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新芽
古怪的音節在狹小的石屋內迴蕩,與燭光的搖曳、煙霧的盤旋交織在一起,營造出一種神秘壓抑的氛圍。
隨著咒文的進行,法陣的靈性波動驟然增強!
暗紅的線條開始發出明顯的微光,三個同心圓仿佛活了過來,開始緩緩逆向旋轉!
盤旋的煙霧下沉,與法陣的光芒混合,形成一片朦朧的、不斷變幻的光霧,將發卡完全籠罩。
格林感到手中的銀鏡微微震動、發燙。
鏡面映照出的不再是石屋的景象,而是一片混沌旋轉的光霧。
他定了定神,摒棄所有雜念,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鏡面上,同時小心翼翼地引導著自己的一縷靈性,如同探出的觸鬚,通過鏡面這個「透鏡」和「放大器」,投向法陣中心那被光霧籠罩的發卡。
剎那間無數破碎的畫面、扭曲的色彩、尖銳或低沉的聲音、冰冷或灼熱的感覺————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沖入他的腦海和感官!
他感覺自己像一片葉子被拋入驚濤駭浪。
但憑藉著「學徒」對空間與靈性聯繫的微弱掌控力,以及塞西爾修士儀式法陣的引導,他死死鎖定那縷投向銀質發卡的靈性。
混沌逐漸沉澱,扭曲的色彩和尖銳的噪音茹同退潮般遠去。
鏡面中,那片朦朧的光霧穩定下來,勾勒出一個清晰的景象。
是艾米麗。
格林的心臟猛地一縮。
鏡中的艾米麗,面色是一種不正常的慘白,仿佛許久未見陽光。
曾經嬌憨圓潤的臉頰深深凹陷下去,眼圈烏黑,眼神空洞而麻木,失去了所有鮮活的光彩。
她穿著一身粗糙的、毫無裝飾的黑色長袍,布料看起來廉價且不合身,更襯得她形銷骨立。
她正從一個簡陋的、類似單人囚室或苦修間的小房間裡站起身。房間只有一張硬板床、一個木凳和一個陶製水罐,牆壁是未經粉刷的石塊,陰冷潮濕。
這是一種奇異的沉浸感。
自己的意識仿佛並非僅僅在「觀看」,而是————附著在了艾米麗的視角上?
他能模糊地感受到她身體的沉重與疲憊,能「聽到」她略顯急促的呼吸,甚至能捕捉到她心底那片死寂的絕望之下,一絲微弱卻頑固的掙扎。
塞西爾修士的「血親追索」儀式,藉助高度純淨的銀鏡和血脈聯繫,似平讓格林短暫地、極其有限地「共鳴」了艾米麗當前的感官和所處環境。
艾米麗動作有些僵硬地走向房門,推開。
門外的景象映入眼中。
這是一條寬闊、幽深、兩側點著昏暗油燈的石質走廊。
建築風格厚重、古樸,帶有明顯的宗教或修道院特徵,但絕不屬於黑夜女神教會,沒有繁星與紅月的標誌,裝飾風格更偏向某種原始的、崇拜自然的隱秘力量象徵那是扭曲的藤蔓和模糊的女性側影石刻,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奇異香氣,與聖密隆大聖堂的寧靜薰香截然不同。
「這裡————是哪裡?」格林心中驚疑。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地方。
仿佛在回應他心中的疑問,艾米麗走出了房間,融入走廊中逐漸增多的人流。
都是像她一樣的男男女女,大多年輕,同樣身穿黑色長袍,面色蒼白,眼神或麻木、
或狂熱、或隱藏著深深的恐懼。他們沉默地從兩側一個個類似的小房間裡走出,步伐一致地向著走廊的盡頭,也是地勢更高的方向走去。
沒有人交談,只有密集而壓抑的腳步聲在石廊中迴蕩。
格林通過艾米麗的餘光觀察著。這些人里,他看到了奧伯哈芬本地人的面孔,也有完全陌生的異域特徵。
他們的共同點是,身上都縈繞著或強或弱的靈性波動,似乎與「魔女」途徑那種誘惑的特性隱隱相合,但又不完全純粹,夾雜著痛苦與扭曲。
一個培養,或者說是「收集」低序列「魔女」途徑非凡者的據點?
格林的心沉了下去。
莉莉安的話在耳邊迴響,魔女途徑對女性是致命的。
那麼這些年輕女孩————她們知道自己的結局嗎?
