不論是名聲財帛還是滿足自己的精神追求。她費勁心思激怒他們能有什麼好處?難道她真的只是一個瘋子,早就修煉到走火入魔了?」任劍柔疑惑道。
「你就當我隨口一說,畢竟我實在想不到別的了。」聶辰兩手一攤。
杜流螢沉吟片刻,微微點頭:「好歹也算個想法,我記下了,到時候我讓北俠等人多參謀參謀,真俠會裡比我聰明的人可不少。」
說到這裡,她眼含憂色地看向彭酊依然沒有走出的屋子:「過會兒我去提醒一下他吧,如果雲月遙的目標是激怒他,逼他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那就不能中了計謀。」
「雲月遙不僅高居通天榜第一,還掌握著占據整個晉州的雲家,若要對付她,必然得從長計議。」
任劍柔很贊同她的這般打算,聶辰也覺得最好徐徐圖之,不過他主要是擔心任劍柔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
然而,在短短几天后,此事便出現了令他們三人全都瞠目結舌的抽象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