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把握沒?」方既白指了指陳茂日雜店,輕聲問「小勺子』。
「前門不好弄。」「小勺子』搖搖頭說道。
商號前門是木質排板門,現在打烊了,一塊塊厚木板嵌進門框卡槽里,再上下插銷落鎖。
這種排板門,從外面撬門板不是不能,但是動靜會比較大,厚重的木板撞擊、插銷響動在黑夜裡都會愈發刺耳,店鋪里值夜的人只要不是聾子都能聽到。
「四哥,從後圍牆進去。」「小勺子』說道,「我從後圍牆翻進去,再摸到後弄堂那裡的小門。」方既白扭頭看向季尋澈。
「陳茂日雜店不便進入查勘,不過,這些商號的後門基本上都是普通鐵掛鎖。」季尋澈說道。「沒事,再難搞的鎖頭,我都沒問題。」「小勺子』拍了拍胸脯,一臉得意說道。
「你要明白,問題不在於鎖頭。」方既白對「小勺子』說道,「這家商號很可能是日本人的一個窩點,我擔心的是你跳牆進去後有危險。」
「四哥。」「小勺子』看著四哥,咧嘴笑了,「我現在抗日呢,不怕。」
方既白深深地看了這個小傢伙一眼,他沒有說話,拍了拍「小勺子』的肩膀。
「「三毛』,你留守外面,負責放風。」方既白對「三毛』叮囑道,「其他人,行動。」
「是!」
「明白。」
一行四人輕手輕腳地來到後圍牆。
方既白看了陳阿四一眼。
陳阿四來到圍牆下,他半蹲著,雙手交叉搭起了手架。
「受累。」「小勺子』抱了抱拳,後退十幾步,一個助跑,雙腳在手架上借力,一個縱身,靈巧如同貓兒一般便攀上了牆頭。
他伏在牆頭,一動不動。
圍牆下的方既白等人也是屏氣凝神,大氣不敢喘。
確認天井裡沒有人值守後,「小勺子』貓兒一般靈巧地落地,竟是沒有發出一絲絲聲響。
方既白等人在牆外等待了一分鐘,沒有聽到院牆內有異常動靜,隨後便沿著弄堂疾行,來到了小後門外安靜等候。
約莫兩三分鐘後,便聽得極為輕微的聲響,小門被拉開了一條縫,隨後,這縫隙越來越大,小門開了。「行動。」方既白壓低聲音。
他從腰間摸出準備好的「牛魔王』的花臉面具戴上。
季尋澈和陳阿四也分別拿出各自的面具戴上。
季尋澈是關雲長,陳阿四是紅孩兒。
「「小勺子』,你留在這裡守著。」方既白低聲對「小勺子』吩咐道。
隨後,他手握匕首,季尋澈與陳阿四雙手緊握毛瑟短槍,壓低身子魚貫而入。
通過小門進入天井。
天井的兩側各有一個廂房。
後面還有一個小附房。
對於這種臨街商號的布局,方既白等人早已經摸透了。
方既白指了指前面上鋪的方向。
陳阿四點了點頭,他將毛瑟短槍插在腰間,從褲腿里摸出匕首,朝著店鋪摸了過去。
兩分鐘後,陳阿四躡手躡腳地回來了。
方既白指了指右側廂房,示意陳阿四在門口守著,暫時不必動手。
他則帶著季尋澈來到左側廂房門口。
方既白半蹲著,摸出匕首準備從外面撬開門門。
卻是貼近了才驚訝地發現,這房門競然是虛掩著的,並未上門門。
他與季尋澈對視了一眼,方既白手握匕首,輕輕推門進去,季尋澈手握毛瑟短槍守在門口。月色皎潔。
門開了,一抹月光滲入。
方既白便瞥到了一個人躺在廂房內的木床上,睡得正香,還發出來輕微的鼾聲。
他輕手輕腳,幾步跨上前,將匕首插在腰間,一個探身,左手捂住了睡熟者的嘴巴,右手作手刀發力砍在了這人的脖頸上。
此人還沒有來得及做出什麼反應,便腦袋一歪,昏死過去了。
方既白略略掃了一眼,用枕巾將此人的嘴巴堵上。
又從腰間拿出準備好的麻繩,將此人手腳都捆住。
做完這一切,他招了招手,示意季尋澈進來。
「鄭策!」季尋澈一把蓐起此人的衣領,仔細辨認後,咬牙切齒低聲道。
「組長,要不要先審問?」他低聲問方既白。
「不急。」方既白搖了搖頭,「先把其他房間都搜一遍,解決隱患再說。」
季尋澈點了點頭。
兩人離開這個房間,並且輕輕帶上了房門。
來到右廂房門口,方既白指了指附房的方向,示意陳阿四去那裡監守。