那些男性呢?他們知道未來將經歷可怕的轉變嗎?
艾米麗跟隨著人流,走上盤旋而上的石階。
空氣似平更加陰冷,那股甜膩的香氣卻越發濃郁,幾平讓人作嘔。
格林能感覺到艾米麗身體的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恐懼。
終於,他們抵達了盡頭。
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極為寬敞的圓形大廳。
大廳的穹頂高聳,描繪著晦暗的、仿佛在蠕動變化的星空與扭曲的蛛網交織的壁畫。
四周矗立著巨大的石柱,柱身上雕刻著更多難以名狀的符號和痛苦蜷縮的人形。
大廳中央是一個高出地面的石質平台。
此刻,平台上站著三個人。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艾米麗,都不由自主地被平台中央的那個身影牢牢吸引。
那是一個女人。
一個嫵媚到極致的女人。
她穿著一身仿佛用夜色和晚霞織就的暗紫色長裙,裙擺流淌在地,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她的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嘴唇卻紅艷如血。
一頭海藻般的捲髮披散下來,發間點綴著細碎的、仿佛星辰的寶石。她的五官完美得挑不出一絲瑕疵,每一處弧度都散發著致命的吸引力。
但最令人心神搖曳的是她的眼睛和氣質。
那雙微微上挑的眸子裡,仿佛盛滿了世間所有的甜蜜與歡愉,只需一眼,就能讓人沉
溺其中,忘卻一切煩惱。
她只是隨意地站在那裡,慵懶地倚靠著身邊一個裝飾華麗的座椅扶手,舉手投足間便自然流露出一股讓人魂不守舍、心甘情願拜倒的魅力。那是一種超越了單純美貌的、直擊靈魂欲望本源的力量。
「這絕非尋常角色,很可能是這條途徑中的佼佼者,甚至更高。」格林暗道。
這或許就是記載中的「歡愉魔女」,甚至是更高的序列非凡者。
格林即使只是通過艾米麗的視角間接「看到」她,也感到一陣心神恍惚,仿佛有細微的、甜美的聲音在耳邊低語,誘惑他放棄思考,沉淪於感官的愉悅。
他連忙收緊靈性,穩住意識。
嫵媚女人的左右兩側,各站著一名女子。她們同樣容貌出眾,氣質冷艷或妖嬈,放在別處也是令人矚目的美人。
但站在中央那位「歡愉魔女」身邊,她們的光芒仿佛完全被掩蓋了,顯得黯淡而刻意,就像精心雕琢的贗品試圖模仿渾然天成的珍寶,總差了最關鍵的一絲神韻和無法言說的「存在感」。
她們恭敬地垂手而立,姿態中帶著明顯的敬畏。
大廳里鴉雀無聲。所有黑袍人都低著頭,不敢直視平台上的身影,空氣中瀰漫著敬畏與恐懼。
嫵媚女人似乎很享受這種寂靜與臣服。
她紅唇微啟,聲音並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大廳的每一個角落,帶著一種奇異的、撫慰人心的磁性,卻又蘊含著威嚴:「孩子們————我是你們的家長,卡珊德拉。」
她緩緩掃視下方黑壓壓的人群,目光所及之處,人們把頭垂得更低。
「你們經歷了痛苦,經歷了迷茫,經歷了凡俗世界的拋棄與傷害————但在這裡,你們找到了歸宿,找到了力量的真諦。」她的聲音充滿憐憫與誘惑,「原初的慈母並未拋棄她的孩子,她賜予我們蛻變的機會,讓我們得以擁抱真實的自我,掌握命運的權柄。」
卡珊德拉,慵懶地倚在座椅扶手上,目光掃過下方每一張緊繃的臉。她紅唇勾起一抹笑意,仿佛在欣賞一群即將被推上舞台的、惶恐不安的雛鳥。
「力量之路,始於微末。」
她的聲音依帶著撫慰人心的磁性,「真正的蛻變,並非一蹴而就。慈母的恩典,需要你們用行動,一步步去叩響門扉。」
她微微側首,對身旁那名冷艷女子示意。
女子點頭,隨即揮手,兩側的厚重帷幕後,悄無聲息地走出一名名戴著兜帽、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十二名兜帽身影如同幽靈,步伐整齊劃一,沉默地來到大廳中央,在人群前方列隊站定。
