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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按了左手,又吩咐令狐沖拿過右手,按了又按,沉吟不決。令狐沖卻是心裡有數,笑道:「我命不久矣,卻也早已心知肚明。」
「不對!不對!這小哥身上,好亂的脈象。」那婆婆的聲音傳來,「八道真氣衝突,卻又有一道無比雄厚的真氣護住丹田……這是你師父的手筆?」
令狐沖暗暗心驚,點頭道:「正是家師以無上功法護住在下丹田,以免氣息衝突,廢了我辛辛苦苦修煉幾十年的華山內功。」
那婆婆沉吟良久,嘆道:「世人多傳說君子劍武功深不可測,如今所見,可謂是盛名之下無虛士,這一道真氣沛然至極,任憑其餘紊亂內力橫衝直撞,始終牢牢守住臍下三寸,護住丹田要害之處,紋絲不動。」
令狐沖聽得心中歡喜,暗道:師父果然還是愛我,只是這「機緣」究竟是什麼?莫非就應在此處?
那婆婆也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罷了,這是你華山派的事,我不便多問。」他頓了頓,又道:「這小哥的傷,我治不了。不過那道先天真氣護得巧妙,只要他不動妄念,靜養個一年半載,自無大礙。」
令狐沖聽了,心中不知是喜是憂。喜的是性命無礙,憂的是要躺上一年半載,那可真要悶死他了。
卻說華山眾人回到王家,已是黃昏時分。
王元霸設宴賠罪,席間殷勤勸酒,再不敢提什麼辟邪劍譜之事。見梁發、施戴子等人面色不善,王家駿、王家駒兩兄弟更是躲得遠遠的,生怕再惹惱了華山派這幾個煞星。
酒宴散後,岳不群獨自回到房中。
他站在窗前,望著夜空中的繁星,心中默默盤算。
今日之事,算是按著原著的軌跡走了下來。那本曲譜,想必會引起綠竹翁身後那位的注意。若不出意外,那位聖姑,很快便會與令狐沖有所交集。
只是這一次,他不會讓令狐沖再經歷那些糟心事了。
他正自思忖,忽聽窗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岳不群目光一閃,卻沒有回頭。
片刻後,一個蒼老的聲音在窗外響起:「岳掌門好雅興。」
岳不群轉過身來,只見綠竹翁不知何時已站在院中,負手而立。
綠竹翁看著他,目光深邃:「岳掌門,明人不說暗話。老夫此來,是想問一問,那本曲譜,究竟從何而來?」
岳不群沉吟片刻,緩緩道:「是劉正風與曲洋所贈。」
綠竹翁點了點頭,似乎並不意外:「果然是他們。他二人如今何在?」
岳不群道:「歸隱山林,不問世事。」
綠竹翁沉默良久,忽然嘆了口氣:「也好,也好。這江湖,本就不該是他們的歸宿。」
他抬起頭,看向岳不群,目光中多了幾分深意:「岳掌門,老夫還有個不情之請。」
岳不群道:「竹翁請講。」
綠竹翁緩緩道:「那位令狐小哥,老夫想請他多留幾日。」
岳不群眉頭微微一挑:「竹翁的意思是?」
綠竹翁道:「老夫身後那位,想見見他。」
岳不群心中瞭然,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微微一笑:「既如此,岳某豈有不允之理?只是劣徒身上有傷,還望竹翁照拂。」
綠竹翁點了點頭,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岳不群負手而立,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如此一連二十餘日,令狐沖一早便到小巷竹舍中來學琴,直至傍晚始歸,中飯也在綠竹翁處吃,雖是青菜豆腐,卻比王家的大魚大肉吃得更有滋味,更妙在每餐都有好酒。綠竹翁酒量雖不甚高,備的酒卻是上佳精品。他於酒道所知極多,於天下美酒不但深明來歷,而且年份產地,一嘗即辨。令狐沖聽來聞所未聞,不但跟他學琴,更向他學酒,深覺酒中學問,比之劍道琴理,似乎也不遑多讓。
岳不群每日不見令狐沖蹤影,也不著急,只是每日與王元霸談論武林軼事,偶爾閒來也指點王家兄弟一兩招武學,一干弟子更是閒來無事,每日在校場中切磋比武,招式精妙,掌力沉雄,王家眾人瞧見,個個心驚膽戰,驚駭不已。
如此過了月余,令狐沖又要到小巷去學琴,岳不群命劉玉山喚住令狐沖,吩咐道:「沖兒,咱們明日便要走了。你還有什麼未竟之事,儘快一併處理了!」
令狐沖一怔,道:「明日便走了?我……我……」想要說「我的琴曲還沒學全呢」,話到口邊,卻又縮回。只道:「弟子謹遵師命!」
令狐沖悚然大驚,急忙分辨道:「弟子萬萬不敢!師父待我恩重如山,弟子便是死,也要死在華山!」
岳不群見他急得面紅耳赤,不禁莞爾,拍了拍他肩頭:「為師與你玩笑罷了,去吧。那位前輩於你有授藝之恩,既是要走,便該去好生道個別。」
令狐沖鬆了口氣,躬身應了,轉身便往綠竹巷奔去。
岳不群望著他的背影,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目光中多了幾分沉吟。
這二十餘日來,他雖未踏足綠竹巷一步,卻從令狐沖每日歸來時的神情中,瞧出了些端倪。那孩子起初只是興奮於學琴學酒,近來卻常常在說到那位「婆婆」時,神色間多了幾分敬慕,幾分悵惘。
他負手而立,目光穿過院牆,望向遠處那叢修竹。
且說令狐衝來到綠竹巷中,卻不見綠竹翁如往常一般在院中相候。他心下奇怪,信步穿過竹林,來到那間雅室之前。
室門虛掩,隱隱有琴音傳出。
那琴音與往日所學的清幽淡遠不同,竟是纏綿悱惻,如泣如訴,仿佛有說不盡的心事,道不盡的離愁。令狐沖聽在耳中,心弦震動,一時竟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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