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元城還籠罩在那片暗紅色的光里。
太陽從天邊升起來,金燦燦的,但光芒被裂縫透出的暗紅壓了一頭。
整個天元城像是蒙了一層紅色的薄紗,連空氣里都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
林塵在仙人躺的後院打拳。
龍虎導引術,一遍通氣血,兩遍強腎臟,三遍渾身冒汗。
打到第三遍的時候,林塵身上的熱氣往外冒,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但整個人神清氣爽。
媚九娘從月亮門後面走出來。
她走到旁邊,往廊下一站,靠著柱子,等林塵打完。
目光一直跟著林塵的動作,從肩到腰到腿。
林塵收拳,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轉身看著媚九娘。
媚九娘遞上毛巾,林塵接過,在臉上擦了一把,毛巾濕透了。
媚九娘又遞上一杯溫水,溫度剛好,不燙不涼,是林塵習慣的溫度。
在伺候人這件事上,媚九娘是專業大師級的。
「我師父來了。」媚九娘開口說道:「在房間裡等你。」
林塵把毛巾還給媚九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順著喉嚨下去,涼絲絲的:
「什麼時候來的?」
「昨晚後半夜。」
「怎麼不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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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九娘看了林塵一眼,那眼神里有一點點埋怨:
「她說你累了,讓你好好休息。」
林塵沒接這個話茬,把水杯放下,整了整衣袍,往前院走去。
媚九娘跟在後面,紫裙的下擺在地上輕輕拖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顏如玉站在窗前,背對著門,看著窗外的天。
白裙,白髮,只一個背影,一個側臉。
就是這一眼,讓林塵承認,確實有種讓他犯罪的衝動。
林塵走進門,在椅子上坐下,翹起腿,靠上椅背,二郎腿翹得自然。
顏如玉轉過身來。
白髮如雪,面若桃花,紅唇皓齒,穿著一身素白長裙,沒有任何裝飾,腰間只系了一根白色的帶子。
陽光從背後的窗戶透進來,為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邊。
林塵打量了顏如玉一眼,眼神平靜。
確實是個美人,確實會讓人忍不住蹂躪,但也僅此而已。
一個兩千歲的老女人,美則美矣,但他還沒饑渴到那個地步。
顏如玉也在看林塵,那雙年輕的眼睛,清澈,明亮,沒有一絲渾濁。
但她在林塵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一些不該屬於這個年紀的東西。
懶散,無所謂,天塌下來當被子蓋的漫不經心。
不簡單!不是林塵的修為不簡單,是他的心態不簡單。
在這個人人自危的時候,能保持這種心態,要麼是傻子,要麼是心裡真有底。
「林公子,久仰。」顏如玉先開口,聲音不急不緩。
林塵點了點頭,沒起身,沒抱拳,只是點了下頭。
「顏仙子,久仰。」
顏如玉走到林塵對面坐下,坐姿端正,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頭。
她看著林塵,林塵也看著她。
兩個人都沒說話,就這麼對視了幾秒,像兩頭野獸在互相打量。
林塵把腿放下來,身子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直接切入正題:
「媚九娘說你要見我,現在見了,說說你的目的吧!」
顏如玉看著林塵的眼睛,「我想跟公子合作。」
「怎麼合作?」
顏如玉沉默了片刻,道:「合歡宗想得到公子的庇護。」
「庇護什麼?」
「大劫。」
林塵沒說話,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顏如玉繼續說,語速平穩:
「大劫將至,中州首當其衝,合歡宗根基在中州,跑不掉,搬不走。
大劫之後,中州會變成什麼樣,誰也不知道。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大門派,有些會消失,有些會重新洗牌。
合歡宗名聲不好,到那時,恐怕會被人當成墊腳石踩過去。」
林塵靠在椅背上,手指繼續敲,在考量顏如玉說的話是真話還是半真半假。
合歡宗名聲不好是事實,被正道排斥是事實,被魔道防備也是事實。
「你想讓我怎麼庇護?把你的人全部接到東域?合歡宗幾萬號人,東域養不起。」
「不需要全部。」顏如玉搖頭,「只需要核心弟子就夠。」
「多少?」
顏如玉比了一個數字。
三千多個,還行,擠擠能住下。
但林塵沒點頭,繼續追問:「交換條件是什麼?」
顏如玉看著林塵,一字一句地說:
「合歡宗上下,包括我,任由公子差遣。」
林塵嘴角抽了抽,這套他熟,媚九娘來過一次,現在輪到師父了。
合歡宗的女人是不是談什麼事都要往那個方向拐?
林塵深吸一口氣,壓住那股想罵人的衝動。
「顏仙子,你能不能別一上來就說這種話?搞得好像我這輩子除了那檔子事就沒別的追求了。」
顏如玉微微一愣。
然後笑了,不是媚笑,不是妖笑,就是一個長輩看晚輩露出的一種無奈又好笑的笑。
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剛剛好,眼角細細的紋路剛剛好,整個人像是被這個笑容點亮了。
「公子誤會了,我沒有那個意思。」
林塵擺擺手:「行了,說正事。庇護的事我可以考慮,但你得告訴我,你們合歡宗到底想要什麼?
不是『大劫之後活下去』這種大話,是具體的東西。」
顏如玉收起笑容,正色道:
「在大劫之後重建合歡宗,大劫會死很多人,很多勢力會消失。
合歡宗想活下來,還想活得比現在好。
但這需要時間,需要地盤,需要一個不會在我們最虛弱的時候從背後捅刀子的盟友。」
林塵看著顏如玉,把這段話拆開來翻過去想了好幾遍。
「說白了,就是找個靠山。」
顏如玉點頭:「可以這麼說。」
「為什麼選我?」
「因為你是唯一的變數。」顏如玉看著林塵的眼睛,
「我活了快兩千年,學過一些粗淺的天機術。
我看不到更遠的未來,但我能看到一絲。
你站在裂縫面前,裂縫後面是無窮無盡的黑暗,而你身上有光。
很亮的光,亮得我不敢直視。」
林塵沒說話,天機這種東西他向來敬而遠之。
「公子,我說句實話,你別介意。」顏如玉看著林塵,正色道:
「合歡宗的名聲不好,中州沒有人願意跟我們結盟。
正道覺得我們是妖女,魔道覺得我們是叛徒。
我找過很多人,沒有一個願意幫我,你是第一個願意坐下來跟我談的。」
林塵沉默了片刻,開口道:
「我可以答應你,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幫你們一把。」
顏如玉的眉頭微微舒展開來,但沒說話,等林塵把話說完。
「但有條件。」
「公子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