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年,九月初十,重陽剛過。
華山之巔,秋意正濃。
岳不群坐於朝陽台的石坪之上,面前擺著一壺酒,兩隻杯。酒是華山下農戶自釀老酒,杯是尋常的粗瓷杯,他的對面坐著封不平——華山上除了寧中則之外,最懂他的人。
山風獵獵,吹動二人衣袂。他望著遠處的雲海,目光平靜,不知在想些什麼。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師兄。」
寧中則走到他身邊,拿起酒壺,將兩隻杯子都斟滿。
「在等人?」
岳不群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等信。」
寧中則明白了。
這一年多來,下山的那些人,陸續都有消息傳回。
劉玉山從京城來了信。信寫得很短,只說已入北鎮撫司,一切安好,請師父師娘勿念。可那字裡行間,岳不群能讀出他的謹慎——要在錦衣衛站穩腳跟,不容易。
施戴子的信最長。洋洋灑灑好幾頁,寫的儘是東南見聞:市舶司如何抽稅,海商如何牟利,番邦商人如何狡猾,沿海百姓如何謀生。他在信的末尾寫道:「弟子觀東南之事,方知天下之大,非一隅可限。他日若有暇,當出海一觀,親見那番邦風物。」
岳不群看完,笑了很久。
徐不予的信從湖廣來。他帶著幾個心愛弟子下山,早早在襄陽站穩了腳跟,鏢局生意不錯,結交了不少當地豪強。信中說,荊襄一帶民情複雜,流民聚集,官府與地方豪強之間多有齟齬。他隱晦地寫道:「此地如乾柴,只缺一星火。」
趙不爭的信從山東來。他在登萊一帶遊歷,結識了幾位衛所的指揮使,對海防之事有深入了解。他說,衛所兵備廢弛,軍戶逃亡嚴重。若非朝廷有武將時時組建東征艦隊前往搶奪金銀,只怕早就有倭寇大舉來犯。
從不棄的信從江西來。他重訪舊友,發現當年那些江湖朋友,有的已經故去,有的金盆洗手,有的仍在江湖上闖蕩。他在信中說:「江西武林,門派林立,互不相服。若有人能從中調停,必能收為己用。另有寧王朱宸濠,似有不臣之心。」
——能看到這一點,就很好了。歷史上的正德十四年(1519年),寧王朱宸濠在南昌發動叛亂,波及江西北部及南直隸西南一帶,僅過四十三天,被贛南巡撫王陽明平定。
成不憂的信從四川來。他在蜀中遊歷數月,拜訪了青城、峨眉等門派,對蜀中武林格局有了清晰認識。他說,蜀中門派對外人戒心頗重,但對華山卻頗有好感,只因當年華山派與青城峨眉多有舊誼。另有唐門閉世不出,似乎另有打算。
一封封信,從四面八方飛來,落在岳不群的案頭。
每一封信,他都細細看過,然後小心收好,結合他後世記憶,一一回信囑託,往往花費很長時間,寫出厚厚一疊信紙。
寧中則有時會問:「師兄,他們都還好嗎?」
岳不群便點點頭,說:「都好。」
可寧中則知道,他看的不僅是信上的字,更是字裡行間那些沒有說出來的東西。
比如劉玉山那封簡訊,為何不敢多寫?
比如施戴子那封長信,為何字字都是觀察,卻沒有一句評價?
比如徐不予那句「只缺一星火」,究竟是在提醒什麼?
這些,岳不群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此刻,他坐在朝陽台上,望著雲海,腦海中將這些信連成了一條線。
兩京,東南,湖廣,山東,江西,四川……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正在慢慢收攏。
「師兄。」
寧中則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岳不群轉過頭,看向她。
寧中則指著山下,輕聲道:「有人來了。」
岳不群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山道上,一個驛卒滿頭大汗地奔來,見了岳不群便拜:「岳掌門,從京城來的信。」
岳不群接過信,拆開一看,是王守仁的筆跡。
信很短,只有幾句話:
「錦衣衛有變,玉山恐獨木難支,請岳師速速來京主持大局。守仁頓首。」
岳不群看完,將信一一交給封不平和寧中則傳閱。
封不平低頭看了一眼,皺眉道:「掌門,你等的就是這一刻?」
岳不群深深吸了一口氣,輕嘆道:「太早了,不該啊!」
寧中則看著他的臉色,輕聲問道:「太早了?是什麼意思?」
岳不群沉默片刻,緩緩道:「若是我沒猜錯,楊廷和出手了!」
他轉過身,望向北方。
那個方向,是紫禁城的所在地,有一個喜歡喝酒、胡作非為、嬉遊好色、卻偏偏能聽得進自己的話、也能重用王守仁等年輕官員的少年天子。
他布下了一張滔天大網,就是防著這一切。卻沒想到,這一天竟然來得這麼早、這麼快。
「封師兄,師妹,我打算親自走一趟。」
寧中則微微一怔,隨即點頭。
「去吧。」
她沒有問為什麼,沒有問什麼時候回來,只是輕輕說了兩個字。
岳不群望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柔和。握住她的手,兩人並肩站在崖邊,望著北方的天空。封不平搖了搖頭,手按劍柄,立在二人身後。
夕陽西下,暮色漸濃。
遠處,山下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星星點點,如同散落在人間的星辰。
那些星辰下面,有他們的弟子,有他們的師兄弟,有他們撒出去的網。
也有一個少年天子,正在等著他們。
岳不群望著那片燈火,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遇到正德小皇帝的情景。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可如今,他已經走得很遠。
大明朝也很好。
他收回目光,轉頭看去:「封師兄,我走了之後,山上就靠你了。」
封不平點點頭:「你放心。」
岳不群笑了笑,轉身下山。
他的腳步很快,很穩,像是要去奔赴一場早就該來的約。
身後,寧中則站在崖邊,望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暮色中,久久不動。
山風吹過,吹動她的衣袂。
她輕輕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早點回來。」
遠處,那個身影已經消失在山道盡頭。
夜風中,只有山間的草木輕輕搖曳,仿佛在回應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