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楊一清也開始兌現自己的承諾。
他第一時間接過了兵部尚書的身份,第一件事就是前往東南沿海巡查。他沒有大張旗鼓,只帶了兩個幕僚和伍文定、喬宇、康海和靳貴四個學生,帶著官印朝服,換了便衣出行,從南京到蘇州,從蘇州到杭州,從杭州到寧波、泉州、廣州,一路走一路看。
出乎岳不群的意料之外,他在送別楊一清時,隊伍中居然還有兩個華山派的外門弟子上來磕頭問安。他這才得知:下山的數百華山內外門弟子,依靠王陽明、楊玉等大佬的背書,以及勞德諾等已經在朝堂立足的諸多弟子的推薦,這些下山弟子幾乎分散文武各處,不知不覺形成了一個龐大無比的關係網。說句不太好聽的話,若是有朝一日岳不群振臂一呼,近千華山門人齊齊發動,頃刻之間便能讓大明分崩離析……
兩個月後,楊一清回到京城,帶回了三樣東西:一份詳細的沿海港口調查報告,一份各地造船廠的現狀評估,還有一個人。
那個人叫林希元,福建泉州人,曾在廣東做過知縣,因得罪上官被罷官回家。此人在任時便極力主張「開海禁、通番舶」,寫過一篇《海防議》,主張以海制海、以商養戰。楊一清在泉州找到了他,與他談了三天,認定他是主持海疆事務的最佳人選。
岳不群在東宮見了林希元。此人還不到四十歲,皮膚黝黑,身材精瘦,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他見到岳不群,只是漫不經心拱了拱手,道:「岳太師,久仰。」
此子狂傲!
這是林希元給岳不群的第一個印象。
但是岳不群並不以為意,武林中的狂士要多少有多少,沒有幾分真本事,早就被人打死了。倘若這人沒什麼本事,岳太師自然會教他做人……
老岳到底不是歷史專業,也不是熟讀《明史》的愛好者。他並不知道,這位林希元,乃是赫赫有名的「泉州三狂生」之首,曾歷任南京大理寺丞、廣西欽州知府、廣東提學僉事等職,堪稱見識才幹兼備的治世能臣。
此人秉性剛直,一張利口懟天懟地,曾經上書正德皇帝「縱鷹犬以魚肉吾民」痛罵宦官。他遠宗程朱,近取《蒙引》,精通《易》,曾經以「精學致用,言行一致」學說,辯駁王陽明的心學。《易經存疑》與《四書存疑》便是他質疑先賢的大作,其編撰的《嘉靖欽州志》,更是極其珍貴的歷史文化遺產。
岳不群請他坐下,開門見山道:「林先生,楊閣老向皇上舉薦你為福建市舶提舉,主管海疆事務。不知你有何想法?」
林希元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道:「岳太師,下官先問一句——朝廷這次開海,是暫時的,還是長久的?」
岳不群道:「長久的。至少五十年不動搖。」
林希元又問:「是只收稅,還是要建軍?」
岳不群道:「既要收稅,也要建軍。以商養戰,以戰護商。兩條腿走路。」
林希元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來,朝岳不群深深一揖:「岳太師,下官等這一天,等了十年。十年之前,下官在福建上《海防議》,被上官斥為『異想天開』;八年前,下官在福建試行小規模通番,被御史彈劾『私通外夷』;五年前,下官被罷官回家,以為這輩子再也沒有機會了。沒想到,朝廷終於醒了。」
岳不群扶他起來,道:「不是朝廷醒了,是皇上醒了。林先生,你只管放手去干。皇上在背後撐著,我在內廷幫你掃清障礙。但有兩條,你務必記住。」
林希元道:「岳太師請說。」
岳不群道:「第一,不許擾民。開海是為了富國富民,不是為了養一批新的貪官。你手下的市舶司官員,但凡有貪污受賄、敲詐勒索的,不管是誰,我會親自來取他的人頭。」
林希元肅然道:「下官記下了。」
岳不群道:「第二,不許急躁。造船、練兵、建港,都要一步步來。寧可慢一點,不能錯一點。船翻了可以再造,人死了不能復生。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是皇上用來辦大事的。遇事多想想,不要蠻幹。」
林希元深深吸了一口氣,拱手道:「下官謹記。」
岳不群點了點頭,從案上取出一封信,遞給他:「這是皇上給你的手諭。有了它,你在福建可以便宜行事,不必事事請示朝廷。但你要記住——手諭不是讓你胡作非為,是讓你在關鍵時刻能快刀斬亂麻。」
林希元雙手接過手諭,鄭重地收入懷中。
林希元雙手接過手諭,鄭重地收入懷中。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道:「岳太師,下官還有一個問題。」
岳不群道:「你說。」
林希元道:「岳太師究竟是什麼人?一個所謂的天下第一高手,全真掌教,懂海防、懂造船、懂火器,還能畫出下官從未見過的世界地圖。這不像是一個出家人該懂的東西。」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林先生,有些問題,不必有答案。你只需要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明的將來。這就夠了。」
林希元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拱手道:「下官明白了。岳太師,後會有期。」
說完,他大步離去,頭也不回。
林希元走後,岳不群獨自坐在偏殿中,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出神。
他知道,這件事遠比楊一清和林希元想像的要複雜和困難。朝中反對的人不會因為一次震懾就徹底閉嘴,沿海的既得利益集團也不會坐視海舶司分他們的蛋糕,佛郎機人更不會拱手讓出南洋的航路。
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跳舞。
文官集團的事情告一段落,岳不群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每日在東宮陪太子識字、格物、玩耍,日子過得平靜而充實。翊聖觀那邊,陳不惑已經將經書整理完畢,與玉真子著手編撰道藏。沖虛道人每日往來於翊聖觀和白雲觀之間,倒也相安無事。
但岳不群心裡清楚,這種平靜只是暫時的。
文官集團的反撲被壓制了,內廷的漏洞被堵住了,楊一清去負責海疆事務了。表面上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但有一個暗流,從岳不群進京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涌動,只是他忙於應付文官集團,一直沒有騰出手來處理。
那就是龍虎山。
龍虎山正一道在明朝的地位,是岳不群從一開始就知道的。朱元璋洪武元年,敕封第四十二代天師張正常為「正一教主」「護國闡祖通誠崇道弘德大真人」,秩視正二品,掌天下道教事務。從那以後,龍虎山張天師便成了大明道教的實際領袖。到岳不群穿越來的正德年間,龍虎山已經在這個位子上坐了一百四十多年。
一百四十多年。
這意味著龍虎山的勢力,已經滲透到了大明道教體系的每一個角落。從中央的道錄司到地方的府道紀司、州道正司、縣道會司,從京城的名山宮觀到偏僻鄉野的小廟茅庵,到處都是龍虎山的門生故舊。
全真教呢?
在元朝盛極一時的全真教,到了明朝就成了「政治不正確」的存在。朱元璋認為全真教與元廷關係太密切,而正一道與皇室關係更近,更能起到「政治人倫教化」的作用。所以朱元璋選擇了正一道作為政治盟友,全真教在明朝的地位,便一落千丈。
這就是岳不群面臨的現實。
他雖然有皇上的信任,有太子太師的身份,有天下第一高手的武功,有全真掌教的名分,但龍虎山在道教體系內的根基,遠比他要深厚得多。
他知道,這場紛爭遲早要來。他只是沒想到,龍虎山的動作,竟然如此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