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上，暮色漸沉，遠處的雪山山脈已徹底隱入深紫色的天幕。
達里安跟黑棘私下嘀咕，金獅伯爵屁股一歪，戚風就輕鬆入帳一千六百枚金幣的罰金。
這錢也太好賺了吧？
至於為什麼不是兩千，是因為按規矩，仲裁者要收取兩成的勞務費。
聊著聊著，跨進城門時，達里安忽然腳下一頓，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他下意識嘴巴張了張，卻發現搜腸刮肚也找不出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眼前的景象。
整條中央大道亮了！
不是火把那搖曳的橘紅，不是油燈那豆粒大的昏黃，而是一整片純淨柔和的暖白。
從大道兩側的石柱頂端傾瀉而下，沿著石板路面鋪展開去，一直延伸到城牆腳下。
光芒連成一片，穩定得仿佛日光被凝固在了夜空中，將整條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晝。
他感覺這輩子見過的所有魔法燈加在一起，都沒有眼前這一小段路亮堂！
不止是中央大道。
兩側人行道與商鋪門前、居民區之間的巷道、遠處廣場四周的廊柱，全都亮了。
整座戚風城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撒下了一把發光的種子，在夜色中綻放。
戚風領民在燈下歡笑，在光芒中進出商鋪挑選心儀的貨物，就連路旁花圃里的玫瑰都被鍍上了一層銀邊。
...
梅蘭妮停下腳步，眯起眼睛仰頭打量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嘆了口氣。
她自以為今天已經不會再被戚風的什麼東西驚到，可眼前這景象還是把她干沉默了。
光明教廷的大教堂她見過，帝都的星辰廣場她見過，但那些光芒不是屬於女神的恩賜，就是屬於皇室的威儀。
而這裡是尋常的城鎮街道，是平民走過的石板路，是民居窗台下晾著的衣裳。
她這輩子從沒想過，燈光可以用來鋪滿一整座城！
...
保羅仰頭望著那些燈柱，嘖嘖稱奇，之前李察給雪鹿和雪狐送過一塊。
光源穩定得不像話，還不用添魔法材料，只需一個開關，就能一直亮下去。
這不是魔法實驗室里偶然搞出來的小玩意，這是可以用來開作坊往外賣的產品。
他忽然覺得戚風的底牌遠不止農田和軍隊，人家在魔法領域的技術儲備，怕是比所有人預估的都要深。
...
李察走在隊伍前頭，扭頭笑著朝眾人介紹道：
「這些燈具是戚風魔法師研製的產品，不用添加魔法材料，就是造價貴了點。」
「諸位遠道而來，戚風可不能空著手送客，每家贈送一百盞，就當是今日開城的小小回禮。」
達里安原本已經放棄了表情管理，此刻又重新瞪大了眼睛，臉上肥肉抖了抖。
一百盞！？
壕無人性吶！!
星辰法師塔產出的魔法燈，售價有高有低，幾十枚銀幣到幾金幣不等。
一百盞至少價值幾百金，在場十幾名貴族，那就是三千到五千多幣！
沒說的，灰谷和黑棘等小貴族又是一通花式吹捧，紛紛感慨戚風的奢華和富足。
勞倫斯走在隊伍最前面，幾乎與李察並列而行。
聽見那句「每家一百盞」的時候只是微微點了下頭，連道謝都是禮節性地一帶而過。
倒不是不領情，而是他此刻的心思已經不在燈上了，他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如果戚風的魔法燈不用添加魔法材料，那它最大的市場根本不是貴族城堡。
而是需要照明的礦井，需要夜巡的城牆，需要挑燈抄寫的學者書房。
這東西以後要是戚風商行獨家經營，夜晚需要的照明的地方，都得看戚風臉色。
此刻他十分慶幸，在這件仲裁案里明目張胆的站隊戚風，如今看來，含金量比預想中的還要高出不少。
露西走在李察身側，將他那一臉不以為意的表情看在眼裡，忍不住抿嘴輕笑。
她現在懶得替他心疼了，每次她覺得李察出手太大方時，他總能拿出更大方的東西來證明她的心疼是多餘的。
...
...
