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計劃通
解決上官家帶來的麻煩後,經過八天行軍,護送軍正式跨越邊境,進入了北乾地界。
如果申屠家把自己當作北乾朝廷的一份子,這會兒應該已經派人帶著酒肉來勞軍了。
不過很顯然,他們並沒有————
截至目前,護送軍還沒有將可能存在的內奸揪出來,雖然嫌疑人範圍並不廣,因為凡是知道紫朧先前與眾將不睦的人在軍中都有一定的地位。
但如果內奸自上官家失敗後一直保持低調,想揪出來確實很難,某種程度上只能隨緣。
像這種事,聶辰尋思就交給紫朧他們操心去吧。
在這八天的時間裡,他除了修行、打牌之外,還稍微費了點工夫去馴服黑大胖。
其實表面上馴服它並不困難,主要問題在於,考慮到它為了小母馬光速投敵的事跡,聶辰很懷疑它實際上的忠誠度。
不過好在照夜玉獅在護送軍里,暫時能把這傢伙釣住————
除了馴黑大胖外,這八天裡令聶辰比較印象深刻的事,就是在越境之前,去一處雍朝邊境城鎮休整的時候,在大街上看到的一夥東瀛人。
他們都是中原人打扮,開口說話的人用的也是中原話,不過聶辰看他們彼此之前的行
禮方式,以及等級森嚴的壓抑氛圍,有九成把握可以確定他們就是東瀛人。
他把這事跟紫朧等人說了,不過經過觀察,他們發現這伙假冒中原人的東瀛人對護送軍不感興趣,所以也就沒有管,只是跟當地官府提了一下這事,畢竟他們還有自己的重要任務要做。
自那以後,聶辰就從自己塞進任劍柔須彌戒里的雜物箱中,翻出了當初從平田康奇手中繳獲的令牌,隨身攜帶。
他冥冥中感覺到,接下來可能還要和那幫東瀛人碰上,屆時說不定這塊令牌能派上什麼用場————
總而言之,這八天風平浪靜。
不過等到護送軍進入北乾之後,一切都變了。
途徑第一座村莊時,一股死亡與衰敗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這裡的大部分房屋都被燒毀了,灰燼遍地,少數茅屋都是新立起來的,只能勉強遮風擋雨。
一些廢墟底下,隱約能看到尚未挖出掩埋的死屍。
村民數量很少,在與護送軍的先鋒輕騎撞見後,立刻驚慌失措地四散奔逃。
這等反應,讓領隊的金驍感覺到了異常,他原以為這個村莊是被山賊打劫了,不過現
在看來,搞得好像是被雍朝軍隊越境打劫了一樣。
為了弄清楚情況,他讓手下把逃跑的村民抓了回來,帶到了紫朧面前。
這些村民一看到這幫軍爺的頭目,大部分人立刻跪了下來,拼命地磕頭求饒,紫朧讓人拿了些食物和水囊出來,忙於填飽肚子的他們才看起來正常了些。
不過有個十歲出頭的少年卻不吃這些食物,只是攥緊拳頭、滿眼恨意,儘管他的肚子一直在叫。
紫朧和他對視了一會兒,手裡拿著一塊餅走到他面前。
少年卻是直接抬手,用拍打在紫朧拿餅的手背上,以此明志。
眼見此景,紫朧身後諸將皆是上前一步,凶神惡煞地看向這個少年,甲冑摩擦聲唯哐作響。
聶辰尋思這幫人真是能耐,八天前還一起霸凌紫朧來著,這會兒已經全成狗腿子了。
紫朧抬手,示意諸將不要再靠近,眼中並無怒意地繼續打量著少年。
與此同時,大部分村民離那少年遠了一些,只有一個老人家猶豫了一下,跑到了少年身邊,罵道:「鱉孫孩兒,你不要命俺們這些人還想要命嘞!你忘了你爹娘咽氣前咋跟你說嘞?叫你無論咋著都得活下去!你擱這兒作死哩幹啥?」
一口地道的方言說完,老人家又看向紫朧,佝僂著身子,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樣:「官爺,您大人有大量,別跟這孩兒一般見識。這鱉孫打小腦子就摔傻了,說話不著調,該打————」
話音未落,顯然沒把他的話聽進去的少年臉頰漲紅,怒道:「就是他們!就是這些雍朝兵!穿嘞、說話口音,都跟前些天糟踐俺們村的人一樣!