陳阿四點點頭,一言不發地走向附房那邊。
季尋澈輕輕推了推右廂房的門,上了門門的。
方既白從腰間把出匕首,透過門縫探進去。
匕尖輕輕刺入門門,方既白屏氣靜神,輕輕划動。
季尋澈則雙手緊握毛瑟短槍,槍口對準房門,隨時準備應變。
吧嗒一聲。
門門抽開了。
方既白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推開房門就沖了進去。
果不其然,正如他所料,門門被抽開的這瞬間的聲響,已經引起了房內人的警惕。
這人已經從床上坐起來,就要下床摸向床頭櫃。
方既白一個縱身撲上去,右手手肘發力,整個人的身體慣性作為動力,用力地搗在此人的下腹部的胃脘處。
這裡不是人體最薄弱的地方,卻是驟然襲擊之下僅次於要害部位的最痛的器官。
有馬賢二還有些迷迷糊糊,驟然遇襲,巨大的痛楚襲來,他下意識地就要張開嘴巴呼叫,卻是嘴巴又被捂住了,然後脖頸遭遇了連續兩下重重的鑿擊,腦袋一歪,昏死過去。
方既白的手指探了探此人的鼻息,然後將人輕輕放下。
他伸手摸向這人的枕頭下,入手不是他預料中的手槍,卻是掏出了一個手電筒。
方既白左手捂住手電筒燈口,吧嗒一聲擰開了手電筒。
季尋澈明白組長的意思,他伸手拉開了床頭櫃的抽屜。
手電筒微弱的燈光下,赫然可見床頭櫃裡放著一柄毛瑟短槍,還有兩個備用彈匣。
「槍里壓滿子彈了,彈匣子彈也壓滿了。」季尋澈低聲道。
方既白點了點頭。
鄭策是特務處的叛徒。
此人這裡又發現了手槍,他此前關於陳茂日雜店是日本人的秘密據點的猜測,此時已經證實了七七八八方既白微微偏頭示意。
季尋澈放下手槍,和組長一樣如法炮製,用枕巾堵住了床上昏死者的嘴巴,又用麻繩困住了此人的手腳。
隨後兩人輕手輕腳地退出右廂房,來到附房門口與陳阿四匯合。
陳阿四豎起兩根手指,又指了指嘴巴,做出打呼嚕的聲響,意思是通過鼾聲判斷裡面有兩個人。方既白眉毛一挑,附房裡競然有兩個人,這是一個意外情況。
他示意兩人不要輕舉妄動。
方既白耳朵貼在門上,仔細聆聽。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方既白朝著兩人豎起三根手指。
三個人?
陳阿四臉色一變,他不是不相信組長的能耐,在青浦班的時候,六哥就是全科優異,這種門外聽聲辨人的本事,六哥是頂頂厲害的。
他是心中大為後怕和慚愧,自己竟然弄錯了,少算了一個人,這在此等秘密行動中可謂是致命失誤。此外,令方既白沒想到的是,這附房的房門竟然同樣是沒有上門門的,門是虛掩著的。
方既白指了指陳阿四,又指了指季尋澈,然後指了指自己,最後指了指房門,意思是三個人每人負責一個。
陳阿四指了指房門,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又搖了搖手指,意思是詢問組長是不是留活口。裡面有三個人,即便是他們三個分工合作,一人負責一個,但是,如果是要留活口的話,在黑夜裡動手還是很難做到第一時間控制住對方,很可能有意外情況。
方既白緩緩搖頭,然後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意思是,不必留手。
方既白深呼吸一口氣,咬了咬牙。
他現在的身份是力行社特務處的行動組長,特務處做事,雖然不會輕易濫殺無辜,但是非常時刻非常行事,一切以行動為第一考慮,絕對不會有多餘的憐憫之心,如果果真誤殺,那也只能怪對方運氣不好了。這才是特務處的行事風格和原則。
陳阿四和季尋澈「聞言』,都是收起了手中的毛瑟短槍,拿出匕首握在手中。
方既白豎起三根手指。
三人幾乎同時衝進了屋內。
「納尼莫諾搭!」一個聲音驚呼響起。
聞聽此言,附房內這些人的身份毋庸置疑了。
方既白再無任何的猶豫,陳阿四和季尋澈也是出手果斷。
噗!
