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越發寒冷,華山早早下起了雪。
寅時三刻,天色未明,華山別院的校場上站滿了弟子。不再是以往各自為政的練劍,而是整齊劃一的隊列。徐不予站在最前方,身後是八名資深外門弟子,再往後是百餘今年新入門的外門弟子。
「抱元守一,氣沉丹田!」
徐不予的聲音在場中迴蕩。百餘弟子同練華山內功,呼吸吐納之聲匯成一片,竟隱隱有風雷之勢。這是華山別院新定的規矩——每日晨起,所有弟子須同練一個時辰內功,而後才能各自練習劍法。
起初有弟子不習慣,覺得太過拘束。但一個月下來,效果顯著。幾位原本卡在瓶頸的弟子紛紛突破,連最晚入門的弟子都感到內息有明顯增長。
一群人坐在一起修煉內功,看似兒戲,實則乃是全真秘傳。《全真清規·缽室賦》記載,多人同步修煉被稱為「群修」或「坐缽」,多人氣場連成一團,飛玄雲氣,肇立諸天,可使神氣常安,性命雙全,脫生滅之境,超造化之界。昔日有全真五子自感修為不足,故而在重陽宮密室中群修閉關,功力大進,原因就在於此。
經過數月苦練,徐不予的紫霞功也達到三層。真氣運轉之下,他能感知到每個弟子的氣息變化——誰的根基紮實,誰的進境迅猛,誰的心浮氣躁,皆瞭然於胸。
「大路,你呼吸過急,需放緩三分。」
「蘇華,氣走膻中時當順其自然,不可強求。」
寥寥數語,直指要害。被點名的弟子依言調整後,果然事半功倍。
晨練過後,弟子們分頭行事——或巡山警戒,或協助玉泉集治安,或去學堂教孩童識字。一部分特別培養的外門弟子則加緊修煉劍法,這一批弟子或是基礎打得尤其紮實,或是資質高絕,粗粗看去,竟有二三十人之多。
勞德諾便在其中。
左冷禪的吩咐,他聽進去了。這大半年來,他幾乎快要忘記自己在嵩山學會的一切,如同一個再為平凡不過的華山外門弟子,兢兢業業的做事、練功,因行事沉穩,練功勤勉,被列入考察對象中。只要能在次年開春外門大比中脫穎而出,便能正式進入內門,學習華山派眾多上乘武學。
更重要的是,他憑藉這段日子的辛苦,兌換了一套《朝陽一氣劍》,憑藉這套中級劍法,他一躍成為外門弟子中的佼佼者,其實力足以位列前三。
自岳不群回山,由陳三勝與徐不予制定的《華山門規》正式推行,其中明確規定各級弟子的權責。內門弟子以習武為主;外門弟子則需承擔門派雜務,依貢獻換取修煉資源。
起初有人抱怨不公,認為外門弟子低人一等。但岳不群設立了一套「貢獻點」制度——完成巡山、維穩、運鏢等任務,皆可獲得貢獻點,憑此可兌換武功秘籍、丹藥兵器,甚至請求師長專門開課指點。
如此一來,外門弟子反而有了明確目標。幾個原本修為平平的弟子,靠著勤勉完成任務,竟也換到了不錯的功法,武功進境不輸內門。勞德諾便是其中之一。
在玉泉集,集市規模又擴大了三成。在岳不群授意下,戴剛招募了一批手藝精湛的工匠,在集市西側建起了作坊區。鐵匠鋪、木工坊、織造間一應俱全,所產貨物不僅供應臨近居民,還銷往周邊州縣。
更引人注目的是學堂的擴建。
原本只是教軍戶子弟識字的簡易學堂,如今已成了一座四進的大院落。除了蒙學,還增設了算學、醫藥等課程。岳不群還從西安府請來了幾位落魄文人,專門教授經史子集。
這日午後,岳不群信步來到學堂。
還未進門,便聽到朗朗讀書聲。透過窗欞望去,只見三四十個孩童端坐堂中,最小的不過五六歲,最大的已有十二三。一個年輕書生正在講授《千字文》,聲音清朗。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孩童們跟著誦讀,神情專注。他們衣衫雖舊,卻洗得乾乾淨淨,讀書極為認真。