這會兒還假惺惺嘞可憐俺們,要不了多久,鐵定把俺們全殺光!」
此言一出,原本離遠的村民都害怕地撲了回來,一邊讓這少年閉嘴,一邊衝著紫朧求饒。
聶辰和任劍柔對視一眼,均感覺到此事越來越不對勁。
陸傾寒也跑過來湊熱鬧了,她發現這些遭了難的村民理論上也可以算她的子民,思索著等待會兒等事情弄清楚以後是不是該做點什麼。
「事有蹊蹺。」霍文琛皺著眉頭,在紫朧身旁說了句十分正確的廢話。
「都安靜一下,我有話問你們。」
紫朧開口,她的聲音讓人莫名地感覺安心,令這些村民都平靜了一些。
「幾天前出的事,出了什麼事,毀掉你們村子的是什麼人,都跟我說說看。我們是得
到你們皇帝的允許才剛來到乾朝地界的,剛剛才到,對你們這裡發生了什麼都不清楚。」
紫朧剛問完,那憤怒的少年就震聲道:「三天前,有快一百號賊人闖到俺們村里,燒殺搶掠啥都干,把俺爹娘都殺了,還把俺姐跟村里好些黃花閨女都搶走了!那幫人裡頭,好些個穿的盔甲跟你們一模一樣,說話口音也跟你們差不離!」
紫朧眉頭緊蹙,護送軍里的諸位大人面面相覷,皆是聯想到了什麼。
紫朧繼續問:「那些賊人里,領頭的大概是什麼模樣?」
很快,在少年和一眾村民七嘴八舌的回憶與訴說中,護送軍眾人都已然確信,賊人的領頭者很可能是上官武威,外貌和坐騎特徵都對的上。
除此以外,村民還說賊人離有個衣著華貴的公子哥,看上去也是領頭的,地位與上官武威相當。
「不會是莫成韜吧?」
陸傾寒皺著眉頭說道,「之前上官家跑來堵路沒準就是他串聯的,要是趕在我們前頭來到北乾,繼續干點啥壞事,我是一點都不意外————話說以前看不出來啊,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畜生了?我以前覺得他只是個二傻子來著。」
「說不定是被你凌辱的次數太多,逐漸變態了呢。」任劍柔在一旁說道。
儘管她在聽了村民的話後感覺十分惱怒壓抑,不太想說話,但還是條件反射似的揶揄了陸傾寒一下。
「呵呵,現在我可沒心情跟你扯。這些可都是大乾百姓,我身為皇女,理應幫他們討個公道,就是不知道那伙賊人現在去了哪裡,真想現在就去抓他們啊————」陸傾寒雙眼眯了起來。
「你還是老實點呆在鳳輦里吧,沒人會讓你跑出去亂晃悠的。就連我,因為是你的近衛,都沒辦法離你太遠去替天行道。」任劍柔吐槽。
在她們身旁,聶辰摸著下巴,看向紫朧:「這幫畜生到底想幹什麼呢,總不會單純地為了搶錢搶糧搶女人吧?」
紫朧沉吟片刻,專門對那少年說道:「那些賊人里有雍朝的叛軍,所以鎧甲和口音才會和我們一樣。你快吃吧,我們和他們不是一夥的。」
說著,她又將手裡的餅遞給少年。
少年低著頭,猶豫了一會兒後接過那張餅,狼吞虎咽起來。
紫朧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些,不過很快那少年就落下了眼淚,一邊和著淚水把餅吞下肚子,一邊帶著哭腔含糊不清地說:「跟你們沒啥關係————穿嘞、說話嘞都一樣————那你們去把他們領頭的腦袋剁下來,拿過來給俺們活下來的瞅瞅,把被擄走的人都救回來啊,跟你們沒啥關係————」
「嘿,這臭小子!」韋垣作擼袖子狀,似是要上前修理這少年一頓。