他們手中托舉的銀盤上,盛放著一杯杯液體。
那液體呈現出近乎妖異的紅色,在昏暗的大廳光線下,仿佛凝固的血液,又像是某種濃縮的、活著的漿果精華,散發出比空氣中甜膩香氣更加濃烈、更加誘人的芬芳。
身旁一名冷艷女子上前一步,輕聲道:「喝下它,向原初的慈母,展示你們無暇的忠誠。」
「它將洗滌你們的怯懦,賜予你們直面試煉的勇氣,點燃你們血脈深處沉睡的力量。」
人群出現了輕微的騷動。
有人眼中閃過渴望,有人流露出恐懼,更多的人是麻木的順從。但沒有人敢出聲質疑o
前排的人開始依次上前,從那些沉默的兜帽人手中接過酒杯。他們或顫抖、或決絕、
或茫然地將那鮮紅的液體一飲而盡。
喝下液體的人,反應各異。
有的身體猛地一震,臉上瞬間湧起不正常的潮紅,眼神變得亢奮而銳利;
有的則悶哼一聲,捂住胸口或腹部,表情痛苦,但很快又舒展開,仿佛某種枷鎖被打破;
還有的則幾乎沒什麼明顯變化,只是眼神中的麻木似乎更深了一層。
輪到艾米麗了。
她僵硬地向前挪動腳步,來到一名兜帽人面前。
那兜帽壓得很低,只能看到下半張毫無血色的嘴唇和線條冷硬的下巴。一隻蒼白的手將盛著鮮紅液體的水晶杯遞到她面前。
艾米麗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接過了杯子。
杯中液體微微晃動,映出她憔悴而驚恐的倒影。
「不要喝!艾米麗!不要喝那個東西!」格林在心中狂吼。
格林不知道那是什麼,但絕不是什麼賜福,用屁股想都能想到,一定是用來控制人意志的東西,就像不死的毒藥。
就在艾米麗的手指收緊,即將把杯子送到唇邊時
她的手臂,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艾米麗的眼神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空洞的瞳孔深處,似乎掠過一絲困惑和————聆聽?
有人在呼喚自己嗎?
「新芽,你在猶豫?要背叛原初的慈母嗎?」
她注意到了艾米麗的猶豫,目光銳利,嘴角又噙著一絲笑意。
頓時,大廳里所有人的目光,也隨著這句話,齊刷刷地聚焦在艾米麗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麻木,有審視,有幸災樂禍,也有同病相憐的恐懼。
壓力瞬間淹沒了艾米麗。
「不————我沒有————」艾米麗的聲音有些顫抖。
高台上的卡珊德拉卻輕輕笑了起來。那笑聲慵懶、甜美,卻讓大廳的溫度下降了幾分。
「不必緊張,孩子。」
卡珊德拉的聲音依舊充滿磁性,她微微前傾身體,仿佛要更仔細地端詳艾米麗,「第
一次面對慈母的凝視,感到恐懼和猶豫,是正常的。這正說明你的靈魂還未完全被凡俗的污穢所浸染,還保留著一絲————可塑的空白。」
她的話語像裹著蜜糖的毒藥。
「喝下它,你便能更清晰地聆聽慈母的指引,感受她無邊的慈愛。它將洗滌你的迷茫,堅定你的意志,賜予你完成試煉、擁抱新生的力量。」
卡珊德拉的紅唇勾起完美的弧度,眼神深邃,「還是說————你更喜歡沉浸在過去的軟弱和痛苦中,任由那些無用的記憶和情感,繼續折磨你,直到將你徹底拖入深淵?」
過去的軟弱和痛苦————
西爾維婭姨媽染血的面容、自己失控的雙手、冰冷的船艙、無盡的黑暗————這些畫面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帶來窒息般的痛苦和————一種扭曲的誘惑。
是的,誘惑。
誘惑她忘記,誘惑她沉淪,誘惑她將一切交給這杯中的液體,交給所謂的「慈母」,換取片刻的麻木與安寧。
「艾米麗!不要被她蠱惑!」格林奮力大喊。
「是幻覺嗎?有人在和我說話嗎?在看著我?」
艾米麗似乎有所察覺。她剛舉起的手,再次停滯了。
冷艷女人的臉色沉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和冰冷的殺意。她向前邁出半步,似乎就要有所動作。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