上課的先生見掌門到來,忙要行禮。岳不群擺手示意他繼續,自己在後排找了個位置坐下。
一堂課畢,孩童們散去。先生上前躬身行禮:「岳掌門。」
「教得不錯。」岳不群溫聲道,「這些孩子中,可有資質出眾的?」
「回掌門,有三個特別好。」先生如數家珍,「東頭老陳家的二小子,記性極佳,千字文教一遍就能背;西頭李寡婦的女兒,心思靈巧,算學一點就通;還有軍戶劉家的老大,雖然開蒙晚,但肯下苦功,每日最早來最晚走。」
岳不群點頭:「好生培養。若真是可造之材,將來願考學的便引薦到潼關書院,願學武的便引入門牆。」
「學生明白!」
離開學堂,岳不群又去了作坊區。
鐵匠鋪里爐火正旺,叮噹打鐵聲不絕於耳。一個赤膊壯漢正在鍛打一柄長劍,見他進來,忙停下手中活計:「岳掌門!」
「忙你的。」岳不群走近,看那劍坯,「這是……」
「回掌門,這是按您給的圖樣打的。」鐵匠抹了把汗,「加了精鋼,反覆鍛打三十六次,正要淬火。」
岳不群細看劍坯,形制古樸,正是他記憶中古墓派長劍的樣式。這種劍比尋常長劍略輕,刃口更薄,適合施展輕靈迅捷的劍法。
「很好。」他讚許道,「若能成,賞銀十兩。」
鐵匠大喜:「謝掌門!」
從作坊出來,日已西斜。岳不群緩步上山,行至半途,忽聽林中傳來劍風聲。
循聲而去,只見一片空地上,寧中則正在指點一個女弟子劍法。
這少女看來不過十二三歲,膚色雪白,圓圓臉蛋,生得甚是可愛。她練的是「淑女劍法」,已頗得幾分神髓。劍光綿密如網,將周身護得風雨不透。更難得的是,她劍招間已隱隱有了自己的理解——該快時如電,該慢時如雲,收發由心。
寧中則在一旁看著,不時出言指點:「萼兒,這一式『織女投梭』當再快三分,否則如何破得開『無邊落木』?」
那少女依言調整,劍勢果然更顯迅捷。
岳不群靜靜看了片刻,忽然開口道:「師妹教得好徒弟,且接我一劍。」
他折下一根樹枝,隨手刺出。
這一劍平平無奇,既無凌厲劍氣,也無精妙變化,正是《華山劍法》中的「無邊落木」。
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刺,卻讓那少女臉色大變。
她感到無論自己如何閃避,如何格擋,這一劍都將刺中自己要害。更可怕的是,這一劍封死了所有後著,讓她連變招的餘地都沒有。
危急關頭,那少女福至心靈,不閃不避,長劍反而直刺岳不群手腕——正是淑女劍法中「以攻代守」的精義。
「鐺」的一聲,樹枝點在劍身上。少女只覺一股柔勁傳來,長劍脫手飛出,插在三尺外的地上。
「掌……掌門……」少女滿臉通紅,驚慌得不知所措。
岳不群卻笑了:「很好。能在危急時想到以攻代守,已是難得。《道德》有云: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劍法到了高處,當自然而然,不著痕跡。」
那少女似懂非懂,重重點頭:「弟子記住了。」
「哼——我的徒弟,不用你這大掌門教!」寧中則叉著腰,惡狠狠的瞪了岳不群一眼,吩咐道,「萼兒,把劍撿起來,今日再多練半個時辰。」
「萼兒?這名字倒是好聽!」岳不群頂著小師妹的怒意,好奇的問道,「你這孩子姓什麼?」
「回掌門的話,弟子姓鄭!」
「哦……」岳不群點了點頭,笑嘻嘻的正要離開,突然又回過頭來。
「——鄭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