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碎片化敘事,恐怕無論如何都繞不開那位在神壇上做仰臥起坐的男人。
宮崎英高。
碎片化敘事正是魂系遊戲最擅長,也是魂學家們所熱衷於分析的。
回想起來,碎片化或許也是一種格式塔的巧妙運用吧。
正是因為它的這種神叨和語焉不詳,反倒是創造了獨特的魅力,讓玩家們時至今日也仍然在孜孜不倦地研究著遊戲的背後到底隱藏著怎樣的故事。
如果在最開始,它就只是個平平無奇的線性敘事的話,興許它的高度根本不會有如今這麼高。
魂like真的是一個很複雜的遊戲類型。
對於它的解讀,很難用一個刻板化的教條去規定。
有的人覺得,高難度的遊戲就是魂。
有人認為魂的靈魂應該是它天才般的空間敘事能力和箱庭。
也有人覺得技術驅動和死亡設計才是它的絕對核心。
就像一千個讀者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那樣。 一千個玩家眼裡也會有一千種魂like。
對於很多魂學家們來說,碎片化敘事也是魂游不得不品的美味。
傳統的rpg遊戲很少會選擇這種敘事手法。
因為劇情本身就是遊戲的核心構成部分。
就像《巫師3》。
雖然遊戲本身也非常好玩,但若是褪去了故事,便差了一口氣。
而魂卻非常激進地選擇了把故事從遊戲中摘去。
至少是把那些原本細碎密集的文本給摘去了,只保留了必要的核心敘事部分。
這跟那些擅長靠鏡頭和播片來進行敘事的作品截然不同,卻別有風味。
對魂游來說,了解整個故事的過程就像是在做一道龐大的推理題。
玩家必須從遊戲中細碎且晦澀的線索中倒推出整個世界的故事。
與其說是觀眾,玩家在這個過程中更像是……調查員,或者說是作者。 典中典的案例自然是離不開太陽戰士索拉爾這位傳奇好兄弟了。
一句「praise the sun!」,直接創造了一個ip。
每一次與他的相遇,都在無聲地向玩家講述一個發生在幕後的故事。
初遇之時,他是遍地絕望的羅德蘭中唯一積極向上的傢伙,不放棄自己的夢想與追求,始終保持著拼搏的精神。
他讚美著太陽,崇拜著太陽,希望有一天能像太陽那樣,發光發熱。
隨後的旅程里,玩家還會再碰到他多次,甚至還能有機會一同作戰,對付boss。
但如果是第一次玩的玩家,或是不查資料的玩家……
最後一次見到他時,他已經被太陽蟲寄生,徹底瘋掉了。
從始至終,只有相遇之時,雙方才有機會完整說上幾句話。
其餘所有的時候,玩家都不知道這位追求著太陽的傢伙到底在幹什麼。
但宮崎英高卻用一整部遊戲將這位穿著白板裝備卻能闖到最後的堅毅的男人給塑造了起來。
讓無數玩家在看到他高舉著雙手被召喚出來時,都會忍不住高呼一聲: 讚美太陽!
……
「所以……是讓玩家自己去創造故事?」
「可以這麼理解,我們給出的只是一個固定的模板和框架,最終這個故事究竟會有多麼出彩,全看玩家自己能為其加多少料了。」
格式塔的偉大神力又一次發揮了自己的作用。
除了讓製作成本有效降低之外,它還給予了玩家超越一切的自主權。
不再被設計師牽著鼻子走,不再被迫看大段的cg動畫。
而是作為敘事者本身,親自去拼湊出整個故事的全貌。
甚至超脫遊戲之外,成為故事的創造者。
這套系統所創造出的真正最寶貴的東西是……代入感。
「而且碎片化還有一個好處,」
林立新繼續道,目光落在大號計劃板上密密麻麻的關係線條, 「我們不需要按照時間順序線性地交代故事,而是可以倒敘、甚至是亂序地講述。」
「你是說,不按照事件發生的過程來講述,而是……呃……蒙太奇?」
盧卡斯嘗試著理解林立新的意思。
大概是一種類似蒙太奇的手法。
「對,你們想想看,玩家扮演的角色是誰?」
林立新點點頭,目光落在獨立於所有線條之外的那個角色上,
「我們只是一位前來調查情況的保險調查員,不是船員中的一個,所以我們實際上是不可能得知事件全貌究竟如何的,本質上來說,我們只是在做調查。」
在這樣的條件下,鏡頭要怎麼安排?敘事要怎麼推進?