「行了,我們走吧。」紫朧按下他的胳膊,轉身沉默地離開。
聶辰來到她身旁,輕聲道:「我估計不止這一個村子遇難,除非把上官武威之流的腦袋砍下來帶給這些倖存的北乾百姓看,否則我們的名聲是好不了了,洗不乾淨的————你應該也很想救人,很想幫他們報仇吧,怎麼剛才什麼都沒答應?」
紫朧微微搖頭:「有機會的話我會去做的,但我不敢保證做成,因為我們的首要任務只有護送傾寒到洛陽。屠村之事很可能是上官武威想讓護送軍露出破綻才做的,若我分心去捉拿他們,恐怕會正中他們下懷。」
聶辰點了點頭:「說的對,別太關注這種事,專心護送吧,也許正是上官武威他們知道你良善的性格,才會採取這種手段吧,不能讓他們得逞。」
「唉,真不做點什麼?都是我大乾的子民啊————不過也是,護送軍里都是雍朝人。」
陸傾寒不甘地嘆了口氣。
「就算要做點什麼,你也不能參與,老實點在鳳輦里呆著。」聶辰不客氣地說道。
「哦。」陸傾寒不管心裡怎麼想,面對他時總是乖巧如兔。
霍文琛在一旁看得牙疼————
在離開這處村莊後,護送軍繼續行進。
在接下來的兩天裡,他們又途徑了十幾座遭遇相似的村莊,再這樣下去他們就地買糧都沒人搭理,只能靠後勤部隊慢悠悠地從雍朝運過來,會拖慢行軍節奏。
而在眾人進入北乾後的第三天,他們來到了一座小鎮,發現居然連這裡都被屠了,倖存者十中無一。
小鎮雖小,但也是有官府衙門的,這是與村莊的最大不同。
上官武威的流竄作案愈發猖狂,恐怕是得到了本地土皇帝申屠家的默許。
如果能不動用大軍開戰就綁走陸傾寒,那對申屠家而言無疑是最好的結果。
相比之下,一些村莊、小鎮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代價而已————
「主帥,有倖存的鎮民說賊軍才剛走不久,現在正奔著西邊的黃木鎮去,帶著大批擄掠的女子,應該走不快。」王策向紫朧匯報導。
他不提建議,只是如實上報,具體要怎麼做由紫朧定奪。
他雖然也同情這些百姓的遭遇,但想讓他說出什麼容易事後背鍋的話,那顯然是萬萬不能的。
紫朧猶豫了一會兒,看了眼天色,此時已是傍晚。
要追過去的話,得夜裡行軍才能追上,要是停下來過一晚上,賊軍早就跑了。
如果追上賊軍,拿下上官武威等頭領的首級,能挽回他們這幫雍朝人在豫州的名譽,不過也就僅此而已了。
如果途中遭遇什麼意外,或是中了敵人的計策,那護送任務有可能要出大問題——
「我記得,這附近沒什麼適合埋伏的地形,可以追著看看,要是入夜後還沒有要追上的跡象,那便放棄。」
紫朧思索過後,做出了自己的決定。
一旁的聶辰不置可否,他只是心裡隱隱有種感覺,那就是敵人可能確實把握住了紫朧的性格與心理————
在紫朧的率領下,護送軍開始追擊賊軍。
到了入夜之後,似乎確實即將追上他們了,他們中的不少人已經開始分頭逃跑,在附近也沒有發現什麼伏兵。
在得知上官武威為首的一批賊軍就在前方逃竄後,紫朧親自率輕騎追擊,只為今晚將他徹底留下,故而與大部隊拉開了不小的距離。
聶辰越來越感覺不對勁,打算去勸勸紫朧,他覺得敵人利用了她的善良和惻隱之心,而且利用得越來越成功了————
「劍柔,你帶人守著陸殿,我去找紫朧。」聶辰騎著黑大胖說道。
