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塵先去陪夜輕影說了會話,才溜溜達達往偏廳走去。
偏廳里,兩個人正襟危坐。
一個就是周四海。
另一個五十來歲,瘦削,穿著一身墨綠色錦袍,面容清癯,目光沉穩。
他不像周四海那樣滿臉堆笑,但也不冷,就是一種恰到好處的客氣。
手裡端著一杯茶,喝得不緊不慢,很有派頭。
他就是中州天元商會的會長馬強滕。
看見林塵進來,兩人同時站起來。
馬強滕放下茶杯,快步迎上前,抱拳行禮,腰彎得很深:
「在下天元商會馬強滕,見過王爺,久仰王爺大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聲音不大,但字正腔圓,透著一股子老派商人的沉穩。
周四海跟在後面行禮,腰彎得比馬強滕還深,臉上的笑堆得跟朵菊花似的,姿態放的極低。
林塵在主位上坐下,二郎腿一翹,往椅背上一靠。
看著馬強滕,上下打量了一眼。
這人氣度不凡,不像個商人,倒像個讀書人。
但那雙眼睛很亮,一看就是個精明人。
跟周四海那種精明不一樣,周四海是「精在臉上」,馬強滕是「精在骨子裡」。
「馬會長,你大老遠從中州跑來,辛苦了。」林塵抬了抬下巴,「坐。」
馬強滕連忙道:「不辛苦不辛苦,應該的。」
兩人在客位上坐下。
馬強滕坐下之後,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頭,姿態很正。
但林塵注意到,他放膝蓋的那個位置,指尖在輕輕敲著,不是緊張,是在思考。
「條件周會長跟你說了?」林塵開口問道。
「說了說了。」馬強滕點頭。
「那你覺得怎麼樣?」
馬強滕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雙手遞過來:
「王爺,這是在下重新擬的單子,請您過目。」
袁天罡上前接過,放在林塵桌上。
林塵瞟了一眼。
星辰鐵,三千斤。
寒髓銅,兩千斤。
血紋鋼,兩千斤。
玄冰玉,兩百塊。
各色珍稀靈藥礦材,列了長長一串,比上次周四海拿走的單子多了一倍不止。
最後一行——上品靈石,一萬枚。
林塵把單子放下,看著馬強滕,不說話。
馬強滕被林塵看得心驚肉跳,他乾笑了一聲,聲音有點發緊:
「王爺,這單子,您還滿意嗎?」
「滿意。」林塵端起茶杯,「但我要先說好,分成還是按照我說的辦,帳本我得查,每年查一次。」
林塵頓了頓,喝了一口茶。
「有問題嗎?」
馬強滕臉上的笑容不變,頓了一下道:
「王爺,這……帳目的事,咱們是不是可以再商量商量?」
「畢竟,帳目的核算方式,各商號各有不同,恐怕……」
林塵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
「馬會長,我這人最煩的就是耍小聰明,還是你覺得,我好糊弄?」
馬強滕張了張嘴,隨即化作一聲苦笑:
「王爺,我們天元商會做生意靠的就是誠信經營,絕不敢欺瞞,查帳的事我答應了。」
「那就好!」林塵點點頭:「具體的,回頭袁天罡會跟你對接。
帳目格式、核算標準、審計流程,他會告訴你。
你覺得不合理的地方可以提,我這人還是很好說話的。」
馬強滕連連點頭,面上笑呵呵,心裡媽賣批。
林塵知道這傢伙心裡估計不爽,但他不在意。
這個世界就是強者為尊,他能留兩成,就已經是心善了。
馬強滕平復好心情,猶豫了一下道:「王爺,在下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說。」
「在下想在東域設一個總舵,統籌天元商會在東域的一切事務。
總舵想設在京城,不知道王爺意下如何?」
林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噠、噠、噠。
天元商會要把總舵設在京城,打的什麼算盤,林塵心裡門兒清。
「可以。」林塵淡淡道。
馬強滕眼睛一亮。
「但有條件。」
「王爺請說。」
「第一,總舵的選址我定,地皮你們花錢買,價格按市價,不優惠。
第二,總舵的護衛不能超過二十人,且名單要報備,每個人的底細外事監都要查,第三——」
林塵看著馬強滕,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你們商會在大衍做生意,遇到任何事,先往外事監報,不許私了。」