噗!
噗!
以有心算無心的突襲,附房內的三個人連慘叫都沒有來得及發出,就被堵住嘴巴噗噗噗捅殺在床鋪上了。
「照明。」方既白沉聲道。
季尋澈將匕首插在腰間,擰開手電筒。
附房內沒有床板,是用磚塊壘砌的高出地面的平台,然後鋪了地鋪。
現在三名男子渾身是血地躺在床鋪上,瞪大了眼睛,一副死不瞑目的樣子。
方既白伸了伸手,季尋澈將手電筒遞給方既白。
方既白拿著手電筒,蹲下來檢查屍體。
他直接抽掉了一個屍體腳上的襪子。
方既白面色一沉,然後又脫掉了另外兩人腳上的襪子。
「是日本人。」方既白冷冷說道。
陳阿四也蹲下來看,他點了點頭,「沒錯,是東洋人。」
季尋澈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陳阿四指著屍體的腳趾,對季尋澈解釋道,「大腳趾和二腳趾的縫隙比中國人寬,腳趾縫還有厚厚的老繭,這是日本人常年穿木屐留下的痕跡。」
看到季尋澈一副敬佩不已的樣子,陳阿四心中得意洋洋。
老子是青浦班的,這些都學過,你個土老帽。
「搜!」方既白沉聲道。
季尋澈與陳阿四打著手電筒在附房內搜查開來。
「組長,並沒有發現有可以證明他們身份的東西。」陳阿四說道。
方既白點了點頭,雖然現在已經基本上可以確定這極可能是日本特務機關在法租界的一個秘密據點,這些人也可以確定是日本人。
不過,日本人沒有那麼愚蠢,是不可能留下能證明這些人身份的類似證件之類的物品的。
「兩把槍,兩個匕首。」季尋澈將搜到的兩把槍和兩個匕首拿過來。
「兩把都是毛瑟手槍。」陳阿四高興了,「還好,不是王八盒子。」
「嗯?」方既白眼眸一縮,他掀開一具屍體,然後在床褥子下摸索。
「香瓜?」陳阿四看了一眼,驚呼出聲。
「好東西。」方既白將香瓜手雷揣進了兜里,露出一絲笑容。
「特高課的人?」陳阿四立刻問道。
「最起碼是憲兵隊的。」方既白點了點頭說道。
九七式手雷,也就是香瓜手雷日本方面也只是去年才定型投產的,不過產量還不算多,現在在中國的日軍還大部分在使用九一式手榴彈。
在上海的日本特務中,也只有憲兵司令部及其下轄的特高課配發了少量香瓜手雷。
其餘諸如玄黑社等特務機關,都還沒有配發香瓜手雷。
「走,先去審一審鄭策。」方既白沉聲道。
「是!」
左廂房內。
一盆冷水澆下,被打暈了的鄭策緩緩醒來。
然後他就嚇得一個哆嗦,險些眼前一黑暈過去。
他看到了什麼?
面前這青面獠牙的是人是鬼?
「不要喊,乖啊。」方既白的嘴巴里咬著小核桃,聲音嘶啞粗糲,「爺爺是來求財的,不過,你要是敢喊,爺爺手底下也不介意多幾條人命。」
隨著他話音未落,「紅孩兒』上前一步,匕首抵在了鄭策的脖頸處。
「不,不喊,不喊。」鄭策這才回過神來,連連低聲道,「好漢饒命,好漢饒命。」
「本以為是一個肥羊窩。」方既白粗糲的如同在砂紙上摩擦的聲音,在這黑夜裡聽在人的耳中是那麼的刺耳和令人驚懼,「沒想到是瞠了血渾水。」
他聲色俱厲,「小子,你老實交代,你們這是什麼南天門閻羅殿。」
說著,他掂了掂手裡的毛瑟短槍,「這玩意怎麼回事?」