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一清信了。
不是因為他輕信,而是因為岳不群畫出的那張地圖,太過詳盡,太過精確,遠遠超出了這個時代任何人的認知。
從大明的海岸線向東,是一望無際的太平洋;向西,是廣袤的中亞、波斯、天竺,再往西,還有歐羅巴洲、非洲,甚至還有一塊他從未聽說過的「亞墨利加」。
岳不群不僅畫出了大陸輪廓,還標註了主要河流、山脈、港口,甚至寫出了幾個關鍵國家的名字——佛郎機、英吉利、荷蘭。
楊一清在朝中多年,主管過兵部、吏部,對邊務海防並不陌生。他知道佛郎機人已經占據了滿剌加,知道他們的火器比大明的還要精良。但他從未想過,佛郎機人的背後,是一個比大明還要廣闊的世界。
「岳太師,你究竟是什麼人?」楊一清的聲音沙啞,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
岳不群坐在他對面,神態從容,淡淡道:「楊閣老,這個問題,你不該問,也不必問。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腦袋裡的那些東西,足夠讓大明稱雄天下,也足夠讓那些固步自封的人死無葬身之地。」
他頓了頓,又道:「你選擇請辭,是聰明的。但聰明不夠,你要做的是明智。聰明是知道什麼時候該退,明智是知道什麼時候該進。」
楊一清沉默了很久,目光在地圖上反覆遊走,最後落在大明那一片疆土上。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岳太師,你想讓我做什麼?」
岳不群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楊一清,緩緩道:「楊閣老,你在朝中幾十年,經手過兵部、吏部,管過邊務、鹽政、漕運。你的才能,不該浪費在告老還鄉的路上。我要你留下來,戴罪立功,幫皇上做一件大事。」
楊一清抬起頭:「什麼大事?」
岳不群轉過身來,目光如炬:「開拓海疆,經略四方。」
他走回案前,指著地圖上那片廣袤的海洋和遠方的大陸,一字一句道:「大明的疆土,遠不止現在這些。南邊有南洋諸國,東邊有扶桑、琉球,西邊有西域、吐蕃,再往西還有天竺、波斯。這些地方,要麼與大明的藩屬有往來,要麼自古便是中華文化圈的一部分。如今朝廷只盯著北方草原和南方土司,卻忽略了海上那條更廣闊的路。」
楊一清眉頭緊鎖:「岳太師的意思是……下西洋?」
岳不群搖頭道:「不是下西洋。鄭和下西洋,聲勢浩大,勞民傷財,那是面子上的事。其實這幾年,陛下一直在做我要做的,是里子上的事——建立海上的商路、兵站、據點,以商貿養艦隊,以艦隊護商貿。不是一次性的炫耀,而是持續的經營。」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摺子,遞給楊一清:「這是我草擬的一份《海疆方略》,粗淺得很,但方向是對的。楊閣老是行家,你看了就知道。」
楊一清接過摺子,翻開一看,臉色漸漸越發凝重。
摺子上寫的不是天馬行空的空想,而是一步一步可操作的規劃——第一步,在東南沿海選取三處港口,設立市舶司,規範海貿,抽稅養兵;第二步,組建一支常備水師,以鄭和寶船和佛郎機船型為藍本,建造超級船隊;第三步,以目前已經搶占的南洋三十六島為跳板,一路向西擴展,建立補給點;第四步,控制馬六甲海峽,將佛郎機人徹底驅逐出自己的勢力範圍。
每一步都有預算、有人力估算、有時間表,甚至列出了需要哪些工匠、哪些物資、哪些港口。
楊一清看完摺子,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這份摺子,你準備了多久?」
岳不群微笑道:「如果說,從陛下還是太子的時候,我就開始琢磨這件事,楊閣老可信?」
楊一清再次低頭去翻閱那厚厚的文稿,半晌才點頭道:「若非數年推敲,如何能有如此完備?」
岳不群收起笑容,正色道:「楊閣老,我不是在威脅你。我只是在跟你說一個事實——你我之間,沒有私仇。你之前對付我,是因為你以為我在搞宗教專權、禍亂朝綱。現在你知道了,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明的未來。你可以選擇繼續跟我作對,然後身敗名裂,遺臭萬年。你也可以選擇跟我合作,戴罪立功,在青史上留下一個好名聲。」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道:「摺子留給你,你慢慢看。想好了,來東宮找我。」
說完,岳不群推門而去,留下楊一清一個人坐在書房裡,面對那張巨大的世界地圖和那份沉甸甸的《海疆方略》。
楊一清想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沐浴更衣,穿上一身素淨的官服,沒有帶任何隨從,獨自步行到了東宮。
作為大明首輔,楊一清出入宮禁並不是問題。他剛剛邁入東宮,一眼看到岳不群正在陪太子識字。他低頭瞥了一眼,見沙盤上畫了一片波浪,太子用小木棍歪歪扭扭地模仿——那分明是個「海」字。
見楊一清來了,岳不群對太子道:「殿下,臣有客人。殿下先自己練,練好了臣來看。」
太子抬起頭,看了楊一清一眼,奶聲奶氣道:「這個老頭兒是誰?他怎麼這麼瘦?」
這些時日,楊一清確實瘦了不少,兩頰凹陷,眼窩深陷,看起來像是老了十歲。他聽到太子的話,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躬身道:「臣楊一清,參見殿下。」
太子「哦」了一聲,低頭繼續寫字,不再理會。
岳不群將楊一清引到偏殿,關上門,道:「楊閣老,想好了?」
楊一清沒有坐下,而是直挺挺地站在岳不群面前,深吸一口氣,道:「岳太師,你的《海疆方略》我看了三遍。有些地方可行,有些地方需要商榷。但大方向是對的——大明若不想被佛郎機人後來居上,就必須出海。」
岳不群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楊一清又道:「但我有一個條件。」
岳不群道:「你說。」
楊一清道:「我會辭去所有職務,以布衣之身,為皇上籌劃海疆事務。如果我還在內閣,那些反對出海的人,會說我是『戴罪立功、妄圖翻案』。我若以布衣身份,只對皇上負責,不對朝臣負責,反倒能做事。」
岳不群沉吟片刻,道:「這個想法,你跟皇上說了嗎?」
楊一清搖頭:「沒有。我先來問你。你若是同意,我再求見皇上。」
岳不群看著他,目光複雜。這個老人,雖然之前與他為敵,但骨子裡確實是一個能幹實事的人。他知道自己該站在什麼位置,也知道該用什麼方式去推動一件事。這種政治智慧,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好。我帶你去見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