馬強滕愣了一下:「私了是指……」
「有些人覺得,在大衍受了委屈,可以靠自己解決。」林塵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但大衍的規矩是——解決事情,靠衙門,不靠拳頭,誰的拳頭都不行。」
馬強滕沉默了片刻。
林塵也不催他,慢慢喝茶,等著。
過了幾個呼吸,馬強滕抬起頭,點頭:
「在下明白,這三條,在下都答應。」
林塵放下茶杯,笑了笑:
「那就這麼定了,具體的,你跟外袁天罡談。」
馬強滕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多謝王爺。」
林塵擺擺手,意思是送客。
但馬強滕沒走,他從袖子裡又掏出一張紙,雙手遞過來,姿態放得很低。
「王爺,這是在下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權當是……在下與王爺交個朋友的見面禮,還請王爺笑納。」
林塵接過一看。
禮單上的東西,雖然少,但比剛才那張更貴重。
極品靈石——三千枚。
飛天舟——能載百人,日行萬里,防護陣法能擋天仙初期全力一擊,堪稱空中堡壘。
還有幾樣珍稀靈材,個個都是有價無市的寶貝。
林塵看了看禮單,又看了看馬強滕。
馬強滕臉上的笑容真誠了幾分,但也帶著幾分小心,像是一個賭徒在等開盅。
林塵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馬會長,你這個朋友,我交了。」
馬強滕大喜,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連忙抱拳:「多謝王爺!」
兩人又聊了幾句。
關於中州局勢,馬強滕說話很小心。
不該說的一個字不說,該說的也不全說,說一半留一半,像擠牙膏似的。
但林塵還是聽出了一些東西。
中州那些大門派,這次真的慌了。
天裂之後,好幾個隱世不出的老怪物都露了面,然後繼續深藏起來。
裂縫背後的東西,他們在怕。
但他們怕的是什麼,馬強滕沒說,也許是不敢說,也許是不知道。
林塵也沒問。
有些事,問了反而麻煩。
送走兩人,林塵站在窗前,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面。
袁天罡走到林塵身後,雙手攏在袖子裡。
「主公,這個馬強滕,不簡單。」
「廢話,能當中州最大商會的會長,能簡單嗎?」林塵轉身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又放下,「不過他聰明。」
「聰明在哪?」
「聰明在他知道,在東域,誰說了算。」
袁天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接話。
林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想了想,說:
「派人盯著他,但別盯太緊,盯緊了,他不自在,不盯,我不放心,這個度,你來把握。」
袁天罡點頭:「是。」
林塵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了幾聲。
「行了,我得去京城一趟,給女帝說說這事,你先回松山城和他商量合作細節吧!」
林塵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抬頭往天上看了看。
天空很藍,萬里無雲,太陽掛在天上,金燦燦的,暖洋洋的。
但不知道為什麼,林塵覺得今天的天空跟昨天不太一樣。
像有什麼東西壓在上面,沉甸甸的,悶得慌。
「老袁。」
「在。」
「你有沒有覺得,今天的天空跟昨天不太一樣?」
袁天罡抬頭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眯著眼,似乎在尋找什麼。
「哪裡不一樣?」
林塵眯著眼看了一會兒,搖搖頭:「說不上來,就是感覺……有點悶。」
袁天罡認真看了幾眼,「是有點悶,可能要下雨了。」
林塵差點被嗆到,沒好氣的說:
「行了,你趕緊走吧!」
「是!」袁天罡抱拳退下。
林塵看著袁天罡消失的背影嘆了口氣,隨即化作一道流光向京城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