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不敗起身走到窗邊琴案後,坐下,抬手撫上琴弦。
沒有起勢,沒有醞釀。
只是極輕的一聲,就像是深潭落進一滴水。
柳生雪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修為雖不如趙明月,但也有宗師修為。
此刻,那琴音入耳,竟讓她體內真氣不由自主隨之一顫。
她下意識去看趙明月。
趙明月端坐如常,團扇輕輕搖著,面上是沉浸琴聲的恬靜。
再看林塵。
林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拍子,眼睛半眯,一臉享受。
是專門針對自己?
還是自己太弱了?
柳生雪壓下心頭翻湧,凝神細聽。
琴聲漸漸鋪開。
不是她聽過的任何一種曲調,既非東離宮廷雅樂,也不是東方白之前流傳的《高山》《流水》。
這曲子……
柳生雪眉間微蹙。
她聽不出曲名,甚至聽不出調式。
但每一個音落下,都像踩著心跳的節拍。
忽而如春風拂柳,溫柔得讓人想落淚。
忽而如寒潭映月,清冷得讓人不敢呼吸。
她忍不住去看東方不敗的手。
那雙手修長、蒼白,指尖落在琴弦上時,不像在彈,倒像是在撫摸。
琴聲停了。
柳生雪恍然回神,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屏住了呼吸。
「好!」林塵用力拍了兩下巴掌,
「每次聽白先生彈琴,都有新花樣。」
東方不敗收回手,神色平靜,
「主上謬讚。」
「不是謬讚。」林塵端起茶杯,「你這琴,確實比之前好太多了,今兒這首叫什麼?」
東方不敗沉默一瞬。
「無題。」
「無題?」林塵樂了,「你這譜曲子跟寫詩似的,還興無題。」
東方不敗沒接話。
趙明月輕聲道:「白先生的琴,不必有題,聽者自有所感,便是曲題。」
林塵轉頭看她:「那你感了個什麼?」
趙明月搖著團扇,想了想:
「春日午後,庭院裡開了第一朵玉蘭,風很輕,陽光很暖,讓人想睡,又捨不得睡。」
林塵咂嘴:「行,文化人就是不一樣。」
他又看向柳生雪:「你呢?」
柳生雪張了張嘴。
她想說,她聽見的是東離冬夜的雪,是母親臨終前哼的那首搖籃曲。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妾身……」她垂下眼,「妾身不懂琴,只覺得好聽。」
林塵盯著柳生雪看了兩息,隨後收回視線,
「不懂就多聽,回頭讓白先生給你開個小灶,省得出來聽琴跟聽天書似的。」
柳生雪抬頭看向林塵。
林塵卻已經轉回去跟趙明月說話了。
她看著林塵的側臉,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輕聲道:
「是。」
……
申時將近,樓下已經熱鬧起來了。
林塵神識掃了一下,一樓大廳坐了七八成,連二樓包廂都占了一半。
「臥槽,」他叼著半塊綠豆糕,含含糊糊,「京城有錢的閒人是真多啊。」
趙明月團扇一揚,抿嘴輕笑,「夫君,說人話。」
「人話就是——白先生牛逼,客似雲來。」林塵把綠豆糕咽下去,舔舔手指,「滿意不?」
趙明月懶得理林塵。
沒結婚前還端著點,結婚後深入交流過,她在林塵面前就很放鬆了。
不過,她喜歡這種相處方式並樂在其中。
柳生雪坐在一旁,安安靜靜剝橘子。
林塵看了一眼,伸出手,「給我一半。」
柳生雪手指頓了頓,抬眼看著林塵。
「愣著幹嘛,捨不得啊?」林塵笑眯眯道。
柳生雪沒說話,輕輕把橘子遞過去。
林塵掰了一半,塞進嘴裡,整張臉皺成一團,
「嘶——這橘子誰買的?刺客啊!」
趙明月笑出聲:「你自己討的,怪誰。」
「怪我怪我。」林塵把剩下那半塞回柳生雪手裡,
「你吃你吃,酸歸酸,回甘還行。」
柳生雪低頭咬了一瓣,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這時,東方不敗起身,「主上,時間差不多了,我先去了。」
沒過多久,琴聲從一樓漫上來,是一首東離的小調。
柳生雪指尖微微收緊。
她幼時學過這首。
練了三年,在父皇壽宴上彈完,他點了點頭,說:尚可。
那時她開心了一個月。
現在想想,真特麼傻。
林塵忽然把核桃推過來,「柳生,嘗嘗,這個香。」
「謝謝夫君!」柳生雪回過神,小聲道謝。
林塵張嘴欲言,卻什麼也沒說。
客氣點也好,這樣自己欺負起來會別有滋味。
柳生雪不知道林塵的內心想法,把核桃仁放進嘴裡。
確實香。
樓下的琴聲潺潺,如清泉石上。
林塵靠在椅背,眼睛半眯,手指在膝上敲拍子,嘴裡跟著哼。
哼得——跑調跑到二里地外。
趙明月側耳聽了一耳朵,忍不住笑道:
「夫君,那句是宮音,不是商音。」
「是嗎?」林塵一臉坦然,「我聽著差不多啊。」
「差很多的。」趙明月輕聲示範,「宮音沉厚,商音清越,如——」
她哼了兩句。
林塵認真聽完,點頭:「懂了。」
然後繼續跟著琴聲哼,還是那句商音。
趙明月懶得理他了。
林塵忽然看向柳生雪,「柳生,你會彈這個不?」
柳生雪點頭:「幼時學過。」
「那回頭你給我彈一個。」林塵笑眯眯道:
「我想試試不一樣的感覺!」
柳生雪腦海閃過昨夜的片段,眼底一絲羞惱划過,卻很快掩飾過去,輕聲說:
「我彈得不好。」
「沒事兒,」林塵挑了挑眉,「聽的是個意境而不是境界。」
趙明月眼睛微眯,全當沒聽見林塵說什麼。
柳生雪乖乖點頭,「夫君想聽,妾身一定盡力。」
「嗯!」林塵點點頭,轉移話題道:
「老白還有首曲子,聽起來很牛逼的!」
趙明月眼睛一亮:「哪首?叫什麼名字?」
「叫什麼來著……」林塵撓頭,「《東風破》?還是《發如雪》?沒記住。」
趙明月:「?」
柳生雪:「?」
門外,東方不敗的聲音傳了進來,「是《空山》。」
「哦對,《空山》。」林塵毫無愧色,
「白先生,你不好好彈琴,偷聽我們說話?」
「主上的安危勝過一切!」
琴聲一直沒有停頓,東方不敗的聲音也沒在響起。
林塵暗自嘀咕:
「這傢伙真是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