一行人來到領主府，在雪兔女僕的引領下步入二樓餐廳。
依次落座。
長條餐桌上銀質餐具早已擺放整齊，雪兔女僕端上菜餚，揭開餐盤蓋的瞬間，桌面便被柔和的銀光映亮。
滿滿一桌豐盛的銀星菜餚。
見到這一幕，一眾貴族終於暗暗鬆了口氣，表面則說說笑笑，一副從容之態。
還好還好。
以戚風今天從各個方面展現出來的手筆，他們生怕在晚宴上又會拿出什麼超出認知的東西，再度震驚他們的心臟。
大家都是貴族，老是這麼被對比，總感覺自己跟沒見過世面的自由民一樣，挺尷尬的。
看到一桌子銀星菜餚，他們甚至覺得有點親切，總算上了一道自己能理解的菜。
貴族們開始在自己領口系上餐巾，準備優雅的享用美食。
達里安正襟危坐，一邊等待李察的開場白，一邊在腦海里醞釀幾個能活躍氣氛的小笑話。
就在這時，幾名雪兔女僕端著銀質托盤魚貫而入，在每位貴族面前放下一個小巧的水晶碗。
碗裡盛著一團雪白綿密的膏狀物，表面泛著淡淡的銀光，絲絲涼氣從碗沿裊裊飄散。
達里安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觸感綿軟冰涼，帶著一股淡淡的奶香。
他抬起頭，滿臉困惑地看向主位上的李察，因為這玩意兒他沒見過。
在座的貴族們也紛紛停下了刀叉，表情由從容變成了茫然。
說是奶酪，質地不對，奶酪哪有這麼輕盈綿軟的。
說是奶油，溫度不對，奶油哪有冰鎮著吃的。
他們搜腸刮肚地回想自己參加過的所有宴會，從封君到霜沫大公的晚宴，沒有哪一次見過這種形態的食物。
「這是冰淇淋。」
李察拿起自己的小勺，舀了一勺送進嘴裡，示意眾人也一起嘗嘗看。
「用牛奶雞蛋做主料，打發後冰鎮，再加了點蜂蜜和糖霜，算是戚風自己搗鼓出來的小食，諸位嘗嘗，看看合不合口味。」
餐桌上安靜了一瞬。
牛奶、雞蛋、蜂蜜什麼的不稀奇。
但是泛著銀光就稀罕了呀！
生命作物本就珍貴，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那是攢在庫房裡鎖著，分配時恨不得用天平稱量的戰略物資。
數量太少的時候，都要斟酌半天，這是該給騎士團還是留給自己和繼承人。
而戚風用它來餵牛餵雞，讓這些牲畜去賭那極小概率的銀星蛋奶產出。
這本身已經不是奢侈能形容的了，這簡直是在拿一座金礦來當地基使！
沒人會問為什麼要這麼鋪張浪費，這玩意就跟拿生命作物去釀酒一樣，純顯擺自家財富，也是實力和地位的象徵。
達里安感覺大腦有點空，那幾個小笑話怎麼都想不起來了，只是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冰淇淋送進嘴裡。
冰涼綿密的口感在舌尖化開的一瞬間，那張已經被反覆震驚到麻木的胖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種純粹的滿足。
他忽然覺得，不管這東西耗了多少銀星作物，成本有多離譜，至少這一口，值了。
勞倫斯也嘗了一口，冰涼的奶香在口中化開，醇厚的奶味和淡淡的甜意久久不散。
他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只是吃完後頓了幾秒，才輕輕的放下勺子。
嘿！
聰明的獅子才有機會享用這等美味！
...
沒說的。
這場晚宴的氣氛極其熱烈。
小貴族們使出渾身解數，吹的戚風仿佛就是下一個星辰，聽的李察大呼肉麻！
勞倫斯似乎對這種情況也很無感，眉頭時不時皺一下。
晚宴結束後，李察邀請眾人移步大劇院，觀賞一下戚風女團的演出。
在座的貴族們互相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女團？
雖然他們的好奇心被勾到了極點，但紛紛告誡自己，這一次無論如何都要淡定！
於是乎...
奢華的大劇院裡，貴族們挺直腰板，目光平視舞台，臉上的表情一個比一個嚴肅。
台上的年輕女孩們賣力跳著舞步，一邊掃過台下貴賓席上那一排面無表情的貴族們，心中都是一突突。
她們見過自由民看表演時的反應，有人尖叫，有人歡呼，有人激動得直抹眼淚，還有人把嗓子都喊啞了。
她們知道今晚的對象是一群貴族，雖然不至於那麼激動，但應該會有點反應。
可從幕布拉開到現在，他們連眉毛都沒動過一下，那極其淡漠的眼神，似乎隨時都在挑剔她們舞蹈上的錯處。
──真不愧是貴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