「沒事,你去吧,大部分將士都還在附近呢,只有少部分人分頭追擊四散而逃的賊軍了,用不著擔心。」任劍柔應道。
很快,聶辰找紫朧去了,任劍柔則守在鳳輦外面,她不太想在沒有聶辰做緩衝的情況下與陸傾寒共處一室,感覺很膈應。
此時的鳳輦內,陸傾寒來回踱步,顯得心思極不安寧。
其他侍女都被她趕出去了,眼下鳳輦里只有潘靜姝一個人陪她。
「傾寒,你怎麼了?」潘靜姝眸光微閃,柔聲問道。
「我————我想跟著他們一起出去打賊軍,這些天那些村鎮的慘狀看得我難受死了,我好歹也是大乾皇女,總該為大乾百姓做點什麼吧?」陸傾寒的臉色並不好看,臉頰氣鼓鼓的。
其實,她只說了她想出去參戰的一個原因。
還有兩個,一是她平日裡對聶辰近平百依百順,卻也因此不可避免地生了些叛逆心理,想看看自己要是突然不聽他的話,他會著急到什麼程度,會是什麼反應。
二是,她這些天看了紫朧連斬三將、統率全軍的帥氣表現,自己熱衷於出風頭的本性被勾了起來,想要做出點什麼有功勞的事,達到紫朧一兩成的英姿就行。
比如————今晚單槍匹馬地去抓一夥賊軍回來。
她回想著聶辰這些天看紫朧的眼神,十分羨慕。
雖然那眼神中沒什麼涉及男女之間的情愫,但卻有一種想跟紫朧拜把子的感覺,這也足以讓陸傾寒嚮往不已了。
可她終究什麼做不了,只能在鳳輦里發呆,畢竟外面的近衛是不會放她到處亂跑的。
「唉,真是的,上官武威這樣的棘手人物都在被紫朧追殺,分頭逃跑的賊軍能有什麼威脅,不能讓我拿來過來過過手癮嗎?」
陸傾寒唉聲嘆氣,「而且這黑燈瞎火的,要是我偷偷一個人溜出去,連護送軍的人都不會知道我去哪兒了,更何況想抓我那些人呢?」
「傾寒,你真就那麼想出去嗎?」潘靜姝問。
「是啊,想出去,不過出不去,除非你有什麼好辦法,反正我是想不出來。」陸傾寒攤手。
潘靜姝思忖一會兒後,提議道:「可以讓我假扮你,說是要在軍中逛逛,把外面的近衛都引走啊。聶辰眼下不在,任劍柔不想多看你,肯定注意不到,其他近衛平時不怎麼與你接觸,應該也看不出來————我記得你帶來的衣物里,好像有面紗配飾來著?」
陸傾寒美眸一亮:「你跟我身材差不多,從小就能模仿我的聲音————好主意啊,先換
裝試試。」
過了不久,陸傾寒換上了一身侍女打扮,潘靜姝則換上了她的那套帶面紗的宮裝。
再加上有黑夜做掩護,成功的概率不小。
「傾寒,我剛剛聽到軍中派了一支隊伍去那個方向追擊了,你順著他們的蹤跡速去速回,如果找不到也不要耽擱太久,確保安全為上。」
潘靜姝伸手指向某處窗外,面露憂色地勸道。
「你放心吧,肯定沒問題的,等我的好消息」
陸傾寒拍了拍胸脯,然後很開心地笑著,跟潘靜姝熱烈擁抱了一下,「從我剛來到雍朝開始,就一直是你對我最好了,小時候我偷偷溜到宮外都是你接應的,到了現在還是得靠你。我最喜歡你了,靜姝~」
「嗯,我也喜歡你,一直以來也是你對我最好————還是抓緊時間吧,要是聶辰回來了,我可能騙不過他。」
潘靜姝摟了一下之後,很快鬆開了陸傾寒的後背。
「走吧,開始行動,你去把他們引開。」陸傾寒臉色興奮,摩拳擦掌。
潘靜姝點了點頭,向門外走去。
背對著陸傾寒時,她的眼底閃過了一絲冰冷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