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不群定睛一看,此人四十餘歲,面白無須,穿的是內侍高品的蟒袍,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他隱約記得這張臉——當年訓練五十影衛時,此人便是其中之一。
「你叫什麼名字?官居何職?」
那人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回答:「好教岳師得知,弟子崔安,如今在都知監聽用,司掌印太監一職。」
四個長隨見崔安跪了,更是嚇得面如土色,撲通撲通跟著跪倒,磕頭如搗蒜。
岳不群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將太子輕輕拉到身後,和聲道:「殿下稍候,臣要先處理些瑣事。」
太子探出腦袋,好奇地看著跪了一地的太監,奶聲奶氣道:「岳師傅,他們為什麼跪著?」
岳不群道:「因為他們做錯了事。殿下先回殿內,讓嬤嬤陪你玩一會兒,可好?」
一旁的宮女早已驚得魂不附體,前番把禮部給事中扔出門外,還猶可說。區區芝麻粒大的小官,在東宮指手畫腳,吃些苦頭並不奇怪。真正讓她震驚的是,內宮十二監之一的都知監大檔頭,在這位新任的太子太師面前,卻如同老鼠見了貓一般,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其威勢由此可見一斑。
此時聽了岳不群的吩咐,急忙上前,將太子領進了偏殿。
岳不群這才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崔安身上,語氣不辨喜怒:「崔公公,起來說話。」
崔安又磕了一個頭,這才顫巍巍站起身,卻不敢抬頭,額上冷汗涔涔。
岳不群指著那四個都知監長隨,淡淡道:「這四個人,是你的人?」
崔安忙道:「是……是都知監的長隨。按規矩,外官入東宮,需都知監派員陪同、登記在冊。張大人今日要來督察,事先遞了條子,奴婢便派了四個人跟著。奴婢不知張大人是要來尋岳師的晦氣,否則給奴婢一百個膽子也不敢——」
岳不群擺了擺手,打斷他:「規矩是規矩,你不必解釋。我只問你一句——從前外官入東宮,也需要都知監陪同?」
崔安一怔,遲疑道:「這……從前東宮教導之事,由翰林院與詹事府共管,外官入東宮需經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都知監備案。這套規矩,是……是正德初年就定下的。」
岳不群心中一動。
正德初年。那正是皇帝剛剛登基、朝政被文官集團把持的時候。這套規矩,表面上是「規範外官入東宮」,實際上是文官集團與內廷某些勢力聯手,在東宮周圍織起一張無形的網——誰進東宮、什麼時候進、見了太子說什麼,都要被記錄在案。
而皇帝後來訓練影衛、收攏內廷、打壓文官,這張網本該早已被撕碎。
可如今,張翀大搖大擺地進了東宮,還帶著四個都知監的長隨,名正言順,手續齊全。這說明什麼?
說明那張網,又被人悄悄織起來了。
岳不群不動聲色,又道:「崔公公,你在都知監幾年了?」
崔安道:「回岳師,奴婢正德二年入都知監,隨後在岳師手下學藝。正德五年升少監,正德八年升掌印。」
岳不群點了點頭。正德二年,正是皇帝剛開始布局的時候。崔安是那個時期被安插進都知監的,按理說應當是皇帝的人。
他語氣微和,問道:「那你可知道,張翀今日來東宮,是誰授意的?」
崔安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岳師,
奴婢不敢隱瞞。張大人今日遞的條子,上寫的是『奉都察院令,督察東宮教導事宜』。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瓊,在內閣有楊閣老撐腰,在六科有門生故舊……奴婢一個小小的都知監掌印,實在得罪不起。」
楊閣老?楊廷和當年被自己暗算,以先天真氣截了心脈,如今縱然沒死也必然病休在家,又怎會繼續在內閣行走?
他忽然心中一動,問道:「楊閣老……可是楊一清?」
崔安不敢抬頭,道:「是!」
岳不群頓時心中雪亮。自己雖然暗算了一個楊廷和,但又有一個楊一清,此人博學善權變,為政通練。李東陽死後,便是正德朝貨真價實的第一權臣。王瓊是他的親信,張翀是王瓊的爪牙,而都知監里有人與文官集團暗通款曲,否則張翀的條子不可能批得這麼順暢。
更讓岳不群警惕的是——皇帝對此事,竟然毫無反應。
要麼是皇帝不知道,要麼是皇帝知道了卻無力阻止。無論哪種情況,都說明皇帝對內廷的控制,已經不像當年那樣牢固了。
他想起王陽明說過的話:「皇上最近心情不太好。太子頑劣,朝政繁雜,楊廷和雖然病休,但文官們並不消停。」
他想起王陽明說過的話:「皇上最近心情不太好。太子頑劣,朝政繁雜,楊廷和雖然病休,但文官們並不消停。」
現在看來,「不消停」三個字,說得太輕了。
岳不群沉默片刻,忽然道:「崔公公,那四個長隨,你打算怎麼處置?」
崔安忙道:「聽憑岳師發落。」
岳不群淡淡道:「我不發落他們。你的人,你自己管。」他伸手輕輕拍著崔安的腦袋,崔安驚得冷汗涔涔——他乃是岳不群一手訓練出來的精銳,哪裡不知道,只要岳不群稍一凝力,他這顆腦袋必然如同西瓜一般支離破碎。
「當年,我一手將你們訓練出來,就是希望你們能成為陛下最可靠、最精銳的馬前卒。」岳不群的聲音漸漸低沉,「若是連你們都出了岔子,陛下該如何自處?本座又如何對得起陛下的信任?」
崔安哪裡敢胡亂說話?只悶悶的回答:「陛下對奴婢有如再生父母,弟子這一身本事都是岳師所傳,平生哪敢有二心?」
「知道就好!」岳不群聲音越發輕柔,「我能造就你們,也就能再造就第二批影衛。倘若有人起了異心,本座不在乎親手清理門戶——」
一番連敲帶打,崔安已是汗出如漿,岳不群一腳踢在他屁股上,把他踢了個屁股蹲兒,目光掃過那四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長隨,吩咐道:「帶著你的人滾吧!今天扔的是張翀,明天扔的,可就不知道是誰的腦袋。」
崔安打了個寒顫,連連應是。帶著四個長隨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岳不群揮手召來隨侍的小太監,問道:「皇上最近,是不是很少過問十二監的事了?」
那小太監臉色一變,支支吾吾道:「這……皇上政務繁忙……奴婢不敢妄議聖意……」
岳不群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氣:「你不必說了,我明白了。」
他明白的不是小太監沒說出口的話,而是一個更大的問題——正德皇帝這幾年,攻東瀛、征南洋、破北蒙,朝中大事已是焦頭爛額,對內廷的掌控已經大不如前。而那些文官集團,從來就沒有放棄過對皇權的侵蝕。他們就像水,無孔不入。皇帝緊握拳頭的時候,水被擋在外面;皇帝稍有鬆懈,水就會從指縫間滲進來。
張翀能這樣大搖大擺闖進東宮,就是水滲進來的第一個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