答案很簡單,就像是一個真的調查員那樣,在船上尋找線索。
只不過這個過程可以做的稍微……戲劇化一點。
「我們可以設計一個意象,單純的尋找線索很容易乏味,咱們可以試著讓它變得有趣,比如……我們有一隻懷表。」
林立新四下尋摸著,隨手抓起一支筆,假裝是拿在手裡的懷表, 「這隻懷表有神奇的力量,當我們接觸到屍體時,可以帶我們回溯到這具屍體死亡的瞬間。」
在遊戲裡,這玩意兒叫做【memento mortem】。
拉丁語【銘記死亡】的意思。
恰好也對應了這東西的作用,帶領玩家回到這具屍體死亡的那一刻。
當然,懷表本身也有時間的意象在,本身就能代表回溯的概念,算是一種抽象化的藝術表達。
不管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麼,玩家都永遠只是一個旁觀者。
這不是一個穿越回過去的冒險故事。
「精彩……」
每一個機制都環環相扣,巧妙地結合在一起。
沒有任何的設計是冗餘的或者妥協的遷就。
遊戲裡的一切都是為了其他機制而生的,所有的一切,相輔相成。
就好像這不是一步步誕生的作品,而是天生就是一個整體似的。 「現在我們只差最後一個拼圖了。」
林立新將筆丟在一邊。
他已經把完整的框架包括系構都做完了,故事的走向也有了把控。
接下來的工作他需要摻和的部分就不多了,只需要確保一切都在朝著正確的方向前進就夠了。
「音樂,這方面的話……可以找漢斯季默來做,他很擅長做航海的旋律。」
畢竟是未來為《加勒比海盜》配樂的男人。
還創造出過《he's a pirate》這樣傳世經典曲目的傢伙。
讓他來負責這個項目的配樂,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
林立新掏出大哥大便準備撥號。
但盧卡斯忽然出聲攔住了他。
「等等,林,我有個主意。」
看到林立新疑惑地看向自己,盧卡斯嘴角一揚,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做什麼的了?」
盧卡斯影業,作為全好萊塢電影工業生態最為成熟的工業化帝國,自然是擁有一套屬於自己的聲學工作室的。
就像林立新努力將gamenova塑造成完整工業生態那樣,盧卡斯旗下也有著一家自己的聲學公司。
skywalkersound,天行者聲學。
雖然不如工業光魔那樣在業界內享有赫赫威名,但也是利潤非常穩定的存在,沒少給盧卡斯賺錢。
……
兩人坐進車子,一路穿行過偌大的天行者牧場。
當那座紅磚牆青瓦的大型建築出現在湖畔邊時,林立新知道自己應該是到地方了。
不得不感慨盧卡斯這裡還是太豪華了。
光是從圖書館趕到這裡,就得坐車開上那麼一陣子。
有山有水,環境簡直好得不像話。
可當真的走進房間後,林立新才猛然發現這裡頭的名堂一點兒都不比外面差。 與其說是實驗室,這裡簡直就像是個電影院。
龐大的房間盡頭掛著巨大的電影銀幕。
近前處則是比床還寬敞的超大號控制台。
調音台、磁帶機、記錄設備、監聽設備……
雖然配置不如林立新給漢斯季默做的那套豪華,但排場要嚇人的多。
因為它實在是太大了。
「我們擁有自己的成熟聲學庫,林,這些可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寶貝。」
察覺到林立新的驚訝,盧卡斯不由得腰板都挺直了幾分。
能讓他感到驚訝,也算是自己沒白折騰。
他來到一名工程師跟前。
「我們需要海浪拍擊船舷的聲音。」
「什麼船?」 「一艘……大航海時代東印度公司的木質商船,船體由橡木和松木製成,板材厚實,烤制過。」
「我明白了……」
這位工程師簡單點了點頭,將監聽耳機放到一邊,便帶著兩人向隔壁走去。
聲音的體積有多大?
對這個數位化尚未普及的時代來說,它的體積比圖書館還要龐大。
牆壁很厚實,鋪滿了吸音材料。
一走進屋感覺連環境的底噪都徹底消失了似的。
別說聽了,光是站在這裡,就讓林立新有種渾身酥麻的感覺。
成排的柜子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靠扶梯上下。
就像圖書館那樣,這裡的東西都被按類別分門別類地整理好。
這些不是書。
而是……磁帶。 大量的dat規格數字錄音帶,以及各種因為需求不同而使用的稀奇古怪的存儲介質。
當然也少不了光碟的存在。
每一隻磁帶盒上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檔案信息。
這位工程師翻開厚實的紙質目錄冊子,跟著上面的說明快速翻閱了幾頁,隨後在架子上找了起來。
不多時,便找出了幾盤磁帶。
從海邊採樣的真實海浪聲,防波堤的聲音、海灘的聲音……
第二盤是老碼頭和木製棧橋採樣的木結構聲。
一摞磁帶,沒有完美符合他們需求的那一盤,但這些東西經過巧妙的混音和剪輯,就足以